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螭蛟 “一派胡言 ...
-
“一派胡言!身居军中要职竟然信口扰乱军心!”萧摩诃厉声喝道。
韩子高微微一笑,“萧将军,军心在于吴帅,自然不会乱,我只希望大将军的话不要使您乱了心神。”
“你!……”
萧摩诃惊愕地看着韩子高,心道,他是怎么知道候安都找过自己的事情?萧摩诃立刻急忙向吴明彻解释道:“吴帅,大将军确是说了一些怨忿之言,可大将军并未真想对您不利啊,更何况末将并没有向大将军做以任何诺允啊!”
“吴帅自然知道你没有。”韩子高看着萧摩诃一脸紧张的样子,又偷眼看了看吴明彻的反应,心中也已有打算。韩子高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候安都的旧部统御风羽铁鹰,战场之上萧摩诃有可能只是一个犹豫不决就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可怕后果。
此刻,吴明彻见状微微迟疑了一下,接着扶起萧摩诃,“元胤,快起来,我此次为你重任,自然是相信你的。”
随后,吴明彻转向韩子高说道:“韩参军,进行路线是陛下与大将军、还有我亲自商讨决定的,虽然您奉旨随军,可想轻易更改进军路线这等大事,怕是有些不妥吧?”
“吴帅,您不妨想一想,是谁在淮阴将你掳走,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候安都又是怎么看出您地狼之毒初愈的?”韩子高笑叹着陡然间提气一个醉影凌空飞纵上龙牙大舰的龙首之处,趁着半轮月色,朝远方幽暗的水面望去,手中不停地掐指推算,口中喃喃自语着,“阿漓说得对,阳爻在位,当位,然而与阴位有应。虽有不利,主客皆为乾卦。”
“他又在那里胡言乱语什么?……末将告退。”有些窘迫的萧摩诃见吴明彻专注地看着韩子高,也就自觉地退下了。
“是在演卦?”没有理会萧摩诃的吴明彻忽然想到,听闻天侍一族有一女子与这个韩子高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难道他竟然会寂灭已久的天侍巫术?
此时,韩子高突然回头看向满面疑惑的吴明彻,“吴帅,您还有三日的时间考虑在下所说。”
说完,韩子高轻身跃下龙首,来到吴明彻切近,“吴帅可知草木谱?”
吴明彻还是疑惑地看着韩子高,点头问道:“韩参军说的可是晋朝大将谢安与其侄谢玄对弈之局?”
“正是,谢安在对弈之际就能大败苻坚于淝水,当时所有人都大赞谢安其才,可其侄谢玄却说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战局,在棋局上都有暗合,他执子之间犹如身临其境。”韩子高说到这儿,面色郑重地看着吴明彻,“陛下命在下前来,就是为吴帅您执子的,正面之战局,暗中之棋局,我们的对手都已经开始落子了。”
吴明彻听罢,这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多谢韩参军,容我再想想。”
陈军驶出淮水的第三日傍晚,白鹭洲附近,一派风平浪尽。一只乌篷小船正行于江上,恰有些许渔舟晚归的意韵,舱内坐有两个女孩儿,正是月狐与纯熙。月狐双目低垂,轻抚着膝上小女孩儿的头,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似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曾经那种令人胆寒彻骨的犹阴之气,似乎在慢慢被某种情感变得温热起来。月狐看着纯熙胸前那个黑色铜片一样发亮的东西,它虽然不及纯熙身上其他银质配饰光彩夺目,但此刻在昏暗的船舱内,却可以幽幽地发出淡蓝色的光晕,甚是奇特。
“姐姐?还……要多久?”纯熙低徊无力的声音像是强忍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痛苦而发出的。
“过了白鹭洲,转过历阳南郡就到了。”月狐说着抱紧小女孩儿。
“姐姐,我害怕。”
“不要害怕,有姐姐在……”月狐清雅的面庞露出怜惜的温柔,心中却暗自着急,难道是烛九蛊毒要开始发作了?
忽然,船舱外执浆的寒将一面奋力地划着,一面朝舱内喊道:“月狐大人!前方有船队!我们得避一避!千万别出来!”
