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忆深》十二水硫酸铝钾

14、第一世·三

　　朴三三复原之后,蔚景涵的生日终于在推迟了十天之后举行.由于不想再等四海八荒的神仙们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这次的生日办的可谓是简单至极,至极到我们四人还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生日礼物.
　　在简单的生日过后,准提立即带着我们像躲仇人似的赶回斜月三星洞.我和萧明鉴隐隐约约猜到了准提是在提防上次那批打算绑架我的蛮族黑衣人,于是分外感到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太平.
　　然而此次我们回灵台方寸山由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丁允儿虽然不被允许进入斜月三星洞,但她非要住在灵台方寸山就不是准提能阻止的了.我和萧明鉴早已看出她对朴三三的一片痴情,极为感动,于是不约而同地想尽办法为他们制造约会共处的二人空间.谁知回来一个月后,允儿姑娘忽然不见踪影了好几日,最后我和萧明鉴私下讨论以为她是伤情离去,不胜唏嘘了一把.
　　一日我正在厨房继续昔日的惩罚洗着一根巨大的白萝卜,忽然门口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人,正是屁颠屁颠的萧明鉴.他指着门外,兴奋地叫道: “山里有外来物种入侵!”
　　我一惊,心想这可非同小可,想当年霁虹大师就曾说过外来物种入侵对本地环境能造成多大的危害,于是抛下那根萝卜跟萧明鉴跑到洞门前.
　　只见一只青鸟在空中盘旋飞舞,纵声鸣叫,一串串珠子从空中掉下来.我一惊道: “这不是藏珠吗”
　　萧明鉴不解,我告诉他那天我和阴险三三在瀛洲树林里遇到藏珠的事情.萧明鉴道: “它没事万里迢迢地飞过来干嘛”
　　我摇头,也很想知道这只鸟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洞外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咆哮,一道白影冷不防跳出来,扑向空中的藏珠.我惊道: “天猫!那是天猫!”尽管已经知道那是只纯正的老虎,我还是下意识叫它天猫,眼看天猫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又不解道, “老虎爱吃鸟吗”
　　萧明鉴耸耸肩: “也许天猫就是与众不同.”
　　我一想也真有道理.只见天猫威风凛凛,如小山般雄立在地下向藏珠声声咆哮,藏珠却并不畏惧,依然围绕着洞门盘旋,好像想要进去又不能进去.
　　天猫忽然大吼一声,猱身扑向藏珠,一跃之下,身子离地竟有数丈之高,将藏珠笼在双爪之下.眼见它要抓获藏珠,藏珠连忙扑动翅膀,凭借着小巧身形从天猫肚子下溜出.
　　我和萧明鉴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空中忽然飘来五色祥云,丝竹之声大作,显得热闹非凡.
　　藏珠忽然厉声长鸣,声音凄厉哀婉,接着向远方的山头飞去,再不见踪影.天猫见状,向它离去的方向猛地一扑,但是藏珠早已去得远了,天猫重重地撞在那坨祥云上.
　　云头里冒出来一个干瘦的老神仙,揉着腰骂道: “哪里来的野兽,撞你大爷的腰!”
　　他刚一骂完,陡然看见我和萧明鉴就在一旁,顿时老脸一红,笑眯眯地道: “两位小童,你们菩提祖师可在”
　　我点点头,只见从那云头里下来的人更多了.先是二十个英俊潇洒的男仆,又是二十个年轻貌美的女仆,再是二十个天真可爱的童子,还有一支弹琴吹箫的队伍,场面极其浩大.
　　那瘦老头道: “劳烦你们去跟菩提祖师说一声,这是北方北极中天紫薇大帝府上的来客,相见他老人家一面.”
　　我和萧明鉴飞奔进屋,一路跑到准提和朴三三下棋的烂柯亭里跟准提汇报了来客.朴三三在一旁神色不定,沉默地跟随在准提身后.
　　萧明鉴和我还有同门的师兄们很快就收到了礼物,尽管这些听起来很名贵的笔墨纸砚并不合我们的心意.
　　准提,朴三三和朴三三家里来的人都在书房据说是闲话家常,我和萧明鉴依然跑到洞门观赏那只趴在灌木丛里的天猫.想到天猫喜欢吃鱼,我提了水桶到后山装满了一桶鱼,回来时还正好遇到下山买菜的掌勺大厨.
