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中之局》千斗

35、变脸

　　席恪喝完一壶咖啡后发现剩下的纸摞不止一半，于是起身再去泡了一壶咖啡，年前的破事儿没完没了从天而降，他每每这种时候都很想消失不见。
　　天色亮得很快，或者是因为他效率太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手机就作死地开始叫唤，他烦躁得看了一眼，竟然是柴洛。
　　他假装没看见，结果柴洛很不识相地报复性地骚扰他，席恪终于不耐烦了，“干什么？”
　　“看在我一心一意为了柝玺鞠躬尽瘁，昨天还陪你聊了半夜的份儿上，一定要原谅我！”他把手机拉到眼前仔细瞧了瞧上面显示的名字，是柴洛没错。
　　“什么事？”
　　“唉，我这记性。你看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吧，加上年末加班哪哪儿都不舒服，你是不是也深有感触？”
　　席恪已经在酝酿火气了，“不说挂了。”
　　柴洛坦白从宽，立即招供：“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
　　“前天苏枼问我要宫夙的个人档案，说是想关心关心她，我也没多在意，就给她了。然后……苏穆那条没有抹掉……”柴洛第一次说话这么小心，关键他还不要命地补了一句，“她到现在还没有把那些资料还回来……”
　　那头已经挂了。
　　柴洛叹了口气，这次倒真不是给席恪找不痛快，他实在是忙昏了头，才没想起这一茬，只盼着苏枼能听听席恪的话，千万别再过年的时候搞出什么事儿来。

　　“你杀了我哥！是你，南营捧出来的顶级刺客宫夙不是么!”
　　她睁着眼睛，看着地上凌乱一地的资料中露出来的那张照片，不躲不闪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被人指责辱骂的场面。
　　照片是很年轻的男人，左手手臂被一个少女搂着，那个少女是苏枼，那么这个男人是她哥，她记得叫苏穆。
　　可是她再如何习惯，也没有办法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柔亲切自来熟的女人，刹那间变至如此疯狂的面貌。
　　明明还是这张脸，这张从大片玫瑰中站起来满眼惊喜地向她跑过来的明媚的笑脸，曾经以为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纯洁与明亮，却到头来终归是一厢情愿。
　　听着眼下花容失色的女子歇斯底里地指责，宫夙垂了眼睫，只吐出一句话：“他该死。”
　　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该死’，无论是有着多么充足的理由，在亲人的眼里都是对死者莫大的侮辱，只可惜宫夙麻木了这些年，对这种话失了点分寸，苏枼扯了扯嘴角又或是嘴角不堪神经重负而颤了颤，然后猛地攥着她的衣领，冲她尖叫一般嘶喊：“你混蛋！你才该死你才该死，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她被她的叫喊喊得有些发懵，眼睛似乎被这幅景象刺激到了，而反射性地闭了闭，累了一般放松了语气：“一个放纵自己哥哥为非作歹的妹妹……”她顿了顿，仿佛是想扯出一丝讥诮了，却不得其法：“你不是一个好妹妹。”
　　苏枼心里所有的恨意被她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轻易点燃，她气急，伸手便是一个巴掌，抬手还想再接再厉，却被随后赶到的席恪拦了下来，苏枼深深地看着席恪，两手指尖掐进他的肉里：“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可你不告诉我，你宁愿瞒着我宁愿要我稀里糊涂也要把她放在柝玺。不让我跟她熟悉，是不是为了让我无从知道这个事实？”
　　眼泪一把一把，根本止不住，席恪一瞬间响起当年苏穆刚死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哭，这么疯，这么不惜一切的样子。
　　这几年她的心绪看似平淡，他便放松紧惕以为她终于把她哥的事情看开，却原来都让她压在心里，这道坎儿她根本就没想过去。
　　他给她擦眼泪，让她冷静，她却根本不听，“我却傻子一样把你宫夙当朋友，想对你好，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可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苏穆还活着的妹妹，是不是想着连我也斩草除根呀？你看着我的时候，有想起我哥吗？还是早就忘记了？”她哭哭笑笑，话语越来越残忍：“早就忘记了吧，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宫夙侧着脸，企图自欺欺人地想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是那些话却直接透过胸腔砸进了她的心里，垂在两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却自始至终没有要逃开的意思，她听着，不还嘴，仿佛这些话她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听着。
　　席恪制住苏枼的身子，余光落在宫夙身上，终于沉着声音，对宫夙道：“你先走吧。”
　　宫夙听见了却没有动，转头干干地扯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声音有气无力的：“又要让我走？”
　　席恪望了她一眼，她看了苏枼一眼，随后垂了眼睫，“算了，我走就是，你陪着她……”她转身，一步尚未踏出，却被席恪拽住了，她没有回头，等着他发话，可是他挡在她和苏枼之间，挡着苏枼对她的诘问，隔了很久也没有转身对她说哪怕一句话。
　　最后，他松开了手。
　　“她把我哥从我身边夺走，现在连你也不放过是吗？”
　　她脚步很沉，一步一步走出去，这是花园，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很多人，尽管席恪让他们不准靠近，可是那些若有若无地视线挡不住，碎碎念道的声音也挡不住。
　　她转弯躲进了楼梯下的角落里，靠着墙，抽出一支烟点了，然后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她闭着眼睛睁不开，昨天席恪走后她也没怎么睡着，拿到苏枼的资料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有麻烦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快得她倒像是在做梦。
　　突然间不知怎么地就被烟呛到了，她重重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堵得难受，呛出了眼泪，她也懒得擦。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女人，把柝玺的老板娘伤成这样……
　　她将头埋进膝盖，烟掉在地上。
　　“苏穆曾经算是个好人。”一句话突然把她乱七八糟的想法打消了，“席恪夺回柝玺的时候，虽然有很多靠的是席恪拼出来的外部援助，但最关键的还是苏穆的内部协助，他是当年坚定不移站在席恪身边的人，是苏穆在原柝玺内部帮他传递消息，疏通关节，策反兄弟，用命在跟席恪里应外合，这才有了他后面的夺权神话。”
　　那个人站在楼道口，逆着光，暗红色西装，气场却难得有些沉闷严肃。
　　“只是，在那场夺权混战里，伤得最重的他算一个。他两条腿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