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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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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苏一众人行至荣熹堂门口,红萼正巧打起帘子,道:“四姑娘今日倒是早,老祖宗也才起,大太太在暖阁呢!”
“多谢了!”,锦苏笑眯眯地应了。
含章将人送到,便准备回了,却听锦苏吩咐道:“你这几日留意着,无事便帮着拢云打理下园子里的事儿!”
含章行礼,打起灯笼回了。
锦苏对着打帘子的丫鬟笑了笑,便进了屋。
“四姑娘今儿可真早,大太太方才才到呢!”掩春走来替她打理着肩头落下的雪,一边道:“四姑娘快些去给大太太请了安,老祖宗还惦记着你呢!说今儿要四姑娘给挑衣裳呢!”
“多谢掩春姐姐了,待我向母亲请了安就去!”解下披风交与掩春,捋了捋胸前的辫子,便往暖阁去了。
此时暖阁还冷清着,大太太年氏坐在右下首喝着茶,身边如往常站着三姑娘锦雪。长房内如今得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除了次子何峤和五姑娘锦绣是年氏嫡出之外,均是庶出。
长房何延,亦是锦苏的父亲,因着老太爷的缘故,现如今在朝任门下侍郎。何延为人端方儒雅,恭顺孝悌,但却少了魄力和为官者应有的圆滑和世故。这固然少不了老太爷在世时的教导,但是也如老太爷一样,端方有余,圆润不足。故而如今四十多岁了依旧在正三品的门下侍郎上呆着。
“四姑娘来了!”红娇抬眼见锦苏进来,笑着道:“方才打发绿玉给四姑娘报信儿呢,可有错过?”
“绿玉姐姐来时正好用完早饭,倒不曾错过了。母亲有心,不叫女儿白跑一趟呢!”锦苏浅笑着走向年氏,规矩行了礼:“母亲万福!”
“行了,你快去吧,老祖宗方才还念叨你呢!”年氏把玩着青玉茶杯,道。
何府的老祖宗是当今圣上帝师何于的原配夫人。何于致仕后,今上感激老师恩德,御赐帝师府奉养恩师。前年老太爷辞世,老祖宗做主将庶子和太姨娘们打发了分家别住,如此一来帝师府便清静了下来。老祖宗操持半辈子,临老也无揽权之心,故而将府中中馈交与大儿媳年氏。每日不睡到辰时末是起不来的。今日因着祭祖,故而早起了一个时辰。
“可不是,四姑娘快些子,大太太这儿有我呢!”掩春笑着进了暖阁,催着锦苏到。
“掩春,老祖宗起了吗?”年氏放下茶盏问道,“可需要服侍?”
在齐国,做媳妇的一早服侍婆婆那是惯例。当然若是大户人家主持中馈的媳妇,一早要点卯,便没有这样的规矩,只逢五到婆婆房里伺候。
“老祖宗刚起呢,先时倒是醒了,可老祖宗畏寒,硬是不想起,在床上歪着。本是该大太太伺候的,但老祖宗怜惜大太太中馈劳累,说四姑娘来了,让挑衣裳呢!”掩春笑道。
“伺候婆婆本事媳妇的本分,难得老祖宗怜惜。四丫头,你去吧,好好伺候!”年氏笑着道。
“是,女儿这就去!”行了礼出来,便向内室去了。
内室是何府老封君的寝卧,金丝炭火通红。如何也是老人家,身子怕冷,故而内室的炭火烧得比旁的地方要热些。
锦苏进来便觉热气扑面。菱花镜前,迎春正伺候着老祖宗梳头,忍冬在外间摆饭,道:“四姑娘来了,刚老祖宗还念叨呢。”见锦苏小脸红扑扑的,鼻尖儿冒着汗,笑道:“姑娘要不脱了外边儿的棉衣吧。这荣禧堂的炭火都烧得热,怕是姑娘受不住呢!”
锦苏笑着道:“老祖宗怕冷,炭火烧热点儿是好的。只偶尔还是开开窗,不然闷得慌倒是不好了!”
脱下外面的棉衣,交给忍冬,道:“我去给老祖宗选首饰去!”
