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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眚(2) ...

  •   一处精致的江南院落,亭台楼榭,曲径通幽。湖心亭中传来读书声,却不是稚童或男子的声音,而是一把清越婉转又不失沉稳的女音。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
      花园中,一个戴着男子巾子、穿着女子男装——男式缺胯圆领长袍的年轻女子正在给几名女眷们讲习。
      “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
      座下一名少女崇拜地看着她。
      这时,一名青雁帮弟子跑进来:“纪先生,你家大哥和你家父被…”
      女先生一副书呆子的样子,只顾得纠正他的文法:“哎,没有“你家父”这种说法,要说‘令尊’,或者‘你父亲’。来,再说一遍。”
      弟子吞了吞口水:“哦,你家大哥和你令尊被抓去县衙了!”
      女先生还想纠正他:“不是你令尊…”,忽然抓到重点:“啊?你说什么?!”
      座下那名少女站起来:“止柔姐姐,别担心,我陪你去看看!”
      纪止柔心神不宁地点头:“谢谢你,桑落。”
      纪止柔放下书册,两人匆匆离去。那名弟子也跟上。

      县衙外。上官一鸣来回走着,似乎在焦急地等着什么。风桑落和纪止柔赶来,上官一鸣赶紧迎上去:“止柔姐,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让我爹放人!”
      风桑落恍然:“好啊,原来是你这个上官一叫!”
      纪止柔纠正她:“桑落,人之姓名受之于父母,不可以此欺人。”
      上官一鸣立刻撒娇:“止柔姐!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又指着风桑落骂道:“听见没,你这个‘风’婆子!”
      纪止柔咳嗽一声。上官一鸣立即改口:“啊,你这个风…老六!”
      风桑落叉腰瞪眼:“是你让你那些狗腿子抓了纪大哥和纪伯父? ”
      上官一鸣骄傲挺胸:“是我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咬我啊!”
      风桑落翻个白眼:“抱歉!我不吃狗肉!”
      围观群众哄笑。上官一鸣气得跺脚。
      纪止柔双手插袖,对两人幼稚的对骂很无力:“你们两个适可而止。一鸣,你状告家父家兄的理由是什么?”
      上官一鸣有点心虚:“欺…欺诳!”
      纪止柔想了想,似有所悟:“哦,是因为那个‘逆天改命’?好吧,那就关他们几日吧…”
      纪止柔本来早就反对父亲和哥哥做这骗钱的买卖,乍听之下还以为两人东窗事发,正好给他们点教训,便转身要走。
      上官一鸣却又闪身把她拦住:“等等!不是因为什么改命,我才不管那些。”
      纪止柔不解:“那是为何?”
      上官一鸣抖出一张纸,上面两个大字“婚约”。
      风桑落也凑过来看了看:“你这婚约哪里来的?纪伯父已经答应我们风家的求亲,你敢跟我哥哥争嫂子!等我哥哥回来一定给你好看!”
      上官一鸣听到风南烛的名字,明显忌惮,但还是嘴硬:“我…我才不怕!这上面有我岳父大人的手指印!”
      纪止柔和风桑落凑近一看,果然上面有五个鲜红的手掌印。
      纪止柔无奈扶额:“肯定又是我爹喝醉酒做出的荒唐事。”
      上官一鸣摆出一张委屈的脸:“止柔姐,我昨晚拿到这个婚约,别提多美滋滋了!没想到今天早上竟然听说你爹还答应了风家的求婚!一女许二夫,明显就是欺诳!今天一定要让我爹把你判给我!”
      风桑落却不吃他这一套:“你休想!你以为你爹是县官,就可以在平江县一手遮天!我告诉你,我青雁帮纵横大宁国水路航道,别说一个小小的平江县令,各州各道的刺史、节度使也要给我们风家面子!本小姐还从没怕过谁!(手一挥,指示青雁帮弟子)给我上!打残了算我的!”
      上官一鸣立刻躲在自己的跟班后面,却也不示弱地挥手:“拦住她!”
      两队人在县衙外打起来。

      平江县府衙内。纪有之扶着纪无存跪在堂下。纪无存还在打酒嗝。
      平江县令上官伦坐在堂上正不耐烦。
      县丞急急走进来。
      上官伦忙问:“怎么回事外面?”
      县丞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上官伦一惊:“怎么扯上风家了?给我把那小棺材拖回内堂!”
      县丞看看堂下跪着的两人:“那这纪氏父子?”
