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诀》夏梨亚

10、（五）虫子 是

　　是夜月黑风高，群星隐匿。

　　朵朵和兰若按照原定计划，来到城西的广源堂埋伏。

　　「待会如果他们真的跟来了，妳便佯装成蒙面飞贼，将他们引开，其余的让我来收拾。」

　　「这样真的好吗？」兰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夜行窄衣，几乎要与这幽幽夜色融为一体。「我走了剩下妳一个人怎么办？」

　　「别管我了。妳的轻功比我好，引开那几个神捕司碍事家伙的重任便交给妳了。记住，要将他们骗得远远的，替我争取对付蒙面贼的时间。」

　　朵朵很少称赞人，被她这么一拍马屁，兰若心头顿时泛起了一阵轻飘飘甜丝丝的感觉。只是……她心知肚明，这个师妹啊，总是把危险困难的部分留给自己，却从不邀功说出来。

　　极微细的窸窣声轻滑耳膜，几个实力不容轻视的高手悄悄靠近，来人显然刻意放轻足音，却瞒不过正全神贯注的朵朵。

　　来了！

　　她作了个手势，示意兰若快走。

　　「朵朵，妳要小心啊。」兰若实在是不太放心撇下她独自缉敌。

　　「嗯。」她绽开了笑。「妳也是。」

　　那抹光彩焕然的笑落在兰若的眼底，让她有一瞬间的眩目。

　　她甩甩头，利落地绑好面巾，只露出一双秀美灿眸，一个翻身跃下了屋檐，身姿美妙之极。感觉到背后有人跟来，她发足飞奔，消失于微凉的夜风里。

　　至于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的朵朵，看着一行人尾随兰若越走越远，知道这招声东击西已经奏效。

　　接下来，只待真正的蒙面贼人出现，她就可以手到擒来。

　　她静心守候着，四周只有风吹草动，虫鸣鸦啼，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底下终于再有异动。

　　一条黑影，悄然无声的走近，手起爪落，锁毁门开，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他跨进门坎，开始逐个柜子逐个抽屉的翻弄着，手脚极是迅捷，又不时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非常谨慎小心。

　　可惜，他忽略了早已躲在暗处的朵朵。

　　「老兄，在找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朵朵扬起了花瓣一般的唇瓣，以身体挡在门口前。

　　蒙面人急惊回身，不暇思索间，虎爪直接朝她钩去。

　　杀气迎面扑来，她不慌不忙，抽出问世剑回击，银光一闪，寒气袭人，剑尖轻轻一挑，虎爪便落偏了。

　　蒙面人的一双爪子如劲风骤雨，交织成天罗地网；她手腕圆转，幻出朵朵剑花，以柔制刚，抵消了蒙面人的爪攻，同时觑隙进攻一剑抹去，若非蒙面人身手敏捷，被削去的就不至是一片衣角了。

　　拆了几招，朵朵从蒙面人的招式路数里已经可以肯定，他便是当日上峨嵋山盗取秘籍的那个。

　　「你把峨嵋的东西藏在哪里？识相就快快交出来，不然我可要不客气了！」

　　蒙面人默然不答，恼恨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更是抖足了劲，虎爪凶狠的朝她撕划过去，想要她知难而退。

　　可惜，从来不晓得半途而废四个字怎么写的朵朵，依然紧叼着对方不放。那人被缠得急了，随手打开身旁百子柜的抽屉，抓出一把一把的药材朝她掷去。

　　她唰唰几剑，绞碎了那些「独门暗器」，漫天花雨立时雨散云收。蒙面人见状，抓起更多的药材扔向她，一时之间，数之不尽的黄芪白朮丹参首乌枸杞茯苓川贝甘草满天乱飞，中草药材的浓烈香气盈漫一室。

　　掷来的药材不曾间断，一颗硬圆的红枣打中朵朵的右边臂膀，虽然不痛，却使她的剑招缓得一缓，密不透风的剑网露出了缺口。

　　这时，一柄长剑从朵朵旁边斜斜伸来，如疾电刺向蒙面人，恰巧弥补了那微小的虚缺。

　　朵朵拧头，睁着浑圆的大眼睛，瞪着近处那抖飞入鬓的修长剑眉，媚中带威的桃花狭眸，挺直的鼻梁，还有水色檀唇上那……灿烂得刺眼的笑花。

　　「怎么是你？！」她见鬼了。

　　「我可以将妳的表情解读成惊喜么？」

　　沐枫亭眉眼弯弯生春，身法轻捷剽悍，意态闲逸从容，一袭白衣翻动如同春云。他手上的凌霄剑神矫如龙，剑光却带着水一般的清润，不徐不疾，流动自如。他使剑的本事也许不如朵朵，但内力造诣却犹有过之，兼且武当武功形神相合内外精练，内劲直贯剑锋，自有其精妙之处，他一出手，朵朵便是如虎添翼。

　　蒙面人知道对方来了个强劲的帮手，毫不恋战，表面虽似竭力应付着，脚下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背脊抵住了窗框。

　　时机一至，他横腿扫过满地的药材，激起一重屏风般的掩护，乘乱破窗而出。

　　「我还没有打够呢，岂能就这样让你跑了！」薄唇溢出纵意的笑声，沐枫亭正要仗剑追去，背后却响起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已经踏上窗边的脚踝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他硬生生顿住了脚，回身探看身后的女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有……有……有……有有有虫……」

