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走廊》hifumi

2、学生会

　　“你刚才去体育馆了？”
　　谷口英彦凑到唯川启的发根处，一边说着一边像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
　　“沾到汗味了？”
　　两只手都在忙着分类学生会文书刚送过来的资料，唯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有些在意地问。
　　“不是，刚才我在窗口看见你进去的。”谷口英彦耸耸肩。
　　得到否定的答案，唯川稍微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你真的像狗一样能闻出来呢。”
　　“我才不可能有那种鼻子。”
　　书记高知孝治闻言，推了一下眼镜，抬起头笑道：“不过会长的鼻子真的很厉害，每次大家带便当进来，他都能说出里面有什么菜。这点和我家养的小狗好像。只要我带牛肉回家，小狗都会特别高兴，一直盯着装牛肉的袋子转来转去。”
　　“高知你是想说我和你家的狗一样贪吃吗？”就算迟钝如谷口，也多少听出了高知话里的讽刺意味。
　　“我才没那个意思。会长你想太多了。”
　　“我虽然闻不出来，但是也感觉今天的副会长进门时的样子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秘书真田把刚泡好的茶和咖啡依次摆在每个人面前，怯怯地说。
　　唯川看向个子小小的，总是压低声音说话的真田，好奇地问：
　　“我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
　　谷口和高知的视线也因为这句话而全部落到了真田身上，不怎么习惯成为众人焦点的真田头痛地捏了捏衣角，抓了两下下巴，畏畏缩缩地朝与唯川的反方向退了几步，终于鼓起勇气挤出话来。
　　“因为……副会长一直都充满洁净感和平和感，让人感觉很安心，今天却显得有些活泼……用花来比喻的话，平时的副会长就像沾满露水的百合，今天却像在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一样。”
　　真田说着说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高知习惯性地推了一把眼镜，喃喃地说：“百合和向日葵吗？如果要我选的话，还是百合比较好。”
　　“不对，不对！用花来形容男人本身就是不对的！”谷口大声否定了高知的说法。
　　“我……只是随便打个比方，没、没别的意思。”难得发表的言论却被会长指名批评，真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用什么东西打比方都无所谓吧，这样反而更容易明白真田的意思，不是吗？”唯川及时地安抚起真田，“大概今天遇到了深田，所以连带着我也变活泼起来了。”
　　“深田典明？！”
　　谷口和高知一起叫了起来。
　　“对了，深田典明是篮球社社长。这么说你今天是去体育馆找他的？”大概是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号称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书记高知孝治难得痛苦地皱了眉，“他一定又为了经费的事情找你麻烦了吧？”
　　“深田那家伙是典型的热血白痴，为了篮球社他什么都干得出来。”谷口以同班同学的身份对深田做出了评价。
　　“体育类社团的家伙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深田典明是其中最严重的。之前我曾被他纠缠了整整一个学期。啊，那家伙真是疯了，整天没完没了地念叨篮球社外出集训多需要钱，不管我去哪里都跟着我，怎么也甩不掉。”
　　“难怪上学期都没看到他！那小子每次请假用的理由都是社团活动——还真是明目张胆。”谷口跳起脚来。
　　“大概对他这个社长来说，催社团预算也算是社团活动一部分吧？”
　　“可恶，金牌社团了不起啊？！”
　　唯川不得不承认高知和谷口说得没错。其实不仅他这个副社长和书记高知，就连在学生会里没什么存在感的真田都被深田典明变相骚扰了好几次，害得真田红着眼睛在办公室里向唯川哭诉了一下午。
　　其实就学生会实际的经费划拨来看，作为学校主力社团的几个体育社团每个月的经费都比一般的文艺社团高了一倍不止，但是不会用脑力只会用体力看待问题的社长们却故意忽视这点，只会一个劲叫嚣“更多、更多”。学生会又不是银行，在经费方面厚此薄彼的做法已经被文艺社团多次诟病，却还要被已经得了便宜的体育社团纠缠个没完，换了任何人都不会对与白眼狼无异的体育社团抱有好感。
　　就算是一向以性格温和著称的唯川，也对体育社团的得寸进尺感到了厌烦。
　　“热血倒没什么，但是做事不知尺度就有点糟糕了。”
　　唯川不咸不淡地做出总结性发言。
　　办公室默契地安静下来，大家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之中。虽然是副会长，但是唯川的威信显然比身为会长却不干正事的谷口英彦大得多。如果不是因为学校里的某项固有传统，唯川原本是会长的不二人选。也正是因为这项传统的存在，在唯川心中种下了对体育社团的芥蒂。
　　唯川所就读的德高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私立男子高校，热血男儿的人数多达两千，这也是体育社团异常壮大的原因之一。原本德高的校舍坐落在繁华的市中心，但因为升学率的节节攀升，就学人数也每年递增，最后终于导致老校舍的不堪重负。为了减缓老校舍的压力，也出于让学生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的考虑，理事长经过讨论决定将校址迁徙到了偏僻安静又宽广的乡下，原本走读制的学校也因此变成了住读制。
