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环楚宫腰》缄蓝

5、她 此刻她是谁

　　好不容易等到下一个打扫的日子，蒋洲恒满怀期待地开门，甚至专门去厕所整理了一下头发，进来的却是一个中年女人。
　　“杜阿姨您来了啊。”蒋洲恒竭力掩饰失落。
　　“来了来了。环环来了几次，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她打扫地很好。”
　　所以为什么她不来了呢？
　　是被他吓住了？
　　小不点儿，只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话而已。

　　那天晚上道环环慌张地回家，上楼的时候不慎把手机摔在了楼道上，引得房东阴嗖嗖地咒骂。道环环只能低声下气地道歉，语气却恶狠狠的。
　　他们租的房子就在实验周围，租了一个房间，够他们母女两个人住，还能生火做饭，就是有些不通气，油烟味通常把房间弄得呛人。
　　杜若惠身上常年都有油烟味。道环环则准备了一个居家服。在家里从不穿其他衣服，只穿这身。
　　“穷讲究。”杜若惠说她。
　　“穷也要讲究。”道环环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为了防止杜若惠两个偷电。手机跌落的时候，灯“啪”地亮了，杜若惠开开门。
　　她知道道环环晚上去干嘛。但她不问。她不会想看到女儿为了钱去酒吧当舞女，更没有勇气让道环环辞了工作不要那份薪水。
　　她只能向上苍保佑，保佑道环环保护好自己，保佑她里里外外还是个干净的女孩儿。
　　道环环看了母亲一眼，歉意地笑笑。杜若惠赶忙拿出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嘴里念叨着明天早点儿回来啊，最近温差大。
　　道环环拍拍母亲的手——这双手太过于苍老了，藏起来十八年的风霜。她会时常反思，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会不会是个错误？如果杜若惠选择放弃这个生命，那她现在也不比住简陋的房子，或许还能嫁个好人。
　　每每想到这儿，道环环就鼻酸。
　　“妈，我不冷。这可是夏天。”
　　杜若惠赶忙拉她进门。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道环环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咱们换换班吧。你去蒋、姓蒋那户人家里，我周末去百灵小区的那家。”
　　“行啊。怎么突然换班？”
　　杜若惠的眼神带着些审视，道环环沿着她的审视，望着杜若惠的眼睛。
　　“下午去练功。快艺考了。”
　　杜若惠点点头，不再多说，招呼她坐下，从小阳台端了一碗粥出来。她家没有微波炉，没有冰箱，要保存一碗粥还得看这家人眼色，问他们能不能在冰箱里给他们匀出一小块儿地方。
　　“热了热，现在正好，喝吧。”
　　道环环点点头，双手接过，仰头喝着。碗沿遮住了顺着眼角流下的眼泪。等她抬头，把碗交给杜若惠时，眼睛已经干干的了。
　　她方才又想起了蒋洲恒怪异的语调。他问她，你下班后还要去练功吗？
　　说是练功，实则是在那种地方地方跳舞。在他心里她已经沾不得半点好。
　　算了算了，一个过路人。
　　道环环难受了一会儿，自己难堪的秘密被别人发现，还用平淡的语气问她真相……
　　她不敢再往下想，为什么被他发现了会这么难受。

　　蒋洲恒关上门，目视着杜若惠上楼。平心而论，道环环和杜若惠眉眼很像，秀气的眉毛下是一双杏核眼，含着眼泪时就会脉脉春情……他的心有些痒了起来。
　　于是他给叶流源打了通电话。
　　“喂？”
　　“嗯？”
　　“你那边是不是有个实验的女孩儿？”
　　“是有个，她说她是实验的，怎么了？”
　　蒋洲恒眉头跳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打听到。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帮我打听打听实验高三叫‘道环环’的女生”，就那么一瞬间，这一句话又被他活生生咽下。
　　“不，没什么。”蒋洲恒转了话锋。“提醒你看看她的身份证，千万别是未成年。”
　　“无聊。”
　　叶流源挂了电话。
　　蒋洲恒望着挂断的电话，心想为了一个小高三还要费这么大周折，实在不像他作风。
　　如果刚刚真的问出口，那个实验的女生又是个嘴不紧，传到道环环耳边，非得躲得他远远的。
　　那样更费劲。
　　其他人可以稍微松懈点儿——蒋洲恒悟出来了——追道环环，必须要照顾到她的自尊心。
　　他打算实践“追”这个字。正儿八经地“追”。

