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羽》宋之都

6、精灵血幕（六）

　　蒂斯伸出手掌，在空中飞舞的小东西如同漂浮闪亮的光点轻盈的落在他的掌心上。

　　那是只有指头大小、长着细长蝉翼般翅膀、散发出柔和光芒的生物，蒂斯直勾勾的盯着这种以预言为著称、被大陆尊为先知的小不点，对方友好的停在他的身边，歪着脑袋，小脸上是很亲和的笑意。妖精似乎对周围的环境都抱有深切的善意，尽管蒂斯的表情看起来很臭，但也没有让这只小妖精产生多大的危机感。

　　蒂斯非常不满的收紧手指，那个娇小的身影瞬间被攥进拳心里，妖精的身体涣散成了飞舞的光点围绕着他的手，很快又在他的手腕上凝结成了一道翘腿坐着的身影。

　　“您不开心。”妖精托着腮帮子仰头看着他。

　　“如果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的话，一定不会包括呆在这里。”蒂斯冷笑道。

　　潺潺的流水奏出清脆明快的曲调，翠绿的枝叶交缠着洒下一片片的绿荫，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最柔和而安宁的色彩，明媚的阳光将整个山谷镀上了金黄璀璨的亮色，远处山峦层叠，森木茂密，瀑布飞溅，清风幽凉。这片拥有整个大陆最原始最自然而美丽的族界是妖精们的栖息地，叫做妖精山谷。

　　尽管得天独厚的环境以及妖精们绝无仅有的预言能力让很多人趋之若鹜，但是由于妖精山谷缺乏空间传送阵，使得能够进入这片族界的人少之又少。

　　大陆的各种族界域是分割而独立的，像是巨刀阔斧在土地上切割下了四分五裂的鸿沟，形成了分离而对立的八大族界，八大族界就像八块悬浮在空中而互不相触的陆地，在相邻的族界间往往存在隔断之河或是空虚之黑。出入各个族界通常需要依靠空间魔法阵的辅助，隔河而望的族界非魔法师们也有专门的水上运输。

　　但妖精山谷四周毗邻的都是纯粹的黑暗，没有魔法阵的帮助，只有少数精通空间魔法的强者才能进入这片与世无争的领域。

　　“您何苦这么执着？”小妖精歪了歪脑袋，满脸不解的神情。

　　他突然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呵呵的笑了起来。蒂斯没有将这个小家伙弹出去，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干脆再一把将其捏碎这样的无用功。

　　“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按照你们口中的命运轨迹走。”

　　“可是没有人能忤逆命运女神。”作为可以窥探未来的妖精总是与生俱来持有命运不可违逆这样的想法，那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的信念和准则，古往今来曾有多少人扬言要改变命运却最终屈服在了命运的齿轮之下，努力与抵抗都化作无谓的云烟，让人唏嘘不已。

　　“所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我都会帮他除去，哪怕是命运。”蒂斯提起那个人的时候面上有种残酷的温柔，“我不介意尝尝弑神的滋味。”

　　“您太疯狂了。”妖精不认同的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大陆上绝无仅有的强者，但强大并不意味着能改变一切。

　　“他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蒂斯轻声的呢喃，目光放得辽远，像是看见了山谷那头的瀑布，望得更深，就是跨过了时间的思念。

　　他记得那时候他们也是从这里踏上了这片土地。

　　“蒂斯，快看，这里可真美。”青年指着远方的溪流，倒映着头顶一轮温暖而不炽热的太阳，他侧过头来看见蒂斯一副不感兴趣的脸，用力的挽起蒂斯的手臂拉着他往前面走，被拉着的人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宠溺表情。

　　“天知道你们那里那诡异的色彩都要将我的审美麻痹了，”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好久没有闻到这么清新的空气了。”

　　“看起来你也不是很喜欢阿妮莎。”那个像是女人的名字是人族三大国度之一，位于人族族界西南角，与妖精山谷和精灵所在的梭密平原毗邻，他们就是从这个国家切入妖精妖精族的边界。

　　“繁华是繁华，就是过了点，感觉有些奢靡了。”青年想了想当时他们在阿妮莎受到的款待，浩大的宴席竟给人一种酒池肉林的感觉。

　　“哦？我还以为你挺喜欢这样的。阿妮莎的美酒，还有跳舞的美女，你不是还想给你那位亲爱的贵族小姐吹首曲子吗？”蒂斯戏谑的看着青年的耳根子慢慢的变红，爬上了红晕的脸颊像是熟透了的紫葡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几分尴尬的神色。

　　“那是喝醉了。”青年小声的辩解道。

　　“那你下次喝醉岂不是要直接搂着人来场热情奔放的双人舞了。”

　　青年的脸像是烧起来了一样，蒂斯总是喜欢秋后算账，以至于那次不小心的喝醉让他事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这件事情还成了对方有事没事拿出来调侃的谈资。

　　他犹豫了一下，挽着蒂斯的手慢慢的下移，手掌轻轻的握住了蒂斯的两根指头。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一张红脸凑了过来，在蒂斯的嘴唇上烙下了一个轻吻。

　　“这样可以了吧？”

