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桃花待君折·白漓传》胡子小猪

35、破敌之策 亥时的淮水

　　亥时的淮水渡口此刻灯火通明，锦帆棋布，五牙大舰、冒突舰、青龙舰、艨艟巨舰、舡船、赤马舟百余艘大大小小的战船正趁着夜色，准备扬帆起锚。先锋大将章昭达从岸防回到候安都、吴明彻的两人跟前，请求出发。
　　“大将军、吴帅，渡口一切已经准备好了，末将先锋部请求登船！”
　　“通昭，依我看你安州军的先锋部还是跟在镇淮军之后吧，等到了宣城郡，存留战力再与王琳主力决战，这前面碰到的小虾米，我镇淮军就帮你们收拾了。”候安都说着还不住打量起身边的吴明彻，“况且，我看通昭你气色好像有些不佳啊。”
　　吴明彻身后的萧摩诃听罢，不禁心中一动，顿时紧张地看向吴明彻。
　　“多谢大将军体恤，通昭一切安好，只是自知身系万钧之责，万不敢辜负圣意，安州军磨砺三年就是为了有此一战，这代表着陛下一统天下、荡平敌寇的无惧之心。”
　　吴明彻这番警告之言候安都自然是听得明白的，“好，既然通昭有此信心，我就不便多说什么了，那就按咱们所商量之策行事吧。”
　　候安都当即转身对其弟明威将军侯晓说道：“镇淮军即刻登船出发！”
　　“唯！”满面激愤的侯晓瞪了萧摩诃一眼便转身朝岸边走去。
　　候安都接着又对吴明彻说道：“通昭，那我们就宣城再见喽。”
　　“唯！大将军一切保重。”吴明彻躬身揖礼相送。
　　“哈哈……”
　　候安都摆摆手，大笑着带人朝着岸边的一艘青龙大舰走去。而吴明彻自然也不会看到，此时候安都那笑声未止的脸上，满是阴猾骄凌之色。
　　一直在一旁垂立的章昭达开口道：“吴帅，那末将也下令本部起程了，末将已经观测过了，今夜水面都会很平静！”
　　吴明彻听罢，轻轻摇了摇头。
　　“吴帅，您的身体……”章昭达似乎总觉得吴帅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幸亏是韩参军，已经没有大碍了，好了，确实不能再拖延了，一切小心行事。”吴明彻有些无力地朝章昭达摆了摆手。
　　“是！”
　　章昭达领命上马。吴明彻又接着看向眼前闪动的无数火光，又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江水，良久，只是轻声一叹。
　　与建康蓄势待发的士气不同，此时宣城郡芜湖大营内，傀儡皇帝萧庄所封的堂堂大将军王琳已然已有些锐气殆尽。王琳自己也知道，齐帝高殷命自己护佑萧庄兴兵东进就是为了除掉他两位叔叔争取时间。虽然几个月前的湓城之战大败吴明彻，但也是大伤精锐。而偏偏此时，为其助战的安义王慕容俨又受太皇太后之命返回齐国策应邺城。
　　所以陈军大都督侯瑱也正是料得此变，便故意不战以挫王琳的兵锋。可王琳此时更担忧的是，在这商贾来往的重镇，人丁流动庞杂，征兵整军毫无进展。
　　就在王琳正在帅案前看着地图发愣之时，帅厅外走入一人。王琳微微抬眼，只见那是个身着玄金戎服、翩然俊雅的少年。在帅堂内灼然明亮的烛火下，尤为是那一副宛如温玉，柔美动人的面庞，连王琳这样行伍出身的人都不禁想多看一眼。
　　“末将参见王公！”那少年左手按剑，躬身施礼。
　　王琳看罢此少年不禁暗叹，上天竟会将如此美貌集于一个男儿身的人！
　　“噢？你就是刚才通禀的大齐御前都指挥？”
　　“末将常恭！奉皇命特来助王公御敌！”
　　御敌？王琳心里只觉可笑，就算眼前此子有可敌万夫之勇，怎奈这缺兵少粮的恶劣情势是无法扭转的。况且，这少年容貌太过俊美，只怕到了战场上倒会使将士分心，亦被敌军轻侮。
