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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后母的到来 可怜的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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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人,对于城市的印象只有中考那一次。孬儿从没进过城,也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景象,只是偶尔从一些电视剧里看见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孬儿便在想,也许城里比农村唯一的好处,就是晚上走路时不需要拿着火把,用电不要钱吧!
村子里通电是在孬儿十一岁那年,那一年冬天,村子里蓦然沸腾了,每家每户都在为村子里即将通电讨论着欢庆着。那时孬儿还没接触过电灯,更不知电灯是什么东西,只是偶尔听村子里的大人会说,电灯比煤油灯还亮,风吹不灭,雨淋不熄,并且不用煤油。孬儿就觉得奇怪,还能有风吹不灭雨淋不熄光亮,除非是天上的太阳,夜晚的月亮。
过年的时候,村里终于通电了,通电那一晚,村长在村里召开大会,所有的人都去参加了,孬儿因为好奇,也陪着奶奶去听了好一阵子,坝子里人声喧哗,村长站在台上不停地高吼着安静,但场面仍是沸腾不已,每个人的脸上有着同样的期待与欣喜,只等着村长一声令下,让整个村子在暗夜里亮如白昼。
啪的一声有如流星划过,偌大的村子,瞬间明亮耀眼,每个人的表情由惊讶瞬间转为狂欢,孬儿愣住了,呆呆望着这暗夜里的白天,良久才回过神来,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发疯般向自己家里奔去,来到房间里,把所有的电灯全都拉亮,仍旧不能控制内心汹涌澎湃的兴奋。
那个夜晚,孬儿一夜未眠,独自坐在电灯下面,痴痴地望着皎洁的光芒,始终没有想明白,没有煤油的电灯为何会突然间如此明亮,可以把房间里每一寸角落都完整无缺地暴露出来。
吃饭时,孬儿盯着奶奶问:“婆婆,爸妈他们那里有电吗?”
奶奶不住地点头,孬儿的欣喜立刻减去一半,他本想把村里通电的事情告诉给远在他乡的父母,但听奶奶如此说,他便觉得失望,原来父亲他们那里早就有电了,早就能看见电灯了。
虽然你这样,孬儿还是觉得开心,至少现在晚上不会那般寂寥,可以借助电灯的光亮在村里乱窜,而以前每到夜晚,只能呆在房间里,哪里也不能去。
没多久,孬儿却又不能用电了,晚上爷爷奶奶仍旧用上了煤油灯,到了夜晚,村里其他人仿佛都突然怀念煤油灯的日子,全都把电灯灭了,点上豆烛之光,村里突然又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孬儿不明白,翘起小嘴问奶奶:“为什么不能点电啊?”
奶奶便拍着他的头说:“孬儿乖,点电要用钱的。”
孬儿才明白,原来用电也要花钱,他便眨着眼镜说:“那我们给钱啊!”
奶奶苦笑一声,伸出手把煤油灯拔亮了一些,才说:“等你爹娘寄钱回来了我们就能用电了。”
孬儿便天天希望父母寄钱回来,那样自己就能早早用上电灯了,晚上写作业不用睁大着疼痛的眼睛才能看清书本上的字。
也许是孬儿的心声让父母听见了,没过多久,父母便寄回了钱,到了晚上孬儿写作业的时候,奶奶便会把电灯开着,让孬儿专心完成作业,而其他时候却依旧用上煤油灯。孬儿也觉得满足了,再遇见村里的大人询问他为什么父母不回来时,他就会抬起头来神情得意地告诉他们,爹娘是在挣钱,给孬儿挣钱。
孬儿是村里第一个因为学习而晚上用电灯的孩子,孬儿感觉十分得意,而爷爷奶奶也觉骄傲,因为这样可以说明孬儿比村子里其他孩子的学习成绩都要好。
到了孬儿考上重点高中,村里其他孩子全都缀学了,有的打工去了,有的留在家里干农活,就剩下孬儿一人还在继续读书。
考上重点高中,对于这个落后的乡村来说,已经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孬儿的父母特地从南方赶了回来,而孬儿的爷爷奶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遇见熟人,便会笑着问:“你家的孩子考上哪所重高了?”言谈间就会扯到孬儿身上,这时爷爷奶奶就会说:“孬儿啊,他考上了县中,全镇上就考了五个。”直到那人竖起大拇指,啧啧赞个不停,爷爷奶奶才会笑着离去。
奶奶笑气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张脸有如圆圆的月亮,慈爱而祥和,而爷爷,往往就是淡淡的笑容,也许是□□时的动乱影响太深,爷爷的笑容总是显得很浅,很随意,仿佛漫不经心一般。
