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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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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屿,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胡子花白的老翁睁开半闭的眼看了眼坐在地上打盹的学生,奋力将手中醒木一拍.我和萧明鉴同时惊醒,一本正经地看着老坛大师.
老坛将我们从左至右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这是他的第一招.
接着把手里的醒木用力地拍在桌上,从袖子里亮出兵刃,此乃第二招.
他把手里的小木棍迎风招了招,木棍伸长成一根凛然生威的枫木拐杖,此乃第三招.
三招过后,老坛终于提气喝道: “你们两个娃娃,竟然在我讲课时东倒西歪,昏昏欲睡,成何体统!”
萧明鉴讪笑两声,答道: “我们没想睡觉,只是您老人家的讲话太迷人,我都睁不开眼了……”
老坛将拐杖在地下重重一敲,如老生开嗓般喝道: “一派胡言乱语不择人面兽心,那你说说我方才都说了什么”
萧明鉴为难地笑了笑,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回以一个同样为难的眼色,表示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老坛哼了一声,厉声道: “都给我听着!”我们急忙点头,听他继续, “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蹔峙焉……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
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屿,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
老坛话音猛地停下,萧明鉴没料到他会来此一招,来不及收口,于是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他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端端正正地坐着,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老坛出动他的第一招,再次用严厉迫人的视线将我们扫射一轮.
只不过第二招忽然一变,竟然打出了感情牌.只听他语重心长道: “想你们岱屿山的祖辈,那是何等开天辟地的英雄气概,才率领留守故土的岱屿山人在这险恶海底开创新的生活,怎的到了你们,就如此不学无术啊……”说罢极为悲恸地捶胸顿足,叹道, “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和萧明鉴面面相觑,心中毫无波澜.
老坛的台词一年重复一年,而演技却一年不如一年.
实在不是我们不想认真听他讲话,只是这五仙山的故事老坛是讲了一年又一年,几乎和野史小说一般,成了每节课上的必备之物.更何况,它远没有野史春宫有趣,我们能忍住听了这几百年,实在已是功力深厚.
不过说来惭愧,我身为岱屿山的第五代后人,的确是一点也没有祖辈们在惊涛骇浪绝境求生的气概.想当年仙山上的人搬的搬走的走了,也就只有我太祖爷爷和少数人眷恋故土,由太祖爷爷率领留下来的仙族顽强生存.萧明鉴太祖爷爷和我太祖爷爷从小便为为结义兄弟,两人并肩战斗数千年才有了今日仙山居民在海底的定居生活.
可惜适应水下生活不久,山上的居民遭遇了更严重的危机.
原来这北极归墟里并不是荒无人烟,反而有一支强盛的蛮族世代生存.岱屿和员峤的沉没一下子就害得蛮族居民死伤百万,领土流失.
于是在漫长的几千万年里,两仙山和蛮族都为了各自的生存战火不停.几乎所有不在世的神仙都死于与蛮族的争斗之下.我的两位哥哥就是岱屿山的正副统帅.
但不知为何,爹娘却从小不让我知道关于仙山和蛮族的争战之事,就如同在和平年代一般地教导抚育我.萧明鉴的父母兄弟全都在他出生后不久的大战中身亡,爹感念两家间情同手足的关系,不忍令萧家无后,于是便把他与我放在一起,在战争年代 “娇生惯养”起来.
在父母长辈的全方位保护之下,我确实是一点家国之忧也没有,终日和萧明鉴在山上追逐打闹,摸鱼捉虾,再拿小鱼小虾下厨,养花种草,又专门把花花草草养死.终于,这样放荡不羁的生活引起了二哥的强烈不满,他强烈地劝告父母尽快让我们入学读书以提高自身修养气质,其实是因为我从萧明鉴那里听说鱼能帮人做脚底按摩后在他的洗澡水里放了五只河豚.二哥愤恨不过,因此要剥夺我宝贵的自由.
于是父母在友人的推荐下给我和萧明鉴请来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著名大师.比如上知天体运行原理,下知板块运动规律,看得了勾三股四弦五,说得了杂交育种生物,外可谈兽语,内可修古文的老坛大师.