　　尽管学习环境变好了，校舍的压力也消失了，可看在学生眼里，除了学校变大了一些之外没有半点好处可言。因为学校的位置很偏僻，所以尽管学校没有强制要求，大家也不得不选择一星期五天的住宿生活。而对于充满了活力的高中男生来说，学校现在的环境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无聊。没有娱乐，没有女生，就连难得的校园祭和运动会时也见不到什么外人，举目望去，到处都只有和自己一样的男人以及学校外墙一望无垠的荒地。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参加社团来缓解压力，其中能够让人痛快地出一身汗的体育类社团更是大受欢迎。但是，生理上的压力可以通过挥汗得以舒缓，心理上的压力却以更快的速度积压起来。搬来新校区后的第二年，学校就闹出了臭名昭著的“斋藤事件”。
　　“斋藤事件”是当时的学生给那次事件取的名字。传闻说，当时的二年级里有一个异常出众的学生，虽然是男人，却有一张能让同性屏息的漂亮面孔，他就是事件的导火索——斋藤。因为异乎寻常的美丽外表，很多男学生对他趋之若鹜，而斋藤似乎并没有特别排斥的意思，甚至乐于接受他人的赞美和追捧，并以此为傲。据说他每次打开鞋箱，里面都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哗哗哗地掉出一大堆情书和礼物，不过很多人后来才知道，里面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一个三年级的学长送出的。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至今都没有一个定论。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当时那位三年级的学长趁着只有斋藤一个人在寝室的机会向他表白，但心高气傲的斋藤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平凡学长的追求，还说了很多冷嘲热讽的话。那个学长顿时因爱生恨，凭借着在社团里练就的出众体力，轻轻松松制服了斋藤……等到第二天被赤身裸体绑在床头的斋藤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
　　学校立刻介入调查了此事，斋藤和那位学长后来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学校。尽管学校方面尽最大努力安抚不安的学生，各种各样的负面谣言还是悄悄散播开来。其中，作为此次事件的施害者体育社团里潜在的危险因子成了话题的中心，体魄强健的体育社团社员纷纷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校园里一时杀气冲天。
　　最后，当时学生会的副会长西岛森人宣布了一个让很多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如果体育社团缺乏爱的话，就让我来给他们爱吧。”
　　西岛森人的作法是：在每年的校园祭和情人节当天，将亲手做的写有名字和祝福的巧克力分发给所有体育社团的社长。
　　“这些不是义理巧克力，而是真正的充满了爱意的巧克力。”
　　当时的西岛森人，就这么笑着将巧克力一一塞到了每一个社长的手中。
　　一开始，唯川完全无法想象西岛森人是怎么说服那些满脑子肌肉的男人们乖乖接受来自男人的巧克力的，但在看到挂在学生会办公室走廊中历代会长和副会长的照片后，唯川立刻明白过来。
　　那个“传说中的”西岛森人副会长所拥有的笑容，比任何动人的语言都更能说服人心。
　　在西岛森人的带动下，由当届副会长在校园祭和情人节当天亲自赠送巧克力给体育社团社长已经成为一项亘古不变的传统，而选举副会长的标准也自此变得诡异起来。
　　时至今日，很多人已经忘记了这项传统的由来，但作为副会长的唯川启却无法那么轻松。同样是因为西岛森人的缘故，“为了让大家在牢记教训的同时不感到恐惧”，每一届副会长都被迫独自居住在原本应该两个人共住的“斋藤事件”发生的宿舍里。如果事情只是这样也没什么，但是，副会长的职责除了协助会长的工作之外，又被西岛森人擅自增添了一条“疏导社团社长的压力”。
　　唯川并不知道当时的西岛森人到底为了“疏导压力”做到了怎样的地步，但每晚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间“斋藤之屋”的社长们让他不得不认真看待这个问题。
　　第一次被迫在这里做着和当年的斋藤一样的事情的唯川，在获得自由后找到前任副会长寻求帮助时却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大家都在做一样的事情，所以，为了学校的和平，请忍耐到任期结束。
　　我被骗了！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唯川的心情不言而喻，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就是我解脱的时候。
　　唯川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却并没有最早预想的那样期待和兴奋。
　　自己终于也被这样的生活麻痹了……
　　窗外传来弓道社带队跑步的叫喊声。
　　“啊，是中泽前辈！”
　　个子小小的真田压低声音呼唤起来。
　　唯川突然站起身，无视真田惊慌的眼神，重重地拉上了百叶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