      上官伦摸摸下巴上几根薄须:“大牢关几天,也不能让我上官家丢了面子!”
      县丞给衙役们使个眼神,衙役们上前把纪氏父子架起来。
      纪有之早就听到了两人对话,象征性地喊了一句:“大人冤枉啊!”
      纪无存也无意识地跟着喊:“嗝…冤枉啊!”
      两人被架走走。
      县丞被一封信递给上官伦:“明府,这是下面传上来的奏报,黑眚来势汹汹,已有上千死伤。此祸更往金陵方向移动,而平江县就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现在城中百姓都人心惶惶。”
      上官伦看看信:“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事!师爷,你说该如何治理?”
      县丞摇摇头:“治理?大人,您可知道,在朝中,吴王与楚王为这黑眚争论不休?”
      上官伦点头:“现在百姓中有传言说是因为皇帝要在下月册封楚王为皇太弟,才引来这天灾。”他想了想,压低声音:“不过,这种传言来得蹊跷,估计也是吴王那边放出来的”
      县丞点头:”所以一动不如一静,贸然出手治理了反而给自己惹来麻烦,还是等上面的意思吧。”

      是夜。平江县北城门外。月光下,一群浑身是血的百姓在拼命奔跑。
      他们冲向平江县城门,用力拍打:“救命啊!救命啊!”
      城门内打瞌睡的守城兵都醒过来,一个守城兵耳朵贴门上听了他,喝道:“是什么人夜闯城门!”
      门外的百姓呼喊声传来:“我们是临县的!黑眚来了!快让我们进去!救命啊!”
      守城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长的反应过来,吩咐另一个年纪小的:“快去请示黎校尉!”
      年纪小的守城兵跑走。其他的守城兵也都醒过来,跑上城墙往外看去。
      城门下,受伤的百姓们还在惊慌地砸门,哭声惨烈。
      一个守城兵抬头看到远处天空一片黑气,顿时哆嗦地指着说不出话,别的守城兵看到了,也都惊讶万分。
      黑气往这边快速飘来,笼罩在城门外百姓头顶。
      城门外的哭喊声更惨烈了。几个守城兵都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一个中年魁梧的将领黎硕迈着大步跑到城墙上:“外面怎么回事?可是敌军来犯?”
      守城兵们:“不是敌军,是黑眚…”
      黎硕往城墙下一看,也是惊呆。
      年纪稍大守城兵心软:“校尉,快开城门吧!”
      黎硕两道浓眉拧起来:“那不就把黑眚放进来了?”
      守城兵心有不忍:“可是那些百姓…”
      黎硕也在犹豫。这时,一道凌厉剑光倏忽在天际出现,一下把黑气劈成两半。
      黑夜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追着黑气而来。
      守城兵中有人记起传言,惊喜呼道:“明月羽客!”
      郭守心站在仙鹤背上,舞者长剑与黑眚缠斗,却边斗边退。
      守城官兵都看得屏气凝神看着。
      “那道士可是不敌?”
      “不,他是把黑气从百姓身上引开。”黎硕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生佩服。
      “校尉,我们要不要助他一助?”
      “那黑气怪得很,我等肉体凡胎怎么对付?”
      城墙下一阵沉默,俱把目光和希望都投向那个被黑气缠绕着却淡定舞剑、身法丝毫不乱的青年道士。
      黑气中的郭守心,手中剑花翻舞,挥出道道剑光把黑气劈得七零八落,却始终杀不到其要害。而一阵缥缈的乐音传来,黑气似乎得了指令,不再与它缠斗,转而再次扑向城门下的百姓。
      郭守心和城门上的将士都大惊。
      那个年长的守城兵再次看向黎硕:“校尉!”