老坛其人,除去一身内外兼修的本领之外,更有非同寻常的来历.他的授业恩师是传言从不收徒的慈航道人.也就是后来入释成佛的观音大士.试想从不收徒的慈航道人却破例收了老坛这个身份不是很显赫的弟子,那确实足以说明老坛的潜力不可小觑了.
除了老坛这个教育领军人物之外,另有负责我们习文学武的一男一女两位二哥口中罕有听闻的名师.男的名叫圆锋,性格和他的名字一样,为人随和,即使我们一直拖欠他的工资他也一直尽心竭力地为人民服务.他教我们习文,这不只是文学艺术历史政治,还包括我的绣花纺织烹饪下厨,他是如此的贤惠淑良,有时我和萧明鉴觉得,他心中甚至藏着一部育儿心经.
女的名叫霁虹,也是人如其名,开朗阳光,只是有时阳光过头灼伤他人,只要我和萧明鉴在她的课上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就会被她老人家的三寸金舌神功批得狗血淋头.她教我们学武,当然这也不只是仙术道法武功格斗,还包括行军打仗以及她最擅长的探究一切生物生命的奥秘.只是她的观点时而与老坛相悖,有时争得面红耳赤还需要圆锋小生从中调停.
于是在这三大名师的全面出击之下,我和萧明鉴走上了通往学堂的不归路.
其实老坛说我们胸无大志是不正确的,萧明鉴一直想当一个黑衣裹身浪迹天涯的剑客,而我一直想当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食客.只是苦于长辈们都不能理解我们纯真的梦想,为我们扣上好吃懒做贪图玩乐的头衔.
直到我七百岁时,安逸的日子停止了.
那时父母哥哥脸上再也难以假装温和的微笑,他们在我面前开始时时皱眉.后来,竟然连我的七百岁生辰也来不及庆祝.
大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找到了我,突如其来地告诉我要去西牛贺洲准提道人处学习一段时日.那时的准提道人也叫菩提老祖.
于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和萧明鉴在大哥的带领下第一次离开海底,离开岱屿.
在漂过山头的那一刹那,我第一次看到山脚下对峙的军队,和漫漫黑夜里军营的火光.
大哥把我们放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门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这之后的近千年里都牢牢记得他临走时只对我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要听话啊.”
大哥走后,我和萧明鉴兀自睁着朦胧的睡眼看着彼此.
萧明鉴说: “不如再睡会儿吧.”
我说: “听上去很棒.”
可是我们还没倒下,洞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头走了出来.
见到他的一刻,我莫名地想起老坛来.然而他和老坛除了同样一脸白胡子之外再没有什么相同.老坛总是声色俱厉,准提道人却笑容和蔼.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差距越大,我就越想起老坛.
道人走到我们身前看了看,对着萧明鉴和蔼道: “你是萧家公子明鉴.”萧明鉴点头,准提看向我微笑, “那你就是小殿下格尔了.”我乖巧地点头.只觉得这老头着实温柔,但又没有圆锋那样多了些娘气.
准提道人说完话,一手牵起萧明鉴,一手牵起我,走进那道门去.
因为准提道人的弟子大多是男子,我有幸得以分配到单人单间的屋子,更有幸地和萧明鉴那厮离得甚远.
只是虽然说孤掌难鸣,我和萧明鉴分开后依然能各自兴风作浪.在住进府里的第三天晚上,我就因为这里不能吃荤的戒律饿得四处游荡觅食.
我想偷偷溜到厨房,看看里面会不会有掌勺大厨的私藏,毕竟在这人人精瘦的地方只有他肥的流油.但是在走过许多房屋之后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饿到都忘了自己还不知道厨房在哪里.
不过想来厨房应当放在那种偏僻干燥通风又好的地方,我还是大胆地在府里探索了一番.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样的地方还真有一间.我欣喜若狂,看着近在眼前的门奔了过去.
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不得不说是沮丧的.
