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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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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没事吧?」
他走到朵朵身边,她看来像是条可怜兮兮的小狗,他想安抚她,却因不擅长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朵朵摇手表示没事,但脸色苍白得就像是快要挂掉的人。她此刻只要是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出现甫于池畔瞄到的情景——
黑的白的青的红的蓝的黄的金的银的,色彩斑斓的,四腿八爪百足的,说得出名字与说不出名字的,无数细小的毒虫在池底方寸之地不住的蠕动挣扎,左扭右转,发出吱吱唧唧的声响,呕心到了极点,光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有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心间。
朵朵早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好半晌,她才硬着头皮的直起身来,语带颤抖的问:「那是什么鬼?」到底谁在这林子深处养了这么一大池的虫子,跟她有仇么?
「我想,我们到了五毒教的地方。」
丰甯予面容冷寂的道。「这片林子本就是五毒教时常出没的领域,方才我数了一下,池里豢养着毒蛇、蝎子、蜈蚣、蟾蜍、蜘蛛,正巧是象征五毒教派的五种毒物。」
「所以外头那班追了我们一夜的,都是五毒教派的人?」
「应该是。」他再次踱到毒池边,俯身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坑洞掘了丈余深的高度,又打磨得滑不溜手,毒虫是爬不上来的。我猜,这圣殿和外面的白色神坛都是五毒教进行祭祀仪式之所,也是派内的禁地,因此他们追到这里,眼白白看着我们闯进来,却只能在外边捶胸顿足。」
朵朵腿软,扶着墙壁留在原地,池子那边的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你小心不要靠得那么边。」她挂心他的安危,把毒池当成会让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悬崖。「要不,我们先走吧。」
「走不了。」他颦眉,分析着当前形势。「这儿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反之,我们在夜里不能视物,不辨方向,又不知林子里还藏着什么危机,这样贸然出去诚是不妙。既来之,则安之,要走,起码也要待到天亮才行。」
她自然知道他所言不假,这爬满虫虫的地下室如今是他们的避祸之所,当下只好默然了。
「妳怕吗?」他不急不躁的回到她身边,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盘腿坐下,那姿态安然若山。
「当然怕。」既然他都晓得她怕虫子的秘密,那她亦没必要再在他面前强装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朵朵。想到她正跟成千上万的虫子共处一室,她的心里就毛毛的,不知夜里它们会否自坑里爬出来,爬到她的衣领,钻入她的脖子……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恐惧在发白的眼前爆开,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双膝一虚缓缓滑到了冰冷的地上。
「我是说,有我在,妳还怕吗?」
他语气清浅的道,琥珀色的眼眸光流柔黄,蕴涵着使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怔怔的平视着他的眼睛,她自深心底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信任和依赖,那从小到大无药可解的恐惧竟在这一刻被治愈了。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她的神色恢复平静。「不……不怕了。」轻轻扬唇,她逸出一丝微笑,那绝艳的小脸在烛火摇曳下美得倾城。
视线无声的聚焦在她的脸上,他突然一声不响的伸出手,修长的指,缓缓的抚上她腻若凝脂的颊边。
彷佛被一下惊雷当头劈中,她彻底呆住了。他、他、他在干什么……
「妳的脸颊受伤了。」眼尾下方靠近发鬓的位置,有道浅浅的刮伤,犹在汨汨的沁出血珠,也不知是在林里仓皇奔跑时还是滚下山坡时被树枝擦损的,直到此时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她仰头他凝眸,才方好看见。
「呃?」她不感觉到痛呀。朵朵抬手摸向发烧的颊边。
他撕下一方衣袖为她抹去血迹,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
是紫金膏的味道,当他拔开瓶盖时,她就闻到了这熟悉的香味。在卧龙镇的长街上,他们初次相见,他见她肩头有伤,赠的便是这伤药。
朵朵还在回忆之中,他却已经全神贯注的为她上药,她浑身僵硬的跪坐着,任由那带着暖意的指腹在她的粉颊上为所欲为。「这么好看的脸蛋,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呢?」他说得不经意,语带遗憾。
他靠得有点近,说话时热气喷进她的耳中,麻麻的,痒痒的,像是被一道电流划过,她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几乎可以滴出血来。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让她些情迷意乱,芳心悸动。是谁说女色误人的,这男色也不遑多让吧。这个晚上接二连三的刺激,她的小心脏快负荷不了。
「佛经上面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吗?虫豸美女皆枯骨,众生色相皆虚幻,你也会在乎皮相表象好不好看?」纯粹是为掩饰自个儿的无措没话找话,她也不知此刻空白茫然的大脑从哪儿挤出这么的一句话,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冷静鼓掌。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这天底间但凡万物皆有灵性,不论是花草树木,是蝼蚁,是飞蛾,看见受伤了,当然会惹人心生怜惜。」
原来在他的眼中,她跟花花草草,畜牲昆虫一样,众生都是平等的。
可为什么要把她跟虫子放在同一级别上。
朵朵错重点了。
无言以对,沉默中她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害怕了,难道他是借故分散她注意力的么?
让人脸红心跳的擦药戏码结束后,丰甯予又为自己臂上的箭伤处敷上紫金膏,因为单手行动起来甚是不便,朵朵只好冒着脸皮血管爆裂的风险,佯装若无其事的替他缠好包扎的布条。
身处地下室之中,本来隔着几重石板还是隐约听到上面传来的愤怒咆哮,随时间过去,吵杂的骂声慢慢止息了,耳畔也清静起来。两人倚着石柱坐着,趁日出之前各自打一会儿盹,为稍后外间要面对的未知之数养精蓄锐。
朵朵的右手始终紧紧地抡着问世剑的剑柄,她以为自己要睡不着了,却不知不觉的阖上眼皮小眠了一下。因为他的存在,给了她浓浓的安全感。
模模糊糊间,她眨动浓密的睫毛,星眸微启,室内的光线还是一般的耀眼,但听得身侧飘来牙关咯咯作响的声音。她一惊而起,探身察看旁边的丰甯予,只见他低垂着颈项,脸上血色尽褪,两目紧闭,双手抱着胸膛,正自浑身哆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