“忍冬,是四丫头来了吗?”里间传来老太太精神矍铄的声儿。忍冬和锦苏对视一眼,一笑道:“四姑娘快些进去吧,老祖宗催了呢!”
“才一夜未见,莫不是老祖宗就想我了!”锦苏笑意盈盈地掀帘而入,梨涡浅浅的在朦胧灯火中看着菱花镜前的老太太。
斑白的发丝被挽起了福禄双寿髻,迎春正挑着发饰。只见她双目有神,精神奕奕,洞明的眼睛看穿世事,一见便是个精气神儿好的。
“这小丫头,打趣起老祖宗了!昨儿让你在我这儿歇的,偏生要回去。今儿又一大早的过来,可冻着了?”老太君拉过锦苏的小手,仔细暖暖。
锦苏道:“老祖宗怜惜,可孙女儿院子里也要吩咐吩咐啊!这不一早儿就赶来了吗?”见说话儿的功夫,迎春已经将头饰带好了,便笑道:“迎春姐姐手脚真是麻利,说话间就给老祖宗梳好头了。孙女这就给您挑衣裳去,务必将老祖宗打扮得年轻十岁!”
“瞅瞅这丫头的嘴,抹了蜜似的。叫人真真爱到不行!”捏着她滑嫩的脸颊,打趣道。
“老祖宗欺负人!”挣脱老祖宗的手,锦苏跑到老祖宗的柜子前看了看里面的衣衫,又垂头想了想,取了件松花色的外衣和一条缠金枝襦裙并一件玛瑙色的棉衣转身对老祖宗道:“老祖宗看这几件儿成吗?”
老太君看了她手上几件衣裳,样式、颜色都和,不会太华贵却也不会太寒酸,倒是温润平易,甚是好。
“你是个眼毒的,挑东西眼光好!”说着起身由锦苏服侍穿上衣服。果真看着精神不少,惹得老太君乐呵呵的。
“迎春,去把前几天做的那件外衫给四姑娘披着,这丫头,又不惜自己了!就算屋里暖和,怎么就穿了件中衫。看看手凉了吧!”拉着锦苏的手,责怪道。
锦苏道:“不是有老祖宗暖着吗?”笑嘻嘻的样子俏皮又可爱,倒是惹得老人家笑口常开。迎春等人亦笑看着这对祖孙玩笑。也只四姑娘,才能如此逗得老祖宗笑意冉冉,忘了今日的烦忧。
“来,穿上!外间比这儿冷!”就见老祖宗手中那件比棉衣稍稍薄了一点的烟霞蜀锦外衫,是今年大老爷孝敬给老祖宗的,全府上下也就两匹,一匹在大太太那儿,一匹便在老太君这儿了。如今给锦苏做了棉衣的面子,可见老祖宗有多心疼她。
“谢谢祖母!”锦苏红着眼,压下心中的感动,笑眯眯地叫了声祖母!
转身前,她虽是豪门大族中的正房女儿,但是父亲却是个薄情花心的主儿。母亲性情温婉,嫁于父亲之初也想过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只这样的心思,终究被那个男人无止境的出轨而磨灭。直到她十二岁那年,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的小蜜推下天桥,车祸身亡。
她恨那身为她父亲的男人,害的她和兄长失去了唯一爱他们的人,即便那个男人在母亲的灵前痛哭忏悔,也弥补不了她和兄长心中的伤痛。
而后的十六年里,他不再出去鬼混,但是惹下的风流债却偿到了她的身上。她被父亲的私生女推向了马路中间,步了母亲的后尘,成了车下亡魂。不知道那个男人如果得知真相,心中会如何呢?他所谓的忏悔,不过是再次将他们推向死亡。
醒来过后,她没有向地府报道,而是投身在年仅八岁的何府庶出四小姐身上。嫡母心怀鬼胎,庶姐暗下杀手,嫡妹百般刁难。至于姨娘,嫌弃自己不是男儿身,百般不待见。
如此水深火热,她一步步精心谋划,终于得以暂时解脱,得到老祖宗的庇护。
她精心照顾这位何府中地位最高却最孤独的老太太,不奢望她能全心心疼自己,只要一个庇护的地方就行。
不是她不识好歹,不知恩图报,而是她太清楚豪门官宦世家里的龌蹉。今日心头百般好,焉知明日不会成为被抛弃的棋子。她只是怕了,不想被平白利用罢了。
老太君在内宅里斗了一辈子,一双火眼金睛哪里会看不出眼前这孩子的心思。怜惜她的一片赤诚,没有被大宅门里的龌蹉污了本心,才将她养在身边。年纪大了,自是不再待见那些个动机不纯的人,斗了一辈子,不想再老年的时候,身边再养着一条狼。
也算和这丫头有缘吧,难得乖巧懂事,惹人欢喜,最难得是真心善待自己,一片纯孝。待人以诚,她也算是回报真心吧!在这大宅门里,也算有个贴心的人!