只见眼前满是灰尘堆积的书籍,哪里有半点厨房的样子.正准备放弃今晚的行动等日后东山再起,谁知一转身,就看见准提道人怒不可遏的眼神,和他手里揪着的萧明鉴.
之后审判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萧明鉴也是因为太饿而出来觅食的,只不过他也很不走运,闯进了准提道人的浴室,直接被捉了个正着.我和萧明鉴静默地对视着,原来 ‘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不只是用来形容爱情的,更是用来形容搞事的.
准提道人第一次收起和蔼慈祥的脸,顾念我们竟如此痴迷于厨房,罚我们到厨房打杂一年.我曾十分不理解我只不过是不小心打开了书房的大门,为何准提要激动地给我这么久的惩罚,后来萧明鉴一语道破天机,告诉我那个书房里可能专门藏着准提写给别人的情书.
虽说这是惩罚,不过我和萧明鉴还是暗自激动无比,起码这是一个近距离调查掌勺大厨秘密的机会.于是第二天做完早课到厨房报道时,我们都不免紧张而期待地等待大厨给我们吩咐任务.
那个胖过全洞人的大厨轻蔑而警惕地看了我们两个一眼,把我们安排在前线摘菜洗碗切萝卜削土豆,而他自己窝在神秘的后台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用尽办法明察暗访无果后,我和萧明鉴终于怒从心头起,接着恶向胆边生,在一个阳光灿烂大厨不在的中午,站到通向后厨的门前.
“我数到三,一起推.”萧明鉴道.
我点头,只听萧明鉴嘴唇一动: “三!”
“砰!”的一声木门打开,接着出其不意地传来噼里啪啦的陶瓷落地声.
我刚想说莫非大厨装了暗器,萧明鉴已经神色大变地指着门后的木架呆若木鸡.
我凑到他身边一看,也被吓得六神无主.原来那门后放着用来安置瓷碗的木架子,刚刚我们气势汹汹的一推直接把木架子推翻在地.全院人赖以糊口的饭碗,就这样被我们打破了……
准提知道了以后气得从胡子到肉丝都在发颤,用与他的老态龙钟丝毫不相符的霹雳嗓音把我们骂了一个晚上.
这一次准提要罚,再也没有同门师兄护着我们.而且不知是哪一位同门道友的温馨提示,准提为我们特创了独门惩罚办法.他的惩罚办法较之老坛传统的抄经又多了技术与肢体的配合,竟然让我们用绣花针在树叶上刺写经文,一共每人九九八十一篇,符合打破的碗的数目,美名其曰悼念命丧于我们手下的锅碗瓢盆.
准提道人还扬言威胁道如果我们不能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任务,就要把我们关到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并在里面洒满掌勺大厨特制的辣椒粉.
一想到大厨看见我们私闯他的后厨领地的阴暗表情,我们当然不会蠢到让他用独家辣椒粉来复仇.我和萧明鉴痛定思痛,咬牙切齿,发挥出为数不多的坚忍不拔的精神,用绣花针每人刺了九九八十一篇经文.之后日子久了,这样为我们量身打造的怪异惩罚多了,萧明鉴和我该学的本事马马虎虎,为挨过惩罚练出的技能却是娴熟无比.
本以为我们会一直在灵台方寸山上作威作福,搅弄风云,稳居山霸,独占头条,没想到几十年后的某一天,师父牵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公子哥走进了屋内.
师父依然露出当年领我和萧明鉴进门时的和蔼微笑,向正在做早课朗诵诗书的我们介绍那容貌清秀的少年.他竟然是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的爱孙,名叫朴三三的少年英杰是也.
准提有时教训我们常会拿当今天下天上杰出的同龄人来作比较,因此对那朴三三我和萧明鉴算是从师父口中间接熟悉了.只是从小和大哥二哥还有许多岱屿员峤上的出名的人物相处多了,初见这朴三三我和萧明鉴倒一点也不觉得惊为天人.但同门师兄则不一样了,看着朴三三的眼神是那么拥戴崇敬,众星捧月.
