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mber 警视厅T4 ...
-
警视厅T4143号录音文件。
P:[怎么想到会从事刑事方向的工作?]
M:[很多原因,但有一个比较主要的是,对于自己的定位其实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想法,我需要一个陌生的开始。]
P:[你后悔吗?]
M:[不,我爱我的工作。]
线条。
从四面八方开始汇聚而来。
仿佛是从无数个宇宙中绝对零点的那一刻诞生分离出的未知粒子,被时空维度以及炙密的能量所拉扯变形生出了细长的错觉,那原本应是不该被身为这个世界里万物所探明到的存在。因此在其智能生命的眼中,便以这样像极了来自遥远数万光年之前陨石的模样,裹挟着耀眼的灼热和矛盾的寒冷,从黑暗中一个点的附近萌发出了被扭曲成笔直的星尘光束,犹若克罗索手中绑缚于纺锤之上的无穷丝线,在虚空与荒芜里蔓延出可被丈量的长度。
银白色的细线构建起了视野里狭窄的一片天地,或纺织,或搭造,精妙的手艺将融化了一切想象的漆黑空间里悄然地升起了来自于神的构想,线条连绵似流星雨般落下,旋转出类同于花朵中心的画面,但紧接着,速度放缓之后,曾经一无所有的背景世界里竟然缓缓地奏响了奇妙的乐声,而这是否意味着最先起初于躁动焦灼的沉重质量里的原始元素,率先具有了可被探测的智慧?
因此,得到了像是某种神谕的指示的它们变得更加紧密了,提琴部与钢琴的宏伟共鸣引领着微微绽放的花朵走向了一个季节的繁荣,轻盈的节奏纷沓而至,线条扎根于植物攫取养分的柔软深处,那不是土壤,却是像镜面一类的存在,倒映出了重叠而复杂的连接组合,支撑起这一间仅剩下了思维痕迹的秘密暗室,曾经旋转的花蕊中央诞生出了可随远近印象而收缩的深色区域,形成了一颗巨大庞然的黑色瞳孔,响应着周围五彩斑斓的颜色,悬于生命循环往复的头顶之上。
那是来自于俯瞰的角度,构建起了繁复几何模型的线条在被注视的情况下表现得仍旧不甘于寂寞,它们将房间里的景致变得嚣张了,光滑的镜面里似有生物般的神经元电流脉冲通过,挖掘出了由人类海马体深处所藏匿的情绪与情感。
时间被线条们逆推回一个月之前的某个夜晚,但这里却没有窗户,而之所以可以清晰得知时光流逝的重要原因在于房间里全自动控制的电子生物钟系统以及定时检查的AI护工。
四周黑色的触控墙面被打磨切割得如钻石般平整无害,一轮被系统所控制模拟的人工月亮正挂在身后的墙壁上,极其仿真的梨花木窗棂就像是从上个世纪最负盛名的顶级手工工艺大师手里所获得的珍藏品一般教人无法移开眼球。
但线条却将这样的注视凝聚在了眼前一处被定位在手臂上方的智能医学滴注器上,透明无色的药物液体正随着一根尖锐的针头在被调整好了的用药时间的分秒流逝里汇进人体皮肤下脆弱的青蓝色血管当中,此时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盥洗室里传出的些许水滴滴落的声音。
三个小时后,午夜时分。
月下中天,水滴汇聚的声音仍在继续,而被线条们所控制住的视线则早已离开了对人工美学奇迹的鉴赏范围之内,来到了距离那些声音最近的地方。
即使人类在这个时代学会利用了由超导托卡马克磁约束装置而实现的核聚变掌控能力,然而有关对生物体细胞的端粒酶活性研究仍然处于缓慢的进程之中。
所以,在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线条们大概会让他先体会到来自腹腔方面的残酷痛意以及因不断腹泻与呕吐所造成的低血糖现象,随后因一次意外不足摩擦力失效的摔倒从而带来了难以预测的外伤性颅脑损伤,让细胞们在短暂的几个小时里便停止了分裂与繁衍。
拉克西丝放出手中柔软的细线,就如同生长在这间房间里的那些构造出生命体征的线条一样,那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钢琴发出轻柔与沉重的华丽尾音,同盛大的管乐与提琴一道迎来了这节乐章的终结。
最终,阿特伯罗斯指挥着它们落下了余音绕梁的幕布。
八田靠坐在这个空旷房间里的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眼睛盯着面前所延展开的一片暗色的过道,那里是一条通往这里盥洗室的仅有路径。
随后,他站了起来,步伐轻柔地循着这条过道走向盥洗室内部。
线条,自他的脑海里汇出,再次构建出了那一幅被定格在了生命终端的惨淡却庄严的图景之上。
他微微地偏着头,凝视着那一小片曾经有水渍渗出地面的淡淡痕迹,对残留在马桶另一侧的模糊轮廓产生了些许不能够理解的神情。
戴着一次性塑胶手套的手贴上了光滑的地板,八田感到指腹触及到了几道不平整的突起,然后站起身,注视着这里颜色黑得较为崭新的区域。静静地审视了一会儿,接着他向后退去,站在盥洗室的门口,伸手摁了一下塞在自己左耳之中微型终端的通话键。
连接到警视厅的终端通信系统与一般的模式有着极大的不同,据说该系统最初的设计创意在于可有效地应对在未知状况下所发生的毁灭性核打击,其为规模可观且应用灵活的P2P系统,对于各类信道均有清晰的自识别和自编码适应能力,具有极强的抗peer损失以及叛变效果,并且所采用量子通信的构建方式可在最大层面上保证该通信系统的安全加密性。当然,对付这样专业的通信设备也是需要人专门来进行科普教学的,八田至今仍然记得那个专程来到科室里负责说明的技术人员,对方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用于解释该装置的重要性以及主要参数,但在被人问及如何操作时仅仅只点击了一下附着在设备表面的一个触控键便完成了回答。
大概自己这辈子都明白不了关于科研的这回事。
简而言之,这是一条让联系流畅毫无阻碍,直达信息科技术员的专线。
“S4应用数据分析室伏见。”
放在耳里的终端传出了懒散的应答声,听上去凉凉的。
依旧沉浸在自我思维空间里的八田没因为这声音的缘故而耽误对话,他的视线仍然聚精会神地锁定在了那片看上去有些异常的房间地板上,声线平稳而淡定:
“S4侧写师八田美咲,可以调出案发现场三周前周四晚九点到凌晨三点半之间的全息录像吗?”