　　大厨看到我和我桶里的鱼,竟然对我腼腆地笑了笑.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我跟前,开口道: “格尔姑娘……”
　　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有些不祥的预感.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大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我很担心,突然想起在萧明鉴看过并跟我提起过的爱情小说里,才子佳人都是这么倾诉心意……
　　大厨忽然面色潮红,嗫嚅道: “厨房里那条鱼,我本以为准提师父是不会发现的.”大厨抬眼看向我,充满感激又愧疚的眼神,大声道, “我真诚地向你和萧公子道歉!”说完,肥胖的身子如球形闪电般离去,消失在不远处的洞口.
　　我悲愤地一路回到灌木丛边,心想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准确,我起初怀疑掌勺师傅的时候就应该坚持到底.
　　“格尔!”男人忧伤的呼叫把我从对大厨灵魂的谴责中拉了出来,我看向眼前,朴三三不知何时站在灌木丛边.萧明鉴蹲在他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怎么这么悲伤”
　　朴三三的眼睛依然明亮,却被一层水雾遮掩,颤声道: “我明日……就回去了.”
　　我和萧明鉴都是一怔,没想到今天来的那批客人是来接三三回家的.
　　我笑了笑,道: “那就后会有期啊.”
　　朴三三又道: “我父亲给我安排了婚事.”他说完,身子轻轻颤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应.我说: “那不是很好么,我看你也该成亲了.”
　　朴三三身子猛地一震,上前一步,紧盯着我道: “你就眼睁睁地让我回去成亲”
　　我搓了搓手,道: “可是时间仓促,我也来不及准备贺礼……”
　　朴三三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神色哀痛道: “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挽留我和其他女子成亲你也这么不在乎”
　　看着他失望难过的眼神,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相信自己明白了什么,只勉强笑道: “婚姻是终身大事啊,我们怎么能留得住你呢既然留不住你,那就互相挂念,各自安好.”
　　朴三三轻笑了一声,神态却是无尽的失意,喃喃道: “互相挂念,各自安好为什么你就那么放得下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本来心里隐隐约约明白的那些事全然不容置疑了.朴三三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我根本不明白,也更加不明白我该如何回应他的感情.我看着他,虽然早已心乱如麻,可就是不知道如何躲避他的眼神.
　　朴三三道: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心里很清楚答案,却不想伤害他的感情,说道: “你要成亲了,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吗”
　　朴三三道: “我想要一个反抗这门婚姻的权利,那就是你和我两情相悦.”
　　我痛下决心,摇了摇头说道: “我很抱歉,我对你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你和萧明鉴都是我朋友.”
　　朴三三握着我肩膀的手松开了.他眼里的光渐渐褪了下去,摇着头道: “你真的……”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纵然不希望看到他难过,却知道给予他一次短痛总比犹犹豫豫拖泥带水要省去不少麻烦.
　　朴三三苦笑两声,道: “你真的很耿直.”说罢回身向洞里走去.

　　于是第二天清晨,在各种琴瑟的合鸣中,我和萧明鉴从被子里艰难起身,目送朴三三离开.
　　他在灵台方寸山上和我们相处了几百年的时光,这次离开不得不说是令人难过的.不过我和萧明鉴生来就属于豁达豪爽的人,反正不是生离死别,那么离开就不必扭扭捏捏.
　　朴三三始终没有回头再看我们一眼.
　　之后的日子一如往昔,只是我和萧明鉴给朴三三写的信从来没有回音.准提不知我和三三的关系特意告诉我们又要离开灵台方寸山去北方北极中天参加三三的大婚,萧明鉴总觉得我去容易触动新郎的愁肠,但我又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出山的机会,于是打算和萧明鉴去北方以后就只顾游览景色,尽量避免和朴三三碰面.
　　于是在准提的带领下,我们又一次离开了这座山.
　　这一次我们吸取教训,不敢再去什么深山洞穴里寻宝探秘,三个人坐在小屋子里斗智斗力画了一幅龙凤呈祥的画,盖了准提的印章向北方出发.
　　一切都十分顺利,紫薇大帝招待我们极其殷勤,而到了北方后的三四天里我们都如愿以偿地没有尴尬地和朴三三碰面.直到大婚前夕我们都顺利地没有见过新郎官的面,最后婚礼的日子终于到来,在准提的积极建议下,我和萧明鉴被迫穿上大红的新衣,打扮得如同两个福娃娃一般来到拜堂的大堂里.