那时由于准提要规范我和慕尘的上课纪律,特意把我们俩分开并分别安置在室内的对角线两端.准提扫视了室内一周,居然把朴三三牵到我身边的位子坐下了.走出屋时还递给我一个 “好好向人家学习”的眼神.
准提为了教育我也真是尽心尽力,竟然还想得出这种招数,让一个品学兼优的人在我身边日夜熏陶,妄想让我见贤思齐,耳濡目染.我还没来得及发挥一下我的反叛精神就已经意外地发现这个叫朴三三的紫微大帝的孙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让我思齐的.
“你是说,他也和我们一样从来不听课”萧明鉴颇不敢相信地咬着一根玉米棒子.
我大力点头: “是啊,他昨天上课看小人书还看到最新一期,我都没来得及看!”
萧明鉴惊讶道: “那师父还时时夸赞他功课好,这太没道理了!”
我说: “他还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睁着眼睛神游天外……”
萧明鉴说: “最可恨的是,掌勺大厨总是会多给他一勺饭!”
我喟然长叹: “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什么叫奇葩,明明和我们一样游手好闲,待遇却和我们天差地别.”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个声音凉凉道: “待遇的区别在于头脑的差异.”
我和萧明鉴都是一呆,同时向发出声音处看去.
只见朴三三身着宝蓝长衫,气度娴雅,笑容淡淡,倚在墙角看着我们.
在背后指点别人被当场抓获,我和萧明鉴颇不自然地对视一眼,终于还是同时开口道: “三三你好啊!”
语气和神情都十分热情,旨在消除敌意传达友爱.
萧明鉴笑成一朵霸王花,道: “我们刚刚在聊几个少年英豪,正好提到你你就来了……”
纵使知道他说的全是胡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萧明鉴的随机应变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谁知在心里夸完他的同时,萧明鉴十分自然地说道: “我突然想起厨房还有个胡萝卜没有削皮,今天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格尔,三三,我先走一步哈……”说罢身影飞快离去,留下一脸微讶的我呆立原地.
去他大爷的强应变能力.
他的强应变能力把她扔在这儿,让她自己收拾烂摊子了.什么给胡萝卜削皮,真是蹩脚到令人不忍说破的借口.
我抬头看了眼朴三三似笑非笑的面容,讪讪地回以一笑,打算效仿萧明鉴道: “我突然想起厨房还有个……”话才说到一半,朴三三笑着开口道, “橙子没有削皮是么”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自上而下地望着我的眼睛, “你们每天在厨房里就只是帮忙给胡萝卜削削皮而已”
他说到胡萝卜时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我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声萧明鉴,干笑着应付道: “当然不是……我是想起厨房里还有个鱼泡在水里……”
朴三三道: “它会被淹死么”
我说: “不会.”
朴三三道: “那你何必急着回去”
我想了想,告诉他: “因为那只鱼可能被煮死了.”
朴三三道: “你回去看它最后一眼”
我说: “对,我想让它在临死之前知道是谁把它煮死的……”
说完撒开两腿向远处跑去.直到冲回卧室才猛然发觉厨房根本没有荤腥,更不用说有鱼.可叹我想饱餐鱼肉的欲望太过强烈,扯谎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暴露了.
不是很愉快的初次认识过后,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坐在朴三三身边听课都很是尴尬.偏偏吸取了上次说别人悄悄话被抓的教训不敢再和萧明鉴暗地诉苦,我只能默默地尴尬着,并让准提误以为朴三三已经用他的言行感化了我.
于是在准提再次表扬朴三三之后,某日掌勺大厨又多给了他三勺饭.
萧明鉴和我看着明显拮据的饭碗和肚子叹气.
突然,准提破门而入,怒气冲冲地走到我们面前.
萧明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 “你又犯了什么事”我摇头,反问他: “该不会是你犯事吧”萧明鉴摇头.我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准提愤怒的脸,心想难不成以前捣乱太多以致于准提都形成了错觉以为我们又闯祸了
准提手里提着一条鱼,气冲冲地看着我: “好你个逆徒,竟然在厨房里藏私鱼……”
我呆呆地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萧明鉴惊讶道: “好你个格尔,竟然还真的敢藏鱼在厨房里啊……”
我赶紧摇头道: “这条鱼不是我的,我不认识它.”