　　得了便宜的蒂斯识趣的没有说什么，顺从的任由青年拉着他往山谷深处走去。

　　空中飞舞着忽明忽暗闪烁的光点，像是发光的柳絮在山谷中游离。

　　青年展开手掌，小小的光点轻柔缓慢的落在了他的掌心，周身的光芒渐渐的涣散开去，青年才看清楚他手掌中正坐着一个扑散着翅膀的小家伙。

　　“这是妖精？”青年侧头去问身边的蒂斯，他对于这种神奇的种族的印象一直止于想象，以至于他没有想到这种传说中拥有先知天赋的生物形象是如此的娇小可爱。

　　蒂斯不置可否的挑眉。

　　“您好。”倒是他手里的小妖精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你好。”青年新奇的看着还没有他巴掌大小的小人仰着头给他打招呼。

　　妖精扇了扇翅膀，慢悠悠的飞了起来，直到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见到您真高兴，很久没有您这样的人出现了。”

　　青年随即想到了他们刚刚进入这片族界之前经历的那片无尽的黑暗，事实上如果不是蒂斯搂着他的腰冲过来的话，他想他现在在纯粹的黑色之中彻底的迷失了方向。

　　“这的确是个常人难以寻找到的地方。”

　　“不，请原谅我的表述不够清晰。”

　　他说着绕着青年飞了一圈，很快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似乎这样的接触可以让小妖精感受到什么，诸如属于这副身体的回忆或是未来，“我是说您是个奇迹，命运女神在上，您的人生实在太有趣了。救星，试炼勇者，哦是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您这样有趣的人了。”

　　听到这话，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浑身不自禁的紧了紧，他转头去看蒂斯的神色，对方维持着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这种让人看不清他本质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却让青年莫名的安心。

　　“谢谢你的透露，听起来让我觉得有希望长命百岁。”青年友好的伸手去拍了拍肩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只小妖精却很快的跳了开去，抖了抖脚落到了蒂斯的脑袋上。

　　“你这样子真不错，蒂斯，看着像戴了个漂亮额饰。”青年佯装端详了片刻，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蒂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小妖精在他骚扰的动作之下又落在了他的指间之上。

　　“如果这种程度的恭维能被称作预言的话，我想影魔林妖精的数量绝对不少。”

　　“您就是给他带来困扰的人？”小妖精在蒂斯指间上蹦跶了几下，在看清了蒂斯容貌的瞬间僵住不动了，他将额头抵在了蒂斯的手指尖，但感受到的画面让他陡然间生出了几分冷意，“真糟糕，我看不到您的命运。”

　　蒂斯指尖微动，将那抹小身影直接弹了出去，小妖精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斗才稳住身子，惹得青年不满的瞪了一眼蒂斯。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被窥探命运的愿望的。”蒂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当然青年微皱起的眉头更吸引他的注意力，“相较于命运我更喜欢现在，”他挑起了嘴唇，“亲爱的，你这样的眼神会让我想起才见到你的时候，吻起来很美味。”

　　转得晕乎乎的小妖精展开了翅膀，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扭头朝着青年飞了过去。

　　“您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蒂斯两根手指捻住了小妖精的薄薄的翅膀，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这年头妖精也流行撬墙角吗？”

　　“您会给他带来困扰的。”妖精将同样的话又性蒂斯重复了一遍，“您们本来就是对立面，您们之间差异太大了，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蒂斯的面色一黑，手指稍稍用力，直接将那对小翅膀捏碎了开去。

　　小妖精惨叫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刺透了他的耳膜，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像海妖疯狂的歌声，鬼魅般的揪紧他的意识，就好像一种纠缠不休的魔咒将他禁锢在永无安宁的噩梦之中。

　　回忆戛然而止。

　　蒂斯看着水波粼粼清澈透亮的湖面，才发现自己不知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半月湖的旁边。湖水还似旧时的清澈，但是他已经没有了观赏的心情。

　　那个人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蒂斯触碰到冰凉的湖水，这片湖干净而透彻，没有水草或是鱼儿，实际上从进入妖精山谷以来，这里勉强算得上活的生物除了漫天飞舞的妖精以外，别无其他。

　　他脑中稍稍动念，挤压在整片湖水区域的水元素争先恐后的朝着他的方向奔来，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浪涛，拧成一条的水柱冲天而起，湖里的水像是被无底的漩涡吸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的消减下去，一个澄清的湖泊几乎就这样被抽干了小半的时候，蒂斯终于停下了动作，腾空而起的水柱因为重力作用飞速的落下，溅起的水浪几欲将周围的树木给淹没。

　　没有用。

　　他这样告诉自己，半月湖里的每个角落他都亲自的下去看了个清楚，这样抽调湖水耗费法力的事情他也干了不下十遍，但是这片湖里里外外都不像是存在空间魔法阵的。

　　蒂斯连续逼问了好多个妖精，那些除了预言几乎不会跟人正常交谈的生物让他感到烦躁，但是得到的无非是近段时间进入妖精山谷的人并不在少数，加之妖精们从来不在乎在他们领地上稍作停留的生物，以至于蒂斯无法直接从揪出幕后黑手方向下手。

　　他摊开了手掌，掌心躺着一块小小的，灰白色凹凸不平形状不规则的硬块，扔在路边就像最不起眼的小石子一样，石块表面光滑，尾端稍尖，两侧有微微隆起的圆包，握在手里有些硌人。

　　蒂斯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只是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地方唯一的收获了。

　　他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熟悉，而令人讨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