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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〇七 梨花素淡,蔷薇醉眠 梨花素淡, ...

  •   梨花素淡,蔷薇醉眠。

      一枝红艳露凝香。
      一枝梨花压海棠。
      抛开那些隐晦和戏谑后,这两句更好看了。
      牡丹红艳秾丽,绽放时带露含香,满园繁花似锦也不如这一种绝色倾城。人之所见、必当惊艳。而梨花清辉如雪,海棠娇媚柔婉,两个在一起光色盈盈、一团和气。
      个人偏爱梨花压海棠相得益彰。牡丹虽国色天香,却少那么一分自由,占尽群芳而显孤独;梨花海棠各表一枝,自在相伴,多好。
      当然,这有失公允,但好这概念本就是各有想法的。我不和别人一个样子,别人也与我不同。

      本要在这一篇里写进这些年所见的花木的,从地边的桃李樱杏,到园中的杜鹃月季,再是水中的荷花睡莲可那么多的花木玲珑若是被我乱写一通实在浪费,于是不写。
      小时候居于山里,屋前屋后都是花木,前庭是桃李樱杏,堂后是菖蒲梦冬,喔,还有黄荆条与刺莓。一到时节的点儿,它们自然就开满,然后花落结果,把热闹和孕育按节奏走完,给人留下一树的青绿后再不喧闹,入了秋后叶子也簌簌落下,光秃秃地枝桠凌乱着,捱过一个冬后又在春温回暖中醒来。
      而年少记忆中最深的却是野百合,你难免想到香水百合,但她们不同。野百合生长在悬崖峭壁上,轻易不能攀折,它夏日开花,一开便在窈窕的身子顶部冒出一团花来,白灿灿的耀人的眼睛。
      而且似乎她们不知疲倦,一旦开花就像永远要怒放下去,今日你刚见同枝的这一朵开满了,明日你估计便见着另一朵也咧开了紧密的花苞。
      她们也不与旁的花争艳,只是安安静静的白,最多也就是花瓣背部长出浅绿或浅紫的纹路来,不细细看去,那形状就像风铃,不过型号要大很多。花开得多了,自然就有些重。于是长在山崖边上的野百合便微微低下身体,任由花朵簇拥成团地灿烂着。因此通常我一见便回屋里,找好了锄头和竹篓,将它们挖回家里的花盆里栽着。
      这几年在外念书,没有机会钻入山中寻花觅草了,可偶尔就会想过那个山坡上的野百合还好吗?少年时想要全把它们捧回家的欲望已经消退,如今更希望它们随自己的意思落地生根,疯开疯长。

      去年春节前后,全国各家几乎都忙着一件事儿——过年。因为玩心未泯,和弟弟便进山访兰。
      兰草清俊,叶子比花好看,而花香清益远。在城里的诸位为一株兰草醉心欢喜之时,我们早已一身方便地闯进了山林之中。
      也许要路过某条荒废已久的小径,或得在山崖边儿上溜过,亦可能沿着山中小溪一路往前。一切都只因对一株兰的向往。
      兰草有那么多种,我们入山寻得到的多是春兰,她们在春月里开花,由于天气尚有些凉,别的花多还不敢恣意,于是只要眼力稍好,便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抬首或一低头,兰花便在不远处。
      最疯的一次是挖了十二三颗兰草,里头有着绿花带纹路的,也有紫花带纹路的,竟然还有纯绿花色的,这个对外行的我来说真是神奇。当时生怕它们死掉,于是不顾一身的枯叶和汗意,便在后院的柏树和万年青下挖坑种兰。可惜,兰草虽好,猪牛不识,鸡鸭就更不在乎了。过了段时间后去看,花没了,叶子也被啃得七零八落,只留下植株,样子颇为灰头土脸。最后我们说,该去把那头饿牛打一顿,毁了这么好的一株兰。
      不过野百合也好,兰草也罢,都已是幼时年少的烂漫回忆与缩影,再也回不去,心中自然有些惘然,可又很清楚。已身为人,既然做不到超凡脱俗、出世而去,那就干脆用这七情六欲作根,牢牢扎进红尘里。此后是风是雨是阴是晴,都是自己选的命。