“丫头,这大宅门里的是是非非少不了。祖母虽然知道,也能替你挡下些,但是你要明白,技多不压身。有些东西,不喜欢,但是要会!”替她拢好衣服,语重心长地对锦苏道。
锦苏何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心中感激老太君对她的教诲,也明白其中的苦心。前世二十八岁依旧未曾嫁人,但是现在却由不得自己。今年她已经十三了。大齐女子十五及笄,一般大户人家从十三便开始物色人家,待及笄之后便嫁人。自从年满十三后,嫡母也开始筹划了。不过幸而上面还有二房的嫡女锦玉堂姐和她们大房的庶女锦雪二人。论及亲事,自然她们二人在前,让她还有时间筹划。
“孙女儿知道的,必不会让祖母失望!”锦苏乖巧地应了,扶着老太君往小堂屋走去,准备伺候早膳。
“四丫头吃了吗?”老太君坐下,年氏已经在小堂屋候着了。
“老祖宗抬爱了,四丫头已经用过了。儿媳伺候你吧!”年氏敛步上前,动手替老太君布菜。
老太太吃得清淡,年氏夹过老太君身前的萝卜金丝糕就要往老太君的碟子里放,锦苏在一边盛着红枣粳米粥,看见那块萝卜糕欲言又止。
朝迎春使了个眼色,迎春也是个机灵的,加上平时也和她交好,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当下笑道:“老祖宗可别又贪嘴了,前儿张太医还来诊脉说您要少食甜品的。”
说着将眼前的萝卜糕移走,换上了清脆爽口的细盐小黄瓜,再把红枣粳米粥放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笑道:“这小蹄子,一天管到晚,我老婆子还真真可怜了!”随时如此说,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年氏倒是不恼,笑道:“婆婆身子不甚好,饮食上自然要精细些。倒是媳妇鲁莽了!”
谦和温婉,笑容和煦,俨然一个贤良孝顺的好媳妇。
“婆婆尝尝这个吧,清爽下饭。”借花献佛,既然迎春给了台阶下,自然顺阶而下。夹了小黄瓜放到老太君碗里。
北方的冬日,难得清爽的瓜菜。这小黄瓜可是千里迢迢,从黄州运来,一路上用冰藏着,这才出现在权贵的餐桌上,也算是精贵东西了。
“好了,你也是一大早忙的,一边歇着吧,让小辈伺候就好了!”年氏管着一大家子,今日又是祭祖的日子,定是一大早就忙着的。老太君也是做过一家之主的,自然知道其中的分量!
“伺候婆婆是媳妇的本分,操持家事也是媳妇的职责,媳妇不敢言辛苦!”年氏柔顺应道。
“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不必了,你休息去吧!”年氏也不强求,将手中玉箸交给了锦苏,叮嘱道:“好好伺候你祖母!”
“是,女儿知晓!”锦苏浅笑应下。
“祖母,可别贪口,青菜也要吃的!”说着夹了一箸青菜放在她的瓷碟上。
老太君皱巴着脸委屈地看着锦苏。锦苏暗乐,却也丝毫不放松道:“祖母,不是孙女的错哦,前儿张太医还说呢,让您多用些蔬菜的。这不,昨儿大厨房就预备了新摘的小白菜,今儿早又仔细抄了,正是可口呢!”
“就你这丫头滑头,什么话儿都叫你说了!好像我不吃倒是罪大恶极了!”老太君笑呵呵地将碟子里的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