准提将鱼往桌上一扔,道: “三天前你都跟三三说了什么你当我是瞎子么,听不到你们这点阴谋诡计了!”
萧明鉴咽了口口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你把师父都气得语无伦次了,保重……”
准提白眉倒竖,瞪向萧明鉴: “你嘀嘀咕咕地又出什么鬼主意!你们两个真是没一天消停!”说完在原地气得乱转,这才叉腰喝道, “你们这么喜欢河里的鱼,罚你们三日之内把后山河里的鱼全都搬运到山脚的池塘里去.不许用仙术!三日后让我发现河里还有剩鱼,每个人吃十碗只放辣椒的剁椒鱼头,跪仙人掌一个晚上!”说完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于是第二天,萧明鉴委屈地提着水桶跟我出现在后山的小河边,委屈地瞪着我说道: “果然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只能信一半,你在厨房金屋藏娇,东窗事发后还要拉我一起受苦受难……”
我说: “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我跟那条鱼没有半点关系.”
萧明鉴说: “那怎的师父又找着了你跟朴三三说却不跟我说,果然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现在功败垂成了朴三三更受师父喜爱我却无缘无故被冤枉来这里做大自然的搬运工……”
我解释道: “我跟朴三三说是因为我们当时在背后评论他被他抓住了,急于脱身,你不还说你去厨房削萝卜么……”
萧明鉴道: “如此说来,那条鱼是怎么回事”
我迷惑不解,道: “难道是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萧明鉴白了我一眼,道: “根据我博览群书的智慧,那不会是朴三三故意放在厨房的吧”
我说: “不会吧,掌勺大厨不比他更有嫌疑么”
萧明鉴道: “那也不能如此巧合,你骗朴三三你在厨房藏鱼,大厨就正好藏了条鱼”
我点头,一想果然太过巧合.
萧明鉴继续道: “可是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我摇头,难道只因为我们在他身后议论了几句就出此狠招报复不过看他翩翩君子的样子不像这么记仇的啊.
萧明鉴忽然拍手道: “我知道了,他一心想让我们被罚,是为了增加师父对他的好感.”
我摇头道: “可是师父本来就对他很有好感了,不用再这么煞费苦心,更何况我们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萧明鉴道: “也是,师父从来不轻易夸人,却有好几次在公开场合夸他是仙界精英.”
我茫然道: “什么是仙界精英”
萧明鉴道: “就是把仙界里所有人聚在一起,之后压缩,提炼,过滤再压缩,提炼,过滤……这样循环多次剩下的人就是仙界精英了.”
我脱口而出: “那不就是人渣嘛!”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传来嗤的一声笑,竟然有人悠闲到跟着我们来后山.
我和萧明鉴转过去看时都愣了一瞬.
朴三三穿着月白长袍,轻摇折扇,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笑容浅浅,眸光灿灿.
我和萧明鉴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厮栽赃陷害我们才不是为了师父的喜爱,那是为了欣赏我们受罚!
看他这有备而来的样子,一路上不知道欣赏了多久.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仙界精英,还真是人渣.
朴三三悠然地摇着扇子看着我们,笑容和蔼道: “姑娘何以怒视于我”
尽管很想撕破他虚伪的嘴脸,但一想到以后还不知要做多久的同学,我还是按捺住了怒气,尽量平静道: “你就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朴三三一愣,随即笑道: “我并没有在厨房里放鱼.”
我和萧明鉴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他看起来很诚实.那时我和萧明鉴年纪都小,单纯无知,更何况朴三三本就一派光明磊落的气质,于是之前对朴三三的质疑顿时消解了一些.
我说: “那那条鱼不会果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萧明鉴再次翻了个白眼: “你不应该把你哥讲的睡前故事当真.”
朴三三却说道: “石中鱼的传说不一定是假的,许久以前就有人发现在一块完整的山石里不仅有水,水中还养着一条活鱼.此乃天降神迹,传说吃了这种鱼能长生不老.”