　　道环环下了课，下午请了假，要去舞蹈房。学校老师对她很宽容，因为她成绩很好，学舞蹈没有耽误她的成绩，还夸她成熟，留了后路。
　　道环环心虚地笑，收拾好书包，拿了今天的作业就急急忙忙奔出校园。八月份的校园还残存着暑假的余味，高三生也并不都是步履匆匆，三三两两拉着手闲聊着作业的电视剧，还有今天的午餐。
　　道环环不是。从高一就像风一样奔跑，跑到校门口，眼看着一辆公交车不再等待，绝尘而去。
　　她头一次感叹，公交车也能跑这么快，追都追不上。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她气呼呼地踹脚下的石子，返了回来，靠在站牌上等下一辆。
　　拜托拜托快快来，还要吃饭，不能迟到——
　　上帝仿佛听到了她的祷告，对她网开一面。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
　　全怪道环环有眼不识泰山，名牌车认不出，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借着阳光看手表。
　　车里的人按下车窗，摘下眼镜，研究了半晌，才敢认出这一头乱糟糟头发，校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人，是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清洁工，是酒吧里扭腰抛媚眼的舞女。
　　此刻她是谁？
　　她随意地倚着，百无聊赖看着手表，眉头轻蹙，眼神还是那么坚毅，像是石子磨碎了洒在瞳仁里一般。
　　没错，是她，是道环环。只不过今天他见到的她，是西城市实验高中的高三生道环环。
　　蒋洲恒眼里燃烧起了兴奋的火花。他伸出手，胡乱地摆着，大叫：“喂，道环环！”
　　说不清楚的激动席卷了他。他招手又叫喊，道环环没听见，倒是其他同学都往这里看这个奇怪的男人。他开着名牌车，有人认出来这是路虎，有人只顾着拍他轮廓深邃的脸，还以为他是混血。
　　直到道环环终于从气愤中缓过劲儿来，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才看见眼前这辆车。
　　这辆车什么时候就停在这儿了？
　　还叫她的名字？
　　她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呸，是蒋洲恒。
　　她皱眉，眉间纹路比方才更深。走上前去，问他有什么事儿。
　　“顺路，看见你了跟你打个招呼。”蒋洲恒随意扯谎，“你为什么不来我家打扫卫生了？薪水太低？”
　　“我和我妈换班了。”
　　“哦——”蒋洲恒的失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是要去哪吗？”
　　道环环瞥了他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看来是了。蒋洲恒心想。
　　“我送你！上车吧环环。”
　　“不用了。”
　　道环环不动。
　　蒋洲恒当她是在矜持，又咧开嘴巴，努力作出一副和气的样子。他的眼睛因为笑容而更加深邃，清澈又明亮，反射着透明的太阳光。他边笑边等待道环环的答复，等了几秒，又说：“我看见你踢石子儿了，你快迟到了吧？”
　　道环环顿时没了骨气，心想不坐白不坐，她不坐有人坐，还不如她坐。
　　她是想坐的。在别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想多和他待在一起。直到在酒吧又碰见他……
　　“去哪？”
　　蒋洲恒问。这句话让道环环重新找回理智，她只说一句“正大广场”，然后拿出手机，偷偷按下录音。
　　她想起了酒吧那晚他截住她的去路。既然十八年来上帝未曾垂青于她，她就不再做灰姑娘的美梦。
　　来者不善，防患于未然。吊儿郎当的王子不会理解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的灰姑娘的。请她去舞会也只是好玩儿，说不定在他心里灰姑娘就是个清洁工。
　　更甚者，清洁工也不如，是个舞女，还是随便出台那种。
　　道环环下颌紧绷，抿紧了嘴唇。
　　蒋洲恒顺风顺水二十年，根本不知道道环环脑袋里九曲连环。他知道有朋友干日夜炮火的勾当，但没有哪个会在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
　　当今社会，女性，需要被尊重，也值得被尊重。尤其是道环环这种靠勤勉劳动挣钱的独立女性。
　　他还在暗自高兴，自己创造了一个和道环环独处的机会。十九年来头等大事，就是载着道环环去正大广场。
　　“你去正大干什么？”
　　“打工。”
　　道环环依旧扯谎。
　　蒋洲恒却在赞许她的真诚，心里开心，想道环环终于对他坦诚了一点，不拿“练功”来搪塞自己。

