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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清晨時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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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尖叫聲在寂靜的住宅區劃破天際,滿地佈滿碎裂的玻璃,不經意地一瞥,竟有那麼些美麗。
「不要……啊啊啊啊……啊――――!」
女孩安靜地躺在碎片之中,在窗戶灑落的陽光投射下,碎片反光,一閃一閃,宛如白日就能看見夜晚的星辰在閃耀,絢麗無比。
屋內悲痛至極的哭喊聲自方才起就沒有停止。
「真是擾人清靜呢。」男人輕笑,隨手將指縫間夾著的煙頭扔掉,零星火光僅燃燒片刻,便消逝殆盡。
那個傳來哭喊聲的屋內,女孩最後安詳的表情讓他記憶猶深。
一雙冰冷的手牽住他,使他從恍惚的情緒中清醒過來,男人輕輕微笑,眼裡的笑意都快滿溢出來。
「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對吧?姐姐。」
看起來比男人年輕許多的女孩點點頭,小聲的說:「不要太在意了。」
男人搖頭,不再說話,回握女孩纖細的手,動作輕柔不敢大意,深怕弄碎什麼珍寶一樣。
女孩的每根手指上都有一道深深的疤,即使現在看似完好無缺,男人心底深處依然忘不了她手掌上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的樣子。
女孩墊起腳尖,摸著男人的頭,就跟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生活在一起,男人個子還比她小的那個時候一樣。
他們現在有很多時間,可以去慢慢彌補失去的過往。
在青年出來之前,他們會一直留在這裡,替青年守護好他所珍愛的人。
她也明白男人的私心,她也願意去守護他們無緣的弟弟。
女孩忍不住偷笑,不論是哪個弟弟,都令人不省心呢。
「走吧。」
方才的兩個人影宛如一場幻覺,風夾帶著令人痛心的哭聲,傳遞悲傷。
※ ※ ※
我是惡魔,是個罪犯。
儘管人人都說我是受害者,替我貼上「可憐」的標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才是那個加害者。
對,只有我自己知道,只剩我知道了。
――因為我把他害死了,那個因我而死的男人。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也可以殺死人。我其實不是什麼好學生,好女兒,我喜歡玩樂,討厭讀書,平常的偽裝禁錮真實的自己,我也是人,人總是自私的。
我也有欲望,我想逃離現實,虛假的生活讓我喘不過氣,分數壓力評斷一個人的好壞,但真的是如此嗎?
看著手裡拿著的考卷,上面紅色墨水的數字,就是我承受世俗的規則所得到的回報嗎?
高分就是好寶寶嗎?我看著眼前一片群魔亂舞,酒精與香水味道濃厚到令我覺得噁心想吐,我彷彿看見現代社會的縮影,腐臭的氣息撲鼻而來。
我討厭這種地方,但我卻願意沉溺在此。
諷刺的是我還穿著校服,大剌剌地來到此地,左胸口上的校徽彷彿是一道枷鎖,時時刻刻在警惕我的不應該。
一時放縱,總將釀成大禍。
……
頸部全是成熟男人的氣息,胸口上到處都是黏稠的唾液,一吻過後嘴巴只能大口張開,呼吸急促,貪婪世間所有的空氣。
我退縮了。
好可怕,我腦海僅剩這個念頭。
我還不能徹底拋棄虛假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是我辛苦得來的,即使再討厭也不願輕易捨棄,不想徹底墮落,人總是這樣,只求夜晚的解放,貪婪白天的奢華。
眼前的人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也是啦,我打亂他的興致,我其實很羨慕這個人,可以不在乎一切去做自己,而我卻不願離開舒適圈,在他眼中我八成是矛盾的吧?