我喜不自禁地拍拍三三的肩膀,兴致勃勃地立马下山跟师父说了.不久又垂头丧气地回到后山.
萧明鉴讶异道: “师父不听我们的,难道现在连三三的话也不听吗”
我说: “不,师父夸三三博学聪明.”
萧明鉴道: “那他还是不信那条鱼是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说: “因为那是师父包养在自己鱼缸里的大鲤鱼.”
萧明鉴: “……”
走到山溪旁边的时候,我们站在河边陷入了愁思.
那条河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但是说到鱼,那真是多如牛毛.我和萧明鉴悲哀绝望的脸倒映在水中,时不时就有几条成群结队的小鱼大摇大摆地从我们的脸上游过.
而且这条山溪不知有几千米长,从山顶附近发源一直流到山脚,和那山脚下的池塘又隔了老远一段距离,就算是想挖条引水的渠道都来不及.我和萧明鉴不禁仰天长叹,准提为了惩罚我们真是越来越煞费苦心了.
朴三三依然悠闲地站在一旁观赏四周的风景,时不时转悠到溪边,就低头看一看河里的鱼,故作忧愁道: “这里的鱼挺多的,你们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全捞起来么”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大人办事,你一个小孩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朴三三长身玉立,悠然道: “这河旁边就挺凉快的.”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萧明鉴垂头苦思了一会儿终于大喜抬头说道: “老夫想到一条妙计!”
原来这条计策是要偷来师父私藏的瀛洲玉醴泉倒在河里,等这些鱼都被醉死,没有反抗之力,就会被顺其自然地冲到下游,我们只要在下游坐享其成地结网捞鱼,再把这些鱼搬运到池塘里,就大功告成圆满完成任务.
计谋已定,实施起来毫不费力.师父平时在后山哪棵树下藏了哪坛酒对我们来说是了如指掌,取到一坛玉醴泉易如反掌.取到玉醴泉后再投到河水里静观其变,果然不一会儿,几十条鱼翻着白肚子醉醺醺地被水流托着向下游漂去.
我和萧明鉴欣喜若狂,提着硕大的渔网飞奔到下游,不一会儿就捞起了满满的一大网鱼,不到三天时间就完美地把河里的所有鱼转运到山脚的池塘里.这两天中,朴三三居然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实在让人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完成任务的那天晚上,所有洞里的师兄弟们聚在一起吃饭时,喧嚣声戛然而止,整个屋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接着十几个师兄们摇摇晃晃地倒下,再过不久我们身边的人竟然都晕倒了,只剩我,萧明鉴和朴三三巍然屹立.
我和萧明鉴对视一眼,萧明鉴说: “我觉得我们也应该装成躺尸的样子,不然师父定以为我们又捅了什么篓子……”
我一想此言有理,只是还来不及倒下,准提飒爽的英姿已经出现在门口,雷霆般的声音震得屋梁瑟瑟发抖: “萧明鉴!格尔!你们竟敢偷我的玉醴泉还把它投到河里了!”
我心里一个咯噔,随即反应过来我们在实施计划时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厨房一直是打后山河里的水来饮用和做饭的.同门师兄们从未沾过酒水,突然无意中喝了这么多玉醴泉,肯定是要不胜酒力昏睡个十天八天的了.不过像准提这样的老江湖,估计他饭还没进口就已经闻到了玉醴泉的香味,从而识破了我们的智计.
准提再一次气到癫狂,勒令我们三天之内再把池塘里的鱼搬回河里.并且明确规定不准想任何其他花样,用木桶一桶一桶地搬回去.
次日清晨,我来到池塘边的心情沉重难言.
池塘边没有萧明鉴的人影,但是有另一个黄衣飘飘的男子.我揉醒睡眼一看,居然又是朴三三.
朴三三不知在这里呆了多久,见到我轻轻一笑,走了过来.
“明鉴兄弟有事来不了,请我来帮忙的.”他自行解释道,手上还提着两个水桶.
我咬牙骂道: “他什么时候巴结你的,他怎么提前把你拉拢了的……”
朴三三微笑着答道: “我们之间做了一个交易.”
