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诀》夏梨亚

14、（四）受伤

　　朵朵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把那个可恶的班主臭骂了一顿，稍泄心头之气后，施施然的扬长而去。

　　她从后院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这时又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在面前急急匆匆地走过，手上端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今年老爷收到的贺礼真不少呀，难为我们走了一趟又一趟，搬完最后这批总算是完工了。」

　　「老爷是卧龙镇的首富，连知府大人都要给面子送礼，你有没有看到老爷收到那尊弥勒玉佛像时笑得多高兴！」

　　「照我说，众多寿礼之中最矜贵的莫过于是少爷亲自从边塞商人处搜购回来的千年雪山老灵蔘，足足有儿臂那么粗，一定是价值连城存世罕见的稀珍品！」

　　什么？千年雪山老灵蔘？

　　朵朵耳朵一动，躲进了旁边假山石后，无巧不巧正是今早那处。

　　「少爷真是孝心，知道老爷六十大寿，就买来人蔘给老爷延年益寿。」

　　「说起来，最近咱卧龙镇不是来了一个专门偷人蔘的蒙面贼么？这株人蔘会不会成为贼人的下一个目标？」

　　「被你这么一说，我的心里毛毛的，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偷窥着我们。」

　　「别说了，快把这人蔘和其他的寿礼运到老爷的房间去，此时候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两名家丁在长廊之上越走越远，说话声也在风中散渺。

　　朵朵心思转动，悄悄跟在二人身后，来到钱老爷的房间，窥视着他们将贺礼放下，把门关好离开。

　　「走吧，大厅上寿宴要开始了，老爷对下人好，叫厨房今晚为大家添菜，有鱼有肉哪，晚了可要被抢光了。」

　　蒙面人会不会也收到风声，知道钱府里藏着株千年人蔘？此刻府中上下都齐集大厅享用筵席，正是盗窃的最佳时机，他，会否于此时现身来？朵朵思量着。

　　可惜兰若不在此间，那丫头等不到自己回去，应该以为她是盛情难却，被戏班的人留了下来吃饭吧。

　　其时新月初上梢头，朦胧的光线洒落大地。朵朵的身子沐于阴影里，半垂着颈，精致得慑人心魂的五官也被月光勾勒得柔柔淡淡的。

　　直到她打了第三十七个呵欠，廊边树叶倏然簌簌而动，她立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一条黑影自树上飞腾而下，无声落地。

　　「老兄，我们又见面了。」总算没有枉费她呆等半晚的心机。朵朵从廊柱后旋出身来，横截住了蒙面人，脸上搁着大大的欢迎的笑容。

　　蒙面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出现，脚步一窒，待看清眼前之人是朵朵，更是吃惊，连开打的意欲也是没有，拖爪转身就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一定是以为埋伏的不只她一个，或者以为沐枫亭也在这儿，才急着落荒而逃。「今回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凉夜清风明月，她立下了豪情壮语。

　　蒙面人反身跃上廊顶，施展轻功足不沾地疾奔而去。朵朵穷追不舍，紧衔着他的背影不放，两人在连绵屋瓦之上追逐，宛若腾云驾雾一般，霎忽之间驰出百余丈。

　　蒙面人似乎知道自己不可能摆脱身后的人，无奈回身应战。他的面容全然被面巾遮盖，只露出一双寒冰利剪般的眼瞳，愤怒地盯着一次又一次死缠烂打坏他好事的人。

　　她俏生生地立于屋脊，一袭窄袖劲装，绛裙在夜风中摇曳，好似危崖边艳红的花，长如瀑的发丝在半空中缱绻交缠，却像是媚人的妖。娇丽绝美的脸庞上英气飒爽，加上唇边那道飞扬洒脱，视天地于无物的轻笑，揉合成一种独特却不突兀的气质。

　　今晚一战，在所难免。她只望能有一场淋漓尽致的打斗，毕竟先前两次，她都未能与蒙面人分出高下。

　　两人武功原在伯仲之间，第一次在峨嵋山上交手，她所托非人被兰若放走了人，第二次在广源堂里，她故意装失手露出破绽诱敌进攻，本是想使计将人擒下，却被突然出现的沐枫亭给搞局，破坏了她的计划，吓走了蒙面人。这一次，终于没有别的人，只剩他们两个，各凭真正的本领一决雄雌。