但這樣的人,現今社會是唾棄的。
事情不可避免地鬧大了,他被眾人誤會,成了加害者,我害慘了他,可我卻成為受害者。
世間待我們這種人如此不公平,要我怎麼說的出口。
世俗的眼光往往才是對惡毒的武器,輿論批評是人們最深沉的恐懼。
所以我逃避了,別人問我事情經過,我一概不語,或許只有這樣,才讓我有那麼一點點的自我安慰,安慰自己沒有說謊,是這個社會亂下定論,不是我的錯。
即使如此,他還是難逃一死。
新聞報導出來的那一刻,我感到非常害怕,自責感跟罪惡感爬上我的背部,冷汗直流,我瘋狂呢喃著,不敢相信聽到的事實,腦海中不斷出現一句話――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都是因為我。
母親溫柔地抱住我,耳邊傳來的都是相關報導,犯人在移送地檢署的過程中試圖逃跑,結果被一個青年半路攔截,行使正義,為民除害。
被害女學生可以放心,令婦女們恐懼的禽獸已消失。
記者花天亂墜的敘述無一不是刀刃,狠狠地朝我心口上劃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痕,聳動的標題讓我無法直視。
我永遠忘不了,母親看見這則新聞時嘴角上揚的弧度,她拍拍我的背,輕聲細語的說著可怕的事實。
「別擔心,他不會再傷害妳了,媽媽幫妳除掉這個人渣了。」
「……什麼?」
母親眼睛散發異樣光彩,因歡喜帶來的快樂,使她忍不住落下眼淚,「我上網找人殺了他,我不會讓欺負我寶貝女兒的人渣繼續活著的。」
「所以那個青年是你找的!?」
母親點點頭,似乎不覺得自己哪裡有錯,「別擔心,媽媽我已經做好被發現,就去坐牢的準備了。」
「只要是為了妳,媽媽我什麼都不怕。」
從那天起,我便清楚明白,我永遠也得不到安寧了,不論我再怎麼自我安慰,都只是欺騙自己而已。
母親為了我殺掉男人,真正的殺人犯是我,我也害到那個青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害死了他。
「嗚嗚嗚…啊啊啊啊――」
――我是殺人兇手。
※ ※ ※
女孩情緒崩潰了,就在男人被虞因殺死後新聞報導出來的那天。
虞佟在事發過後曾去探望過一次女孩,距離傳出女孩精神恍惚已經過去好幾天,虞因跟蘇彰也已經入獄,前幾天他才從法院,親自目送大兒子離開。
只見女孩失神的望著地板,不論輔導姐姐還是女警,心理醫師跟她說些什麼,她都不回答。
「唉,也許是接連發生的事給她打擊太大了,她走不出來。」社會局派來的輔導人員惋惜的嘆口氣。
「真可憐。」
女孩一聽說虞佟是虞因的父親後,突然整個人驚恐地往後退,雙手握住耳朵,無助的縮在房間角落。
虞佟還來不及反應,只能看女孩頻頻向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虞佟沒能跟女孩說上話,而且因為女孩一見到虞佟整個人就很激動,醫生們只好把他請出去。
虞佟把女孩當作阿因想拯救的其中一人,真心期盼她能走出傷痛,放下過去。
再後來,又過了幾年。
「嘆什麼氣啊?」虞夏看著自家哥哥又在唉聲嘆氣,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就直接坐下來,打算了解一下。
「沒什麼,就是那個女學生聽說又瘋了,明明前兩年情緒有逐漸穩定的說……」虞佟把眉頭揉開,思考要不要找一天再去探望女孩一次。
「什麼女學生?……喔,你是指當年那個強姦案的受害者喔?」
虞佟點頭。
「年紀輕輕就瘋掉,她母親應該很難過吧……」虞夏想起當初約談案件內容時見過的女孩,只能替她失去的大好未來感到可惜。
他並不會去同情女孩,因為他覺得同情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我剛剛問過定期去她家輔導的大學生了,她說她是在看見新聞報導蘇彰被槍決的事後才又開始的……」
虞夏挑眉,有點意外,「是覺得是因為自己害得嗎?」
虞佟猶豫一會兒,還是點了下頭,「大概吧。」
虞夏砸了下嘴,「不用替那種人覺得自責啦!反正即使沒有她那件事,蘇彰的罪行也足夠判好幾次死刑了。」
「話是沒錯啦,但畢竟還是……」女孩的事還是歸在蘇彰所有罪行中的其中之一,他想,女孩八成是覺得自己也該付一部分責任吧……
就像當初他去探望女孩時,女孩頻頻向他說對不起一樣。
「總之,我過幾天休假去看看好了。」
……
安靜的房間內傳來陣陣敲打鍵盤的聲音,女孩按下傳送鍵,不出意外的,對面根本不可能會有回應。
女孩自嘲的笑了下,正想關掉頁面時,電腦傳來提示音。
【已讀】
居然被已讀了,女孩震驚不已。
下意識的回頭四處張望,房間裡理所當然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提示音又響了。
【妳想死嗎?】
看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女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想……想啊……」可是她怕啊!怕死、怕痛、怕丟下母親離開,明明錯的是她自己,卻是讓母親受罪。
眼淚無法控制的湧出,女孩又是激動又是期待的去敲打鍵盤,雙手都在顫抖著,彷彿深怕「對面」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都是我的錯】
【他們都不該死的。】
【該死的人是我。】
蘇彰沉默的看著瘋狂打字的女孩,跳出的訊息源源不絕,像是終於找到一個人可以吐露心聲,女孩將她這幾年的痛苦全都一字不漏的發洩出來。
【救我。】
畫面停在最後一句,蘇彰看著女孩的手緩緩停下,氣喘吁吁的緊盯螢幕,一顆心懸吊著,終於,她又看見【已讀】出現了。
【看後面。】
女孩猛然轉過身,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開,隨風飄動的窗簾後,隱隱約約有個影子。
或許自己真的離死亡近了吧,女孩忍不住這樣想,上天真的聽見她的願望。
她笑出聲來,伴隨哭腔的笑聲卻帶有一絲慶幸。
幻覺也好,瘋了也罷,她已經無所謂了。
女孩瞇起雙眼,語氣異常平淡。
「我準備好了。」
她準備好接受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