孬儿并不觉得自己考上了重考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情让父母回来了,孬儿便觉得考上了重高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中考时,孬儿第一次走进城里,那些在电视里的画面陡然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孬儿仍是惊呆了,站在行人如织的街道上面,怔怔望着对面的高楼大厦,直把脖子仰得酸痛,仍旧数不清高楼的层数。他没想到,城里的楼会这么高,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他会莫名担心,如果这高楼突然倒塌下来,自己该往何处躲匿。
考试完毕,孬儿便随老师回去了,而城市的景象不过是惊鸿一瞥,除了高耸入云的楼层,孬儿没觉得城市有其他特别的。
只是离开县中的时候,老师站在大门前,望着上面的镶金题字对所有同学说:“以后谁考上了这里,就能顺顺利利走进大学。”老师的神情是敬畏而严肃的,说完把目光朝所有同学扫了一眼,最后盯在了孬儿的身上,浅浅笑了笑。
孬儿并没觉得县中有什么特别,紧闭的大门,花园式的布局,除了学生的着装显得统一显眼,与自己所在的初中便没什么两样,考试的两天,孬儿突然想念爷爷奶奶,辗转难眠,到了很晚,才能入睡。
但孬儿知道,读了大学便是城里人了,身份便就不一样了,他明白村里的人对城里人这个身份的敬畏,一如老师望着县中时的神情。
城里人,在村里人的概念里,便就是可以吃国家粮,吃饭住宿都不用花钱,以后可以衣食无忧,不用下田干活,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孬儿记得村里如果某个城里人回来了,每家每户都会挨次招待一番,就仿佛吃百家饭一样,今天吃东家,明天吃西家,而且是免费的,孬儿那时微微有些明白,城里人为什么可以吃饭不用钱了。
这一次,奶奶又把城里人的身份抬出来了,言外之意,便是父亲娶了一个城里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也会变成城里人,而自己和这一大家人都会一夜之间成为了城里人。
孬儿觉得可笑,但看着奶奶认真而严肃地表情,孬儿便又笑不出来,他只是安静着,沉默着。
奶奶说:“她是城里人,没有住过农村,孬儿,你得把家里的房间打扫干净了,床上的稻草得换上新的稻草,对了,被子要取下来,换上新的,席子也要换新的,房间的角落也得打扫。”
奶奶事无巨细,通通说一遍,生怕把某个地方遗漏了,然后贻笑大方,孬儿只是点头,然后就和弟弟一起忙碌了起来,抱新的稻草,洗新的席子,甚至连房门上新贴的白色的对联也被拆了下来,重新换上了大红的颜色。
忙了一个下午,一切收拾妥当,奶奶这时看见墙壁上的全家福突然看着孬儿说:“把你娘亲的照片也收起来吧,全家福也收起来。”
孬儿没有动,他怔怔看着奶奶,不明白这相片能碍着什么事。奶奶见他不动,便自己去取,把照片从墙壁上取了下来,孬儿突然冲了过去,从奶奶手里夺过相片,紧紧抱在怀里。
奶奶便叹了一口气,见他一脸执拗的神情,低声说:“你收着吧,别拿出来就行了。”
孬儿便把相片拿回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书柜里,奶奶见他收好,又叮嘱说:“她来了,不要提你的娘,更不要提她是怎么死的,一定要记住了,孬儿。”
孬儿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见母亲的笑容栩栩如生,心里便生出悲凉,世事变化如斯,也许母亲也不曾料到会有这一天。
第二天,奶奶便让孬儿早早到镇上去买凉菜,孬儿知道,父亲快要回来了,他来到镇上,到农贸市场买好凉菜,转身的时候却看见一个老人,身上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一些烂纸盒,此刻正弯腰下去拣拾地上的烟盒,也许因为年纪太大,腿脚不灵活,也许因为担心竹篓里的烂纸盒会掉出来,老人弯下的身子显得十分吃力,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费力地把烟盒钩了起来,拿在手中,才翻手放进身上的竹篓里。孬儿怔怔看着,直到老人转过身来,孬儿惊讶的同时,眼眶里已经泛出泪水,嘴唇哆嗦不停,吃力地喊了起来:“外婆。”
这一声惊呼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他们呆呆看着孬儿,也许在想,这个年轻人在买凉菜,而他的外婆却在拣垃圾,反差多大。
老人慢慢抬起头,嘴角微微露出笑容,呵呵笑了两声,才朝孬儿走了过来,口里道:“你怎么上街来了?”