月狐随即机敏地直起身,朝船首喊道:“能看出是从哪里来的吗?”
“船上的大旗写着一个侯字……后面的还看不太清。”
“难道是……候安都?镇淮军?”月狐浑身一寒,“赶快避开他们!”
“属下明白!”
“纯熙!你一定要坚持!我们就快就到建康!你不是最想去建康了吗?”月狐凑到纯熙耳边轻声安慰道。
“啊——!”
随着纯熙这一声全身惊厥的叫喊,平静的水面顷刻出现了无数暗流漩涡,随后碗大小的气泡在漩涡四周翻涌散播开来。随后,只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江面已然是波涛层叠,肆意玩弄着这只孤舟。虽说今夜是满月,可是在排空的浊浪下,月色惨白,寒人心魄,无情地注视着这渺小的扁舟。而在小舟的不远处,一条分着亮白浪花的水线,正朝着小舟飞速的逼近。而且水线愈来愈粗,恰有什么庞然巨物要跃出水面……
“将军——!”
“……什么事?!”陈军护卫船队前锋官章昭达被一名校尉从桌案前叫醒。
“将……军!”
“慌什么?!”章昭达说完才忽然觉得,外面的江水呼啸如惊雷,整个船体不断地摇晃着,“怎么回事?快说!”
“有……有龙,挡住了淝水入口!”校尉结巴着指了指舱外。
“什么?!一派胡言!”章昭达提剑,跌跌撞撞冲出了船舱。
当章昭达来到甲板,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刚才的愤怒,疑惑种种一切的心情都被眼前的恐惧所占据了。一种窒息、死亡的感觉正笼罩着船上的所有人。
此时,淝水与大江的交汇口,水下激流汹涌,水面浊浪滔天,一个浑身青黑、身长数十丈如长蛇一般的影子!正在水天之间上下翻腾!忽隐忽现。
“护卫船队就地抛锚!排成一列!向主帅船打旗语!不用了!直接放飞号箭!叫他们停止前进!”章昭达瞪着一只惊恐的眼睛朝身边的校尉大吼道,即便是只有一只眼睛的他也并有因此减少一份对眼前所见之物的恐惧!他一边看着那个离自己船队只有十丈远的巨大影子,一边大声指挥着水手们。水手们见主将出现,慌乱的情势好转了一些。六艘护卫船上的军士们开始稳下心神,执行命令,抛下前锚,勉强排成一字队形,护住了后方的主帅船队。护卫船队刚刚结阵以待,主将船的水手们才惊讶地发现一只乌篷小舟正在汹涌波涛中挣扎着朝船队漂了过来。
“将军!我们发现了一艘小船……向我们求救!”章昭达的副将秦风双手扶着缆绳走了过来。
“在哪里?!”章昭达疑惑地四处张望。
“在左舷下方……好像快要被打沉了!”
“放下绳梯把人拉上来!”一旁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军,近乎把身子全部探出船外,应该是在努力地辨认着船上的什么,“她们还没有到桃叶山?难道来不及了?!”
“他娘的!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章昭达点指着那个中军,大喝道。
“我是……你们参军的表妹!快把我的家人拉上来!”
只见那名中军,情急之下甩下战盔,一头飘逸的长发顷刻洒在双肩,原来那人正是阿漓!
“表妹?你是说韩参军?”章昭达满面惊诧,自己船上什么时候会混上来一个女人,心中不禁大为恼怒,“一派胡言!你伪装到我的船上做什么?!”
“没时间和你解释!快给我救人!事后你去可以问我兄长!快!不然我家兄长饶不了你们!”阿漓疯了一样撕拽着章昭达的战袍大喊着。
此时,章昭达的副将秦风见此情形,便来到章昭达身旁耳语了几句。又见章昭达点了点头,就朝甲板的另一头走了过去。
“快!快把人拉上来!”