　　道环环道了谢，下车，表情木木的。
　　蒋洲恒叹息，她的一句“谢谢哥哥”丝毫没有第一次见时那么婉转动听。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道环环走进了环圣商业楼，才放心离去。
　　道环环不知道蒋洲恒在她下车后盯着她。她故意说正大广场，也是故意进入圣域大厦，就怕蒋洲恒再来一个出其不意，某天某时在大厦门口等她。
　　不是她矫情。她也抱有一丝丝幻想。可幻想抵不过现实。
　　她一进商业楼便又开始狂奔，穿过大厦地下的环圣商城，来到了舞蹈室。甫一进门便被一个人抱住，毛茸茸一团往她怀里蹭。道环环身量高，伸手抱住了来人。
　　“环环姐，你可来了，这么慢！”
　　阿江朝她撒娇。
　　“放下你环环姐，她还没吃饭呢。”
　　原野从里屋出来。这是他家开的舞蹈室，他暑假没事儿就在这儿打打杂，或者替他父母去各大初高中宣传宣传。
　　他虽不如舞蹈老师讲解得专业，但胜在能说会道，形象十分良好，到班里宣传时，很多女生主动填写表格，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得格外工整，胆大的还多说几句，暗搓搓地撩他。
　　这时他只是礼貌地笑笑。
　　就是在宣传宣传时，他认识道环环的。同行的有几位老师，一看道环环是站姿就知道她有功底，所以原野格外注意她。道环环也很有兴趣，爽快地留下电话号码，周末也去听了课，当下就决定去试试。
　　钱是个问题。幸好她不断地在打工。杜若惠知道她的想法后，表示“随你”，道环环就当她答应了，交了一年的钱，高二在学校，舞蹈室，蛋糕店等三点一线奔波。
　　上了高三后道环环有些手紧，便去舍兰打工。原野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儿的，更提出她想的话可以在舞蹈室帮帮忙，每月有几百块钱，可以应急。
　　道环环除了感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用力抱了阿江一下，松开手。原野递上盒饭。
　　“阿江给你热过了。”
　　“谢谢。”道环环粲然一笑，眼睛都眯了起来，仿佛这是天大的礼物。
　　“还有谢谢我的阿江！”她捏了一把阿江的脸，欢欢喜喜地端上盒饭，坐在柜台前吃了起来。她不挑食，这恰好是她最爱的西红柿茄子，旁边放着一勺红辣椒，吃两口就蘸点儿。
　　原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老师说你应该再胖一点，你太瘦了。”
　　道环环朝他笑笑，轻轻推了推他，“原野哥你就骗我吧。老师永远都不可能这么说。”
　　原野扮了个鬼脸：“原野老师说的，叫道环环同学多吃一点。”
　　道环环点点头，头埋在盒饭里面，没有抬起来过。原野注视着她，阳光照得她的睫毛闪着金光，他心想时间要是停伫在此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