　　狭长黑眸晃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抓贼要紧，蠢蠢欲动的脚步又往窗边移去。

　　「有……有虫子！在地……地上……」朵朵僵立原地，丝毫不敢动弹，颤抖的纤纤指头指着地下求救。

　　他走近过去，捡起地上的事物，抬起眼皮端详了一会，悠悠开口：「姑娘，这是蝉蜕，又叫蝉衣，是黑蝉羽化后脱落出来的皮壳，用来治病的，不是什么虫子。」

　　「是……是虫子！」

　　方才热战正酣，房间又暗，朵朵根本无暇注意蒙面人究竟向她投掷了什么，直到此时迷蒙月色自破烂的窗户透进，如霜覆上地板，她才发觉，散满脚畔的药材之间，夹杂着一只一只褐黑蜷曲，让人呕心又惊悚的蝉蜕。

　　朵朵只觉得背心有股凉意如小虫一路攀缘而上，那来自心底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发出凌厉刺耳的叫声——

　　「呀——」

　　沐枫亭单手掩耳，聊胜于无的挡住那魔音穿脑，懒得跟她争辩，索性将蝉蜕伸到她面前。「妳看清楚一点，这真的不是虫子。」

　　「挪开它！挪开它！」

　　她脸色发青，四肢僵直不能动弹，眼睛合得死紧，嘴巴虚张声势的喊着：「离我远一点！」却连推开他都是不敢。

　　「妳……不会是怕虫子吧？」

　　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知故问地道，嘴角是止不住的坏笑。堂堂一个连被昂藏七尺无赖大汉调戏都不怕的泼辣女侠，竟然会惧怕小小的昆虫，这说出来有谁会相信。「妳张开眼睛看一下，这小东西好可爱！」

　　他找到比追贼更好玩有趣的事了。

　　「不……不要！」

　　「来，看一下嘛！」

　　「不！」她尖叫。「救命……呜……」相较他的好整以暇，她根本是被吓坏了……不，是被逼疯了。

　　长长的睫毛猛颤，连呼吸都要停了，几乎快昏厥过去，看样子是真的很害怕。他收起戏谵调笑，大发慈悲丢了蝉蜕，道：「好啦不逗妳了！不要再抖了。」

　　「真……真的？」

　　「嗯。」他眈着那在淡月星光下显得苍白透明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胁迫着这么的一个姑娘，是个大混蛋。

　　她迟疑地睁开眼，眸里有水雾潋滟。

　　「被妳这么一拖，蒙面贼是抓不到的了，看来今晚注定要白行一趟。也不知我那几个被引开了的兄弟如今流落何方，我还是得先把他们找回来。」他说完，便潇洒的转身离去。

　　「喂！」

　　朵朵怯怯地喊道：「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走呀！料想那蒙面贼今晚也不敢回来，妳死杵在这儿也没有用。」他实话实说。

　　还不都是你的出现，才会把那蒙面贼吓跑了。帮倒忙的家伙！朵朵心里直埋怨。「我……我……地上都是虫子，我迈不开腿啦。」她不敢低头去看，不看又怕踩上虫子。

　　他才发现，她果真一直都没敢动过半步。「妳闭上眼，足尖一点，运轻功飞出门口不就成了吗？」他耐心地建议着跟前这个被吓傻了的人儿。

　　「我飞……飞不了……我腿软……」

　　冷色雪肤浮上红霞，竟比芙蓉清艳，她慌慌张张地喊：「沐枫亭！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武当派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啊。」

　　如果他走了，兰若又不在此间，她岂不是要在风露之中和这些虫子呆立通宵，等到明儿一早才会有药铺的人过来？不，只怕还没有等到救援的人来，她就被自己吓死了。

　　她的话语里饱含撒娇意味，再一次勾留住他欲行的脚步。

　　「我还在想，妳什么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他要笑不笑的扯扯唇角，一脸匪色。

　　「你不也一早认出我和兰若来。」她哼道。

　　「都这么多年了，妳还是觉得那些落叶是我搞的鬼？」暖眸漾着流光。

　　「不是你还有谁？」朵朵反问。

　　他耸了耸肩，从容地踏过一地的乱七八糟朝她走来，好似步步生云，在她跟前背过去，半弯下身。

　　她瞪住白衣软裳下那道阔达挺直的背，不知所措。

　　「不是说要走吗？」他回头，催促道。

　　一向爽朗干脆的朵朵，难得红了脸，扭怩不安着。

　　这娇羞窘困的模样，让他看直了眼，叹为观止地道：「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峨嵋女侠，竟然会脸红，得睹奇观，沐某算是不枉此生了。」

　　「转身，不准看。」她忿然咬着唇瓣，拧头避开他炽热的注视。

　　「别这样，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的。」

　　我不会，可是你会。「再看，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她恶狠狠的吼道。

　　她有恼羞成怒的迹象了，他乖乖闭上嘴，任她大姑娘当坐骑去。

　　在赧然和恐惧之间踟蹰不前，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她终于伏上他的背。

　　「捉紧了。」

　　他站直了身，若无其事的向着门口走去。

　　朵朵心想，趴在他背上的感觉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