副将秦风随即指挥着几名水手放下了绳梯。
此时后方的主帅船也已经停了下来,甲板满是匆忙穿梭的水手。大将军吴明彻站在最高处的指挥台,注视着远处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
“吴帅!”萧摩诃摇晃着跑上指挥台,浑身上下已经被江水淋透了,“瞭望台上面传来消息,前方先锋正在示意我们撤退!”
如果改变进军路线,停靠后方的白鹭洲浅滩,那么就无法按原定作战时间到达将军岭,奇袭的路线也就可能会因为躲避风浪而暴露。然而,离计划功成只差一步,这也让他此刻心里十分不甘。“那是究竟什么?!”吴明彻盯着远处喃喃自语,一时也无法决断。
“……吴帅!请快下命令!风浪越来越大了!章将军……传来旗语和飞号箭,淝水口的那只怪兽很快就要裹挟着大风暴过来了,再不调转船头就……”萧摩诃还没说完,就被左舷外突然掀起的一个大浪打翻在地。
“传我军令,全军撤……”吴明彻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但见指挥台飞身攀上一人落在自己面前。
“吴帅!且慢!”
“韩参军?!请快躲一躲吧!”吴明彻深知,新君派来的人万不能有所闪失。
“吴帅,在下已看过了,这东西不是什么龙,请给我一条船!我可以将它降服!”韩子高坚定地说道。
“那到底是什么?!”吴明彻又问。
韩子高流利地说道:“此物名为钩蛇,古籍之中就有记载,生于大江东流,身长可达数丈而歧尾。只不过这只大了一些,不过怎可与龙相比!”
“你有多大胜算?!”吴明彻面色凝重地问道。
“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韩子高目不转睛地看着吴明彻,等待其下令,“陛下派我前来,就是要我帮您扫清一切针对于您和陛下的棋局阴谋,这局草木谱我们必须赢,这条钩蛇也不是什么天降异象的巧合!齐国天驱楼楼主就善于御兽豢兽之法,典签司就曾探查到其在大江流域豢养钩蛇驱为所用!您一定要相信我!相信陛下!!”
吴明彻沉思了片刻。
“好!”他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没时间了,就是这条船!我与你同去!如若失败了,上天如若真想让我葬身鱼腹也没什么遗憾的!”
“吴帅!万万不可啊!”萧摩诃怒瞪着一旁的韩子高,慌忙恳求主帅吴明彻撤退,他生怕主帅再次陷入危局之中。
“不要再多言!打旗语,先锋船队让出航路,其余船只按各自队列后撤两里!”
“吴帅……!”萧摩诃声嘶力竭的喊声在狂暴的风浪声中显得脆弱无比。
“萧摩诃听令!即刻登上右舷的大翼舰!代我指挥!你想抗命吗?!”吴明彻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架在萧摩诃的胸前,低声又说:“这已经是我复仇之战的开始了,谁也不能阻拦。”说完,便一把推开萧摩诃,冲下指挥台。
巨大的五牙主帅战船收起主帆,冲出阵列,借着风浪之势朝那条似龙非龙的身影飞快驶去。
“你的办法是什么?”吴明彻问向韩子高。
“我有小青龙!”韩子高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银色酒壶。
“你用来找到我的奇兽就装在酒壶里?!”吴明彻惊奇地问道。
“钩蛇乃是惧怕龙种之物,将仙蛇之血涎浸于水中,自有物克之。”韩子高解释道。
“那么,你前几日所说的全军覆没,是指今晚吗?”吴明彻说着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也是!”少年转头朝吴明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也不是!说实话,今夜之事我也没有料到。”
“好啊,如果今晚我们有幸活下来,就改变进军路线!”吴明彻认真地说道。
这时,战船已经进入了疯狂翻腾的涡流之中。船身被好似沸水的激流左右拍打着,正摇晃着逐渐接近那个身影出没的地方。远在后面大翼舰的萧摩诃惊恐地看着主将船剧烈摇晃着朝那怪兽驶去,一时间心急如焚!
猛然间,大船四周水波翻涌,从船头前方浮出一个东西!那物如蛇一样探着身子,露出水面的上身就已有五六丈长!浑身布满青黑色的大片鳞甲,头似巨蟒,只不过在兽口外的两侧各有一颗锋利粗长的獠牙!双目像两盏船头照明的大灯笼,泛着猩红的凶光,正注视着船上的所有人!