我问他: “萧明鉴给了你什么好处”
朴三三说道: “他答应给我一壶 ‘玄流舄玉’酒.”
我握了握拳,时隔多年真相终于大白,当年我在岱屿山上采玄流取舄玉酿的酒果然是这小子偷去的.
从清晨到傍晚,我在池塘里四处捞鱼,朴三三就负责把鱼送到山溪里去,因为有避水诀护体,最后从水里上来时身上倒没有湿多少.想想最苦最累的活其实都交给了三三,心里又对他栽赃自己的事情打消了一些怀疑.
搬运最后几桶鱼的时候,朴三三说道: “当今之世,能把准提气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你们.”
我不知道这是褒是贬,干笑两声道: “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萧明鉴在搞鬼,我只是因为太重义气,所以经常被一起受罚.”
朴三三淡笑着瞥了我一眼,说出了让我大跌眼镜的一句话: “那以后让我加入你们的犯罪团伙如何”
我吃惊地看着他,果断回绝道: “不行,要是让师父知道我不仅没跟你学好还把你带坏了,他一定会拆了我的骨头当拐杖的.”
朴三三神色忽然有些凝重,叹道: “我从小学习各种世家的礼仪规矩,努力成为他人眼中的模范精英……”我点头: “这不是挺好的么”朴三三轻笑了一声: “可是我想在这里学到一些无关礼仪的东西.”
当时的我年纪太小,没能领会他这种叛逆的思想,只是大概明白了他就是为了搞事而来,于是脱口而出道: “所以厨房的鱼还是你放的吧!”
朴三三开口刚要说话,突然路旁的灌木丛中窜出一个小巧的白影,迅捷无伦地扑向我们手中的木桶,顿时哗啦啦三只水桶滚翻在地,桶里的鱼在地上活蹦乱跳.
那条白影左右开弓,十几条鱼眨眼间落入魔爪.白影把鱼一条条扔进嘴里,每咽下一条鱼,身子便陡然增大一倍.我看得心潮澎湃,直叫道: “天猫!是天猫!”
朴三三疑惑地问: “什么是天猫”
我说: “我和萧明鉴刚来的时候师父说后山上有一只极爱吃鱼的猛兽.只不过它不会捉鱼,所以平时只能以青草树叶为食,但是一旦有人喂它鱼肉,它就会迅速长大,加快发育……”
朴三三说: “那为什么叫天猫”
我说: “这野兽天生爱鱼,又长得像猫,那肯定是猫这一种族的了.它凶悍异常,灵性又高,师父说一般天上的东西都是万物之最,比如天上的马儿是最健壮的,天上的花儿是最鲜艳的,所以它叫天猫.”
朴三三看着眼前吃得分外过瘾的天猫沉思片刻,开口道: “你有没有看到它额头上有个王字”
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还果真有个王字.
朴三三道: “那不应该是只老虎么”
我尴尬道: “这说不定是它的防伪标识……”
此时那野兽已经把三个水桶里的鱼消灭得渣都不剩了.它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依然迅捷无伦地钻回灌木丛去,压根没有注意到目光灼灼地盯着它的两人.
我和朴三三并肩回到斜月三星洞,当下找到在厨房里洗碗的萧明鉴激动地禀告了这个消息.萧明鉴不敢相信师父说的天猫竟然真的存在,更不敢相信天猫可能是个老虎,毅然决定明天上山探个究竟.但也就在这时,准提又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厨房大门.
我和萧明鉴互相交换了一个 “你又搞了什么鬼”的眼神,之后同时摇摇头,都是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然而准提这一次是来传播一个好消息的.
原来是我爷爷的妹妹的孙女儿蔚景涵小公主二百岁生辰到了,瀛洲蔚家专门传书过来邀请准提道人带我和萧明鉴过去庆生.师父接了请帖,已经决定带萧明鉴和我还有朴三三一道赶赴瀛洲.
于是在第二天的晨光之熹微中,我和萧明鉴带着十足的欣喜,一百年来第一次离开了灵台方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