      黎硕却仍是犹豫不决。他的顶头上司、江南道节度使杨度仁已经发下号令,一切与黑眚有关事宜皆需请示上峰。但面对眼前的突变,再去请示已然来不及。但黎硕在军界混迹多年,焉能不懂官场上那点道道?如今黑眚是吴王制约楚王的利器,而杨度仁与吴王交好,自然是希望这黑眚的威力越大越好,换句话说,死伤越多越好。
      稍一迟疑,黑眚已经缠上了城门外的百姓。顿时又是哭喊声震天,其中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声。城墙上的守城兵,血气方刚的握起了拳头,年迈中庸的低头叹气。
      郭守心已经从鹤背越下,再次冲向黑气,却无法在百姓中施剑术,只得将剑插在地上,口中默念口诀,手指翻印,随即身体向一张弓一样弯起,手掌探出,抓住两团黑气往后拉,手臂向两边打开,整个身体往后飘去,费力地把黑气从百姓身上拉开。
      郭守心与黑气较劲。那一团轻飘飘的黑气似有万斤之重,他却以精瘦的身躯勉力拖拽。城墙上观战的人看也觉得费力,恨不得助他一臂之力。
      就在大家快要帮他把牙咬碎的时候,一声鸡鸣,东方泛白,红彤彤的太阳露了个头。
      那黑气却好像突然松了力,郭守心不备,一下闪到在地。黑气却逃也似的跑了。郭守心赶紧爬起来,扔出剑,剑尖把一缕黑气插到地上,黑气扭了扭,又挣脱掉,跟着大部队窜了。郭守心拔起剑,一声鹤唳,仙鹤在云中出现,郭守心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跳上鹤背,追着黑气的方向而去。
      太阳升起来。城门外只剩伤得东倒西歪的百姓。
      清晨凌冽的一阵清风,吹得守城兵们回过神,喊道:“黑眚散了!”
      黎校尉没了黑眚的顾忌,赶紧吩咐:“快开城门!”

      宁国皇宫昭阳殿。此处是天禄帝孟威龙批阅文书的书房,也是与近臣商议国事的地方。
      建国十年,曾经征伐战场的武将此时已经贵为一国之尊。他身材已经略微发福,身板略微塌陷,肤色也不再是武人的黝黑,只有一双眼睛保持着炯炯有神。而此时,他把一份奏疏拍在案几上,抑制不住脸部的肌肉因愤怒而抖动,一双利眼横扫了一遍座下的几位心腹之臣,威严地问道:“畿辅之地,竟生妖祸。这黑眚已经肆虐多时,竟没人能奈何得了它么?”
      殿下几人都垂首默然。
      天禄帝看了看其中一名三十几岁白面微须的男子,唤道:“洵儿,平江县是你封地,黑眚生于此地,你可知为何?”
      吴王孟洵上前奏禀:“ 陛下,儿以为此事应问司天监监正。”
      天禄帝似乎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部门,便问:“司天监何在?”
      天禄帝身边的內侍臣吴涟漪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传司天监监正!”
      吴王趁此机会先把自己的责任择清:“陛下,平江县虽是儿的封地,儿也按例巡视,但这黑眚来得蹊跷,儿却是被它累了。江南道节度使杨度仁已责成中吴州刺史周乾、平江县令上官伦做好防御、善后事务。”
      站在他对面的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却白净英俊的中年武将,禁不住冷哼了一声。此人正是楚王、天禄帝的弟弟孟飞虎。
      吴王也不惧这位皇叔,向他的方向微微侧身:“皇叔可是对侄儿有甚不满?”
      楚王一双眼睛虽然没有天禄帝凶狠,却也锋芒毕露:“堂堂大宁亲王大皇子却把责任推给藩镇,你的意思是藩镇的事,朝廷管不到喽?”
      天禄帝微微皱眉,面色不悦。
      吴王赶紧澄清:“皇叔莫要曲解,侄儿并非这样的意思!”
      两人还要吵下去,这时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道士弓背走进来,跪拜:“臣司天监监正吴罡拜见陛下。”
      天禄帝看了看跪着的道士,问:“吴卿,你起来回话,这黑眚到底是什么东西?”
      监正站起身,再行一礼,禀道:“月侵日为眚,乃阴阳逆行之灾;五行中水为黑,黑眚乃是源自于水的灾祸。”
      天禄帝不解:“水?”
      孟洵插言道:“陛下,近日大宁与水有关的大事,似乎只有开凿疏浚水道一事啊。”
      孟飞虎忍不住回击:“大皇侄,你的意思是,因为开凿水道才引来了黑眚?”
      孟洵笑而不语。
      孟飞虎生气:“哼!开凿水道是为了打通与各藩镇的水路交通,战时更可运兵、运粮。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事,岂能因小小黑眚而废止?”
      孟洵反击:“小小黑眚?现在这小小黑眚不仅伤我子民,还危及金陵皇都呢!”
      孟飞虎:“哼!说黑眚源自于水,只是玄家胡言乱语,哪有实证?!”
      天禄帝看向监正:“吴卿,你可能证明这黑眚与开凿水道有关?”