孬儿努力忍住眼泪,抓住外婆的手,一双手粗糙干瘦,老茧叠起,喉头咽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说:“外婆,你怎么又来捡垃圾了。”话刚说完,眼泪就扑然滚了下来。
他心知外婆肯定早已知道母亲的事情,舅舅都知道了,她怎可能不知,外婆装作不经意地说:“赚两个钱。”抬眼看见孬儿满脸泪水,她又转过身去,从身上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良久才低沉着声音自言自语:“你娘不争气,她不争气呀!”
“那天我在街上捡垃圾,我就在医院旁边,我看见有人进去了,然后很多人跟了过去,有人在说,有人自杀了。我当时还愣了一下,心想谁家的人这么想不通,等我把背篓里的纸盒拿去卖了,来到医院时,才知是你娘。”外婆微微叹了口气,语音哽咽,“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娘,我没想到是她呀!”说完,不停地用手帕擦着眼角,目光呆了一瞬,又继续说,“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娘已经去了,她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该死的东西,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外婆突然咬牙切齿。
孬儿便觉不解,呆呆地看着外婆。
“她该死,该死,我这些天来,遇见人提起你娘,我就说她该死,她不该死,怎么可能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外婆嘶哑着声音说。
孬儿明白了,外婆是用恨代替了痛,她怕难过,便只能努力装作一点都不难过。孬儿努力抓住外婆的手,心里真担心她会突然想不开,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头见外婆的竹篓里已装满大半篓纸盒,便又转移话题,低沉着声音说:“外婆,你怎么又来捡垃圾,你这么大年纪了,不要捡了行吗?”
“我不捡垃圾吃什么呀。”外婆苦笑着说,“你娘走了,你舅舅也不养我,你知道,你娘在,她还会时不时给我几个钱,现在谁还会给我几个钱”外婆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把竹篓提到了面前。
“还有我的孬儿,你要读高中了,外婆也要攒几个钱,给你挣点打杂钱。”外婆勉强笑着说。
年轻时,丈夫死了,守着寂寞与辛苦拖大两个孩子,一个不养,一个却又早早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孬儿看着外婆头上白发星星点点,他便热泪盈眶,良久吐不出话来。
“外婆,我不要你的打杂钱,你留着自己用就是了。”孬儿低下头去,又道,“外婆,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多想。”
外婆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道:“我如果想死早死了,你娘死的那天我回去一直坐到晚上,我就想死,但我怕我死了,我还有两个外孙更加孤苦,没人照应,所以你不用担心外婆,外婆会好好活着的。”
孬儿这才放了心,抬起头来,苦涩地傻笑两声,外婆却看见了他手中的凉菜,脸泛惊讶问孬儿:“你买这些菜干什么,家里有客吗?你爹呢,你娘死了,他一定很伤心。”
孬儿急忙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来客了,婆婆叫我上街来买点凉菜。”孬儿说着便要分一些给外婆,外婆笑着拒绝了,又叮嘱孬儿说:“你好好照看你爹,别让他想不开,到时丢下你和你弟弟,不知该怎么办。”
孬儿浅浅笑了笑,点了点头,把外婆的背篓提到收垃圾的地方,把那些废旧东西卖掉了,才独自回转,走上一段路,回过头来,见外婆依旧在公路边用镰刀勾拾那些废旧纸盒,忍在眼角的泪水,哗啦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