　　「将《天心九寒经》交出来，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她手抚剑柄，下了最后通牒。

　　这剑，是她最熟悉的，到目前为止，她以手中的剑，睥睨群豪，未尝一败。今晚，也决不会是个例外。

　　她，不会再让他逃开了。

　　蒙面人不打话，亮出利爪，猱身力扑，迅如怒狮，势捷如电的攻击朵朵。

　　朵朵「嚓」的一声拔出问世，不敢轻敌，凝神应战。当下剑光疾起，剑风森然，可是每每在剑招压过虎爪的时候，虎爪却又在精芒笼罩中寻暇抵隙，突围而出。

　　爪飞剑舞，两条身影闪身交错，越打越快，眨眼百招过去，两人犹是势均力敌，难分轩轾。

　　蒙面人的双爪盘旋飞舞，忽而东旋，倏地西弯，飘忽无方，朵朵仗着宝剑锋利，剑法精妙，一一拆解。酣斗之中，朵朵心头疑窦越深：为何她每次变招，蒙面人都能洞悉先机，而且彷佛对她的每个招式熟悉非常，总在危急中找到破解之法加以制衡？又，为何对方的爪子虽然狠辣，攻守间却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好似被困在笼子里未能挥洒自如，好似在耍一样不擅长的兵器？双方各有优劣，此消彼长之下，始终没法分出胜负，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她深吸一口气，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抖，剑上银铃当当，是峨嵋剑中的一招「越女追魂」，直接又凌厉地疾刺敌人咽喉。蒙面人横爪抵挡，岂知剑到中途忽而向上一挑，以虚为实，实中藏虚，他没料到有此一着，猝不及防，要躲避时剑尖已到面门，只得稍微后仰，避过了狠招，面巾却已被划开。

　　看见眼前之人容貌的一刻，朵朵彻底怔住了，问世剑剎停在那人鼻端前一寸的地方，不进不退。

　　那双眸子升起了浓浓的杀气，便似再无顾忌，趁朵朵震惊分心的空档，腕间急回，钢爪「啵」的一声狠狠插在她的左肩上。

　　朵朵只感肩头一阵剧烈的痛楚，下意识的蹬足后滑，同时手中长剑抖动剑花护身，直退到了屋瓦的边缘。

　　肩上鲜血汨汨如泉涌，对方竟又提爪狙击来到跟前，她心头一凛，用力握住手中问世，咬紧牙关勉力应付。这时天外飘落一道黑影，恰恰挡在朵朵和那人之间。

　　「走！」半沉的男音，声如春寒，柔漫着周围的空气。

　　朵朵扬眸，只及瞟见那修长秀颀的背影，如皑皑积雪的高山端凝屹立眼前。她不暇细想，从屋顶一跃而下，运气疾奔而去。

　　青石巷上渺无一人，朵朵一手按住肩头，踉踉跄跄地走着。她虽已将经脉封住，暂时缓止了流血，但肩头五个深及肩骨的指孔，犹带来了贯彻心扉的火辣辣痛感。

　　直到此刻她还是不敢相信，刚才面巾飘落一刻眼睛所见到的事，她没有想过，那人会是他，没想过他，他会对自己猛下杀手……

　　脚下突然无力，她跌在石板上，呼呼的喘着气，因为失血的关系，夜风吹来，不觉有点凉意。

　　眼前的地面被阴影笼罩起来，她浑身寒毛直竖，充满戒备地抬头，盈目是一双晶亮清寒的冷眸，透着淡淡的琥珀色，和幽远深邃的光华。

　　这双眸子，有种无声的感染力，看着看着，宛如微凉的秋夜浸润在漫天星海的长空里，让人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在一瞬间都舒畅的张开来，又似是一阵迷离薄雾随轻风罩上心间，萦绕良久不去，悠悠的，痒痒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想抓紧的一剎，却悄然无声的散开了。

　　她小嘴微张，却发不出声，似是被什么东西震慑着，那一剎，风冷虫静，万籁寂寂，彷佛……

　　一眼，已是千年。

　　「妳……肩头的伤不碍事吧？」淡嗓响起，她才察觉，他是方才屋顶上救了自己的人。

　　她轻轻摇动螓首。

　　那人自袖里摸出一只黑色小瓶，递给她。「这是止血的伤药。」

　　她自然而然的伸手，从那指节分明，优美有力的大手中接过药瓶。

　　他没有再说话，就这样转身离去。

　　冷风轻扬，衣袂飘飞，墨黑肃锐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回过神来，大喊：「喂！」她还不晓得他的名字。

　　无奈那人已消失于街角处，徒余如雪的月色照耀出一地空茫。

　　「谢谢。」

　　小小的道谢声轻嚅出口，她徐徐收紧了握着瓶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