      人比花娇,说的多是女子的容貌身姿。而花木有灵,却是无情,偏又动人。只因人有心有情,才会有那么多的爱恨愁怨,不然一片叶子落了也就落了,管我们什么事儿,更别提想到叶落归根种种了。
      说到这里,花该有更好的作用,固然女子娇美如花、容颜如画,可除了一张脸和一具肉身外,女子还有脾性气质的,只是拿花比人的外在,怎么说都有些未尽其用。
      再说了,是谁家写木芙蓉傲霜不怕冷的,他写自己的心迹都能用木芙蓉自比,为什么那么少见写女子脾性气质用花来映衬比喻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倾城。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美人如花隔云端。
      芙蓉如面柳如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那么多写美人的句子,竟然都是说女子长得美的,似乎女子只有壳子,壳子好看就不需要里头有东西了。
      于是虽然它们把女子的美写到了极致,读多了竟觉得无力。

      倒是咱们千百年来拿着花说自己好的不少——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简直是多到要死的节奏,也就不服气了,大男人些些要说些品格风骨,多的不是去寻访高山流水,也不是寄情于松柏竹石,更多的居然是对着亭台院落里的花草吟咏自己的心境。不过也怪不了他们,千年来文采风流都是在温柔富贵里养出的,若是离了世道安稳,别说女子的壳子保不保得住,男子还有没时间读书写字都是问题。
      于是我这怨气也顿时没了,谁叫我们的青史浩荡中女子是配角,有出现的奇女子也多是和情爱风月相关,没有多少独立得可以撇开男人自成一道风景。就算是武皇则天,人们关心最多的不也是她一生中的几个男人么?
      不过到今下,时局渐渐改变,男女虽永不平等,可好歹是走向一个平衡的态势。爱情虽永是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可女子终于不再被太多规矩束缚,多了自由,也就多些舒展的空间。

      那贾宝玉眼里的林妹妹“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一个颦儿的娇柔美态跃然之上,是挺美的。可这美充满了病态,若非因为偏爱,哪里会有如此的怜爱。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一句来得合乎心意。容颜终会老,青丝苍成雪,红颜到白发也就是那么几十年,皮相到最后是一捧土。
      倒不是说不要爱惜美丽,好看的东西始终赏心悦目,只是那并不是最重。哪怕世道是看脸的,那也是有前提的。若是淡极,便始知花艳。真像是一面镜子,镜子没有什么,而放了一朵花在镜前,才映出花的清艳绝伦。那轮镜子啊,是人的心,而要一颗多通透的心思,才得见如此风艳。
      黛玉是开在想象里的一朵花,开得寂寞、美得心惊,久久不能忘怀;而宝钗的美真实可触及,但你永不知她的心长成什么样子,猜不透也看不穿,像是一方玲珑的水晶,是透明的却看不清。