　　婚礼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朴三三喜袍加身,衬托他的身姿十分的挺拔英气,只是他的脸色淡淡,不悲不喜,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新娘子红巾遮面,看不出面容,但身姿婉约窈窕,气质灵秀,一猜便知是一个绝色佳人.拜堂时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极是般配.
　　拜堂仪式过后,被邀请来的神仙们就在府里各处饮酒谈天,说说笑笑.准提早不知到哪个僻静的地方呆着了,我和萧明鉴人生地不熟,又被准提谆谆告诫不能随便和人说话,只好缩在准提的院子里喝酒划拳.
　　忽然院门开处,阳光洒下,衣冠楚楚的男子缓步走进.
　　当,当,两声,我和萧明鉴手里的酒杯同时落到地上.
　　萧明鉴最先反应过来,捡起酒杯斟满了一杯酒迎上去: “三三啊,你是出来敬酒的么你这个时候不应该洞房花烛吗”
　　朴三三将他手中酒杯拿过,一饮而尽,看着我道: “萧师兄,让我和格尔说几句话.”
　　尽管我拼命使眼色让他别走,萧明鉴还是很听话地出去了.
　　顿时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想了想,把酒杯捡起来倒了杯酒,也走过去道: “三三啊,我也敬你一杯……”
　　朴三三右手一扬,夺下我手里酒杯,盯着我说: “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敬酒”
　　我惊得呆若木鸡.
　　朴三三道: “我知道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你的话不能再决绝了.”他顿了顿,道, “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
　　我惊讶,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朴三三道: “因为你早就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会对我决绝至此.”
　　我沉默不语,不禁想到如果我将计就计承认我的确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就会让朴三三彻底断了对我的一时冲动的感情尽管这样有违我诚实的美德,但也算是拯救了一个大好青年的美事啊.于是点头,坦然道: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朴三三身子一震,退后了一步,道: “是萧明鉴”
　　我赶紧摇头: “我还不至于看上他.”
　　朴三三垂头道: “那就是岱屿山里的人了.”
　　我点头,劝道: “所以你没有必要为了我……”朴三三却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而是问道: “我哪里不如他”
　　我微愣,朴三三继续道: “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他我可以为你摘下天上的月亮,我可以为你带来四时的花香,我可以送你十串糖葫芦,我可以给你全套小人书,我可以给你锦衣玉食,也可以和你粗茶淡饭,除了离开你,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为你办到的.”
　　阳光下,他的脸依然阳光俊秀,清澈的眼睛露出认真执著的神情,就算过了千万年以后都很难让人忘记那天他的样子.
　　但我还是撒谎道: “他……我不想要天上的月亮,但是他会带我看海底的月亮,我不想要四时的花香,只要有他在就不觉得荒凉.”
　　说完的那刻,我自己也佩服自己.果然听萧明鉴那厮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多了,说几句动情的话都流利自若.
　　朴三三听完,低头静静地站着.
　　我陪着他,把天上的彩云数了三四遍,朴三三终于开口了.
　　“那就互相挂念,各自安好吧.”他释然地笑了笑.
　　我点头,打算出去找萧明鉴,又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件物事.
　　朴三三道: “这是什么”
　　我递给他: “这是我和萧明鉴单独送你的礼物.”
　　朴三三笑道: “干什么纪念我失败的初恋”低头看去,只见手心里是一个枫木刻成的印章,虽然印章不到拳头大小,但造型古朴沉郁,雕工又极细致,大气中带着小巧,显然是用心之作.
　　朴三三轻轻掂了几下,道: “你们该不会刻个什么 ‘精忠报国’或者是 ‘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吧”
　　我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回道: “以我们的智力,能想到精忠报国已经很不错了.”
　　朴三三一愣,在身后叫道: “你就不怕我不收”
　　我停下脚步说: “这可是我们偷偷敲下准提拐杖的一角刻出来的,凝结了我们的生命和智慧.”说完径自走出门去,心情愉悦.
　　院中男子握着枫木印章翻了过来.
　　只见印章上用古朴的篆文刻了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朴三三轻轻念了出来: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