“没问题,”对方显然没料到是八田打过来的电话,但也算是较为敏捷地掩去了个人有些起伏的情绪:“地址告诉我。”
“横滨市神奈川区山口疗养院,房号607.”
不到半分钟,房间里的景致迅速地变幻了起来,屋内光线变暗,外部的起居室的墙壁上升起了一轮明月,一位身穿疗养院病服的老人正躺在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床上,右手臂上戴着一块滴注器,双眼望向模拟了夜空的仿真窗棂这边。
八田转头观察着盥洗室内部,在台阶附近发现了一小滩积水,紧接着他的目光随着积水渗透的方向朝里看去,停在了之前自己检查过痕迹的那一块不怎么平整的地面上。
他看见那里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现在是几点?”八田问道。
“三个星期前的周四晚十点半。”伏见回答。
“调到三点半。”八田指示。
又是一瞬的变化,墙面上所显示的月亮已经西垂,而床上的老人则不见了踪影。
没有多余的原因,因为此刻老人倒在了盥洗室的地板上。
积水,从马桶附近的地面里渗出,并顺着台阶的倾斜角度,向下流淌滴落着。原先干净的衣物被积水与排泄物所污染,在尸体周围形成一个特定的死亡活动区域。
那些线条,终于从逸出的思绪里抽了回来。
“可以看见这段时间里有人进出他的房间吗?”八田问。
“没有,”伏见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回应道:“山口疗养院的单人病房全息监控仅限于特殊病人的夜间服务,在监控期间里我没发现异常。”
“我需要死者的一切资料,包括家庭工作背景,财政状况,疾病史,交际圈等各个方面的点点滴滴,还有——”八田讲到这里顿了一下,因为他总算是意识到了自己在跟谁通话,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你能,呃,帮忙测试一下这里的触控型电子墙面与地板吗?”
终端的另一边此时沉默了一小下,随后便开启了一阵奇怪的棒读模式:“死者姓名滨口裕二,男,67岁,家住神奈川县川崎市宫前区土桥22-19号,曾工作于川崎重型工业机械会社化工产能开发部门,直到7年前领取退休金正式离职退休——”
“别读了!”八田忙不迭地打断了他的回复,揉了揉鼻梁,觉得头疼:“我记不住那么多,把资料发到我终端上就好。”
“是,”还是那副懒懒散散半死不活随便应付人的腔调,只听见伏见在终端另一边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迅速地冒出了一句话:“我没有你终端号码。”
八田拉开房间门,正巧看见宗象从疗养院这层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于是只得对这番开始转换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立马画上休止符:“别说些有的没的,我们全员的档案都在你那儿,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啧。”
又是几声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伏见冷冰冰的语气染上了一层不耐:
“但是就是没有啊,”听得出来他已经有点烦躁了,一字一顿道:“你,的,档,案,里,没,有,你,现,在,的,终,端,号,码。”
眼见着上司越走越近,八田忽的转过了身体背对人面朝走廊的终点,一脸凶恶地压低了声音:“少给我胡搅蛮缠!档案上的那个号码就是我的终端号!”
“不可能啊,”不知道是恶趣味还是对方的理解力与自己实在是存在着偏差,伏见的声音听起来更疑惑了:“那不是你——”
“那就是我的号码!你这个臭家伙!”八田忍无可忍,声音突然升高了一个等级,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传出了回音:“老子的电话号码就是之前用的那个!”
没留给伏见再次辩解的机会,八田毫不犹豫地选择挂断了终端联络,并设置网络服务为只可接受书面信息的忙碌阶段。
他转过身,发现宗象正一脸微笑地站在自己身后。
“哦呀,我是打扰到了什么吗?”
戴着银边眼镜的上司和蔼可亲地询问着。
“并没有。”八田用一张冷漠的表情成功地堵住了宗象的打听,他扯下还戴在手上的塑胶手套,然后攥在手里,转移了话题:“神奈川的当地警方在哪里?”
宗象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八田一眼,然后会意地说道:“就在护理站。”
“你跟他们谈过了?”八田问。
“嗯,交换了一下所得信息和现有的结论,”宗象推了下眼镜,转而问道:“你有结论了?”
“不全是,”八田呼出一口气:“结合所得到的资料上来看,滨口裕二患有严重的糖尿病肾功能不全,而他却经历了一段原因不明并难以忍受的腹部绞痛经历,这个环节直接与长时间的腹泻和呕吐致使电解质紊乱引发了低钾症,并造成低血糖现象这一方面可联系起来。他最后因盥洗室地板积水而摔倒在地,而医院给出的解释是外伤震荡导致脑血管瘤破裂引起脑内出血——”
“但是——”宗象微笑地说出了八田未说出口的那句含有转折语的潜台词:“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因为有一个简单的常识可以解释这种现象:发生的意外太多就不再是意外了,”八田看着宗象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那是经过了特意精心谋划之后的结局。”
宗象点点头:“我同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