      题里有梨花
      梨花开在院落,开在地旁。
      能开成一片香雪海,满眼的清辉耀目;
      能开成一枝春雪,遗世独立。

      莹莹枝上白,就此破风来。
      早春时日,比迎春晚,比桃花稍早,她来的时候静默不带香气,不声不响地从青嫩的叶芽子里长出来。
      然后一夜春风过,满树梨花白。
      偏爱梨花缘于何时已不知,只是从喜欢开始,就觉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脱俗也更通俗的花。其香也有些不同于旁,有时能闻得见,有时却捉不着,因此长久还对她的香认知很模糊,直觉里那香气轻盈如烟雾,却半掩于月色溶溶中。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深得人心的,但莲花总与佛家关联,而我是个不信宗教的人,于是看它便有些偏颇,更何况与佛结缘也就少一份温热,与人世这一堂烟火繁华有些格格不入。
      梨花不同。
      她开在晨曦晚照中,可以在山野乡间伴着一缕炊烟升起而绽放,也能在亭台里头陪着绿柳红棠观赏满园风光,即便是灯火阑珊处也安于风月。你不去招惹,她便自在随风,稳稳地享受自己的逍遥快活;你若是招惹,她便回应一下,却绝不纠缠难舍。
      她的盛开和败落都利落不拖沓,有时甚至觉她狠决到了冷漠的地步,触手可及的热闹春色她不要,却也不似梅花开在天寒地冻里欺霜赛雪。似乎她就是为开而开、为落而落来的。
      可再想也知道,花木有灵却终不是人,我这里为它开落的意义困惑求解,她却不理不睬,自开自落。想来还是心上有所思,对梨花寄托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也是,那么好看的花,开在那么寂寞的时辰里,却那么波澜不惊。这份从容太难得,这份朗然也太难见,遇上了,怎么能错过?
      梨花堆欲雪,无香自在迎。
      何须风与月,朗然个俗人。

      既然偏爱,自然还要说起蔷薇。
      一直以来傻傻分不清她和玫瑰,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宽慰自己说那是植物学家的专业,然后心安理得地对着各种花两眼放光。这种原产于我国、且种类繁多的植物似乎被忽略了。稍微查了查,不知道因什么缘故,写蔷薇的诗词文章并不多,而写出来的也不见有多美。于是我想,蔷薇是小众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偏爱她,巴不得人不识她的好,我便能独占。
      ——庭院植蔷薇,懒散乱成堆。三月东风醉,簇拥尖尖蕾。
      ——半盏绿酒,逢春便醉。蔷薇多媚,朦胧半睡。
      ——半卷春帘,惊逢哀艳。倚睡蔷薇深浅眠。
      ——花脸儿乱,蔷薇儿繁,香泠泠兜转。
      ——红粉艳如狂,相思当何忘?酒抛晕肌凉,蔷薇寂寞香。
      ——爱赋清明前后,半晴半雨半抹春。满庭红粉多情,蔷薇幽狂似锦。
      ——睡起见红蔷,绰约绿衣裳。空庭春来往,东君约酒狂。
      ——蔷薇如恋城,依依红与粉。不觉已惊心,乱铺颜色深。
      这是清明前后园里蔷薇花开写下的,散碎的句子埋在稿子里已有许久,如今找出来才发现竟然写了不少,还有些更不成气候的索性扔掉。
      大概是爱她的张狂热闹吧,梨花清婉素淡,有花团锦簇的蔷薇做伴,多好!
      不过更多是因她的散漫。她枝蔓横生,不论是爬树爬墙还是自己生长,你都难见到规规矩矩的。她生来就如此,开花的时候浓烈张狂,夺人心目;不开花的时候枝叶繁芜,不减清狂。
      园里的蔷薇大致长在三种地方,一是大道旁,被园艺工人修理得服服帖帖,二是落在偏僻的地带,无人打理也无人惊扰,于是茂盛成丛,三是于幽深内里攀附着乔木高枝,隐匿在树木阴清中,不到开花决不可轻易觉察。
      山中野蔷颜色鲜粉,香气却比庭院里的更幽昧清烈,且长法恣意到极点,一丛就占满了十几平米的地儿,无风本就香,风来更煞人。然而久不进山中,却不知她们如今长得怎样?可会有人将她们带回家去栽下,只需一个年头的等待,就能收获扶疏摇曳的香色团团,太划得来。
      但对蔷薇近乎直觉的偏爱并不如对梨花一样清晰,只是朦朦胧胧认同这样一种花的特别。花木玲珑的虽多,好看的也不少,可毕竟可入眼上心的不过寥寥的几种。
      深浅两般红,殷勤殊不同。
      漠漠香色容,醉眠痴梦中。
      大约是红尘入梦,隔帘闻得她开花的气息,于是一路寻去,在无人无声的院落里,我与她两无言语,痴痴傻傻似解得彼此的心意。那般清狂绝艳的风华,硬是让我这喜新厌旧的性子对她偏爱与日俱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〇七 梨花素淡,蔷薇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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