“硬弓!”韩子高无所畏惧地大喊一声,遂即抽出一支锋利的铁棘锥,先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而后又再次从酒壶中放出那条仙蛇,取了些许涎子淬于箭头。最后朝着近在咫尺的怪兽,把军士递过来的百斤的硬弓轻松开满。吴明彻见此情形不仅吃了一惊,在这种惊涛骇浪的情势下,这把这样强的硬弓拉满,又能让重箭以极高的速度与笔直的方向直取怪兽,这少年的定力与内力可见一斑!
对面的怪兽好像十分不屑地扭了扭身躯,发出一声类似于公牛吟吼的叫声,而并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弦惊霹雳!眨眼间,那重箭正钉在了怪兽前胸鳞甲稀薄、最柔软的地方。再看那怪兽,瞬间像是被刺中了什么要害一样,身一股褐红色的血流喷涌而下!和着激起来的江水如血雨一般倾洒在正站于船舷边韩子高的身上,少年不由得揉了揉有血水洒进的眼睛,随后一退身,但见那钩蛇躯痛苦扭动着,露出水面的躯体随即向战船的右舷倒了下去,激起一排数丈高的巨浪。战船也跟着向□□覆了过去。
“下左舷侧锚,右舷排桨向左!”吴明彻反应十分敏捷,大声指挥着水手抵御巨浪。
“我们马上撤回后面!”韩子高一面不慌不忙收起仙蛇,一面朝吴明彻指了指已退于后方的舰队。
“靠你了!”
随后,韩子高从怀中拿出龙吟螺朝水中就吹了起来
吴明彻此刻四下望去,才发现水面已然平静了许多,“它死了吗?!”
“没有!不过我们得快离开,我吹响了龙吟螺,一会儿有东西自会收拾它!”韩子高神色并没有多么轻松,警觉地望向战船四周的水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快!快撤!”
吴明彻好像也看见了什么,在幽蓝江面的不远处,又一条白色水线正朝战船飞驰而来。与钩蛇的水线不同,这条水线粗大了近乎一倍,并且是像蛇一样行进着。
“那又是什么?!”吴明彻此刻也终于略带惊恐地朝韩子高大喊道。
“能收拾钩蛇的东西!再快点!我们不能给这畜生陪葬!”韩子高飞身跃上桅杆朝远处不住地瞭望。
“已经是最快了!”吴明彻急切地呼唤传令官,“快!告诉先锋的大翼舰接应!”
“要来不及了!趴下!”韩子高忽然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吴明彻就觉得船尾的江面猛然间涨了起来。一排如小山一般的巨浪黑压压地就把战船从尾部掀到了一丈多高的半空中!!吴明彻紧抓桅杆,低头惊恐地看到,船下水面泛起了一阵幽蓝色的异光!那光瞬间又汇聚而成了一个蛇形,正愈来愈亮,眼见马上要冲出水面。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吴明彻抽出佩剑,做出了拼死一搏的架势,圆睁着双眼,看着战船开始快速地从半空下落!
就在船底刚要触到水面时,“呼——!”一声破风的呼啸,从船底旋即钻出一条通体幽蓝的巨兽,直扑刚才钩蛇倒下去的那片水面。
“龙?!”吴明彻朝韩子高惊愕地大喊,发怔之时,就被船底传来的强烈撞击,从右舷甩向了左舷之外,就在眼见就要掉进又沸腾起来的江水中时,左手突然被一个力量死死钳住!他随即借力而上,落回到了甲板上。此时,后面的先锋章昭达,萧摩诃等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算……是……吧!”韩子高喘着粗气答道。
“仙蛇之血竟然真的会……那真的是龙吗?!”吴明彻也惊魂未定地喃喃道,“这怎么会有龙?!”
“准确地说,是螭蛟!”韩子高语气兴奋地说道,“只不过,此蛟竟然通体幽蓝,唯有角是银白色,实属罕有,怕是已经有百年之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