      监正:“这…”
      监正偷偷看一眼孟洵。
      孟洵点点头,示意他大胆说。
      孟飞虎看到两人勾搭,气得瞪眼。
      监正再一躬身:“回禀陛下,古人云,‘应变而动,是为顺常;苛错其方,则为妖眚’。又有古人云,‘怨毒之气,结为妖眚’…
      孟飞虎忍不住打断他:“古人云的就是对的吗?”
      天禄帝不满:“皇弟,稍安勿躁!”
      孟飞虎只得噤声。
      孟洵得意。
      监正有了皇帝撑腰,更是敢言:“‘应变而动,是为顺常;苛错其方,则为妖眚’,也就是说上天降下黑眚,是警示我大宁的治国之策是否走错了方向。”
      天禄帝:“哦?治国之策?”
      天禄帝看一眼右相曹承安。曹承安却拈须不语。天禄帝只好转向队列左边的一个中年白面的文官:“左相,你怎么看?”
      裴进上前一步,直言道:“大宁建国以来,以武为统,举国上下生产劳作、徭役赋税无不是为了扩疆征战,这,似乎有违以民为本、休养生息之道。”
      孟飞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天禄帝忖度着:“那‘怨毒之气,结为妖眚’呢?”
      裴进稍加思索,言道:“近日大兴水利工事,征役劳苦,民不得安,怨气尤胜,是为‘怨毒之气’。”
      孟飞虎急了:“左相这番言论可是对我不满?”
      裴进一躬身:“下官不敢,只是据司天监所指作答。”
      孟洵却借力打力:“左相一向直言不讳,皇叔莫要恼他。”
      裴进垂着眼。
      孟飞虎一团怒火无处发泄,一抬脚把监正踢到在地:“奸道误国!”
      孟洵借题发挥:“皇叔怎可在圣人面前私刑!”
      天禄帝也不满:“皇弟,朕还没死呢!”
      孟飞虎赶紧跪下:“臣弟罪该万死!但这道士说的话万不能信!臣以为黑眚并非什么天灾妖祸,而一定是贼人点火放烟以趁火打劫,所以,应派兵镇压…”
      孟洵占了上风,忍不住出言讥讽:“皇叔,刚说了不能穷兵黩武…”
      孟飞虎痛心疾首:“外有虎狼环饲,内有藩镇割据,怎么能说是穷兵黩武?”
      孟洵却煽风点火:“大宁已建国十年,已是以文治国之时,你说的这些国事都该以文治之,以理服之。皇叔作为储君,怎么能不顾天意民意?殊不知,民间已有传言…”
      孟飞虎一愣,又不好的预感:“什么传言?”
      孟洵似乎慎之又慎,却又不得不说,为难道:“传言正是因为圣人下诏册封皇叔为储君才降下天罚!”
      孟飞虎惊得说不出话:“你!”他赶紧转向天禄帝:“陛下…臣弟一心为国…请陛下明鉴!”
      两人都看向龙座上的天禄帝,等他裁决。天禄帝却静默了一会,出人意料地唤了另一个名字:“潜儿。”
      站在人后的俊朗少年,略微一惊,走出队列,认真行礼,极为恭肃:“儿在。”
      孟洵和孟飞虎也各自惊异,猜想天禄帝为何会唤孟潜。
      天禄帝:“你听政也有段时日了,素日里从不说话。这次,你来说两句吧。你读的书多,对这黑眚可有头绪?”
      孟洵和孟飞虎都看向他。
      二皇子孟潜正色道:“儿以为,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中所记载,皆为一时一地之状,不能生搬硬套。要查清此次黑眚之祸,还应实地勘察。”
      天禄帝再次点头。
      孟洵赶紧进言:“陛下,二弟所言有理,不如就派司天监监正去平江县勘察这黑眚。”
      孟飞虎也争道:“他去没用!我派人去!”
      天禄帝一掌拍在桌上:“都不要争了。”
      他看看站在下面的二皇子,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蓝袍金冠,更显丰神俊朗。然而他的眼中却是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命道:“就由二皇子孟潜亲往平江县,彻查黑眚,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二皇子微微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正待回答,却听吴王出言劝谏:“陛下,二弟刚刚弱冠,恐怕…”
      孟飞虎也不想让他去,连忙道:“是啊,二皇子殿下少不更事,体质又弱…”
      天禄帝伸出一只手,制止他们两人说下去,只问当事人:“潜儿,你可领命?”
      二皇子一撩衣袍跪下:“儿领命。”
      天禄帝满意地点点头:“不管你查出黑眚是什么,都要就地镇压,万不可让它进入金陵。吴卿,你陪二皇子一起去。”
      吴罡赶紧跪拜:“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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