　　王琳叹道：“陛下只派了你一个人？”
　　“末将受皇命即可调配兰陵十二郡五千守军！”少年即刻说道。
　　“现在何处？！”王琳紧张地问道。
　　“已经在调配驰援的路上，五日之内便可赶到！”少年说道。
　　“想必是探听到了南陈真正的行军动向，陛下现在才明白宣城的重要，不觉得有些晚了吗？！从兰陵郡借兵，哼！”王琳冷笑着说道。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王琳的轻言之意，微微顿了片刻，于是接着说道：“末将奉皇命愿献破敌之策！”
　　“噢？你有何破敌之法？倒是不妨说说！”王琳的语气满是质疑，心里暗自怨忿皇帝派了这么一个纸上谈兵的儒子。
　　“王公请看！”说着，少年转向帅庭南侧的地图，毫不理会王琳的质疑，侃侃而谈，声音之激昂，贵过丝竹之音，“如今陈军大都督侯瑱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吴明彻、候安都的援军，其援军自建康的丹阳郡出发，舍近取远，向背于我大齐。其主帅事必是要走水路，然而我大齐境内大江沿途均有严密布防，不易强攻登岸，所以陈军最好的选择就是依天险进淮水，行至江口的白鹭洲，再入淝水，最后依凭险要的将军岭为屏障结营。”
　　“说得不错！”王琳从帅椅上挺起上身，紧盯着少年，“可是我们现今征兵无果，仍旧只有一万余人马，况且就算你猜中陈军的行军路线，也无水军可用来设伏！”
　　“将军！我们不必调动水军设伏，只要事先分兵驻往淝水的历阳郡与将军岭附近的堤堰，正值春分，东关的淝水必大涨，到那时只要我军决堤放水，将军岭原本险要的屏障就会变成了无法逃脱的汪洋地狱。”
　　“你是说侯瑱的先手，是援军？”王琳若有所思地说道。
　　“正是！”少年回身充满信心答道。
　　“不错的计策，只不过也是正值春分，先不说想要隐秘急速行军不便，且淝水流域暴雨频发，一场暴雨如果不期而至，不但不能破敌，就连守堤的我军也一同陪葬了，你可知道这是一招险棋！”王琳盯着少年，眼神中略带犹豫。
　　“大将军，虽是一步险棋！也可拖住陈军数日，使他们不敢贸然全线压境，为我大齐援军争取时间，末将愿主动请缨！”
　　“我想想......”王琳苍逸的脸上还有一丝犹豫。
　　“大将军，陈军水路进军势必想要力求速战，不能犹豫了！末将只求八百精兵足矣！”少年见状，居然急迫请战。
　　“也罢！陛下既然只派将军前来，则必是应允了你的破敌之策，你真的不怕死？！候安都、吴明彻可堪称当世名将。”
　　“末将以为将者，百战焉能一马平川也，杀人者勿足哉，诡道也！”少年神色决然，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王琳点了点头，他虽然还对齐国皇帝没有及时发兵而起疑，但眼前这个少年所说的可能是最好的计策了。想到这儿，他忽然拍案而起，“来人！”
　　“在！”当即应声进来一名中军。
　　“传令慕容拓！即刻甄选一千精兵随常恭将军赶往将军岭！”王琳说完，期许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其实刚刚年满二十岁的少年，“常恭将军，我会在淝水上游接应你，至于成败之运只求天佑。”王琳虽然心中还是对这个少年报以希望，但是他下决定的原因只是不想自己全部承担兵败之责。他已经经历了无数的生死恶战，每逢战前必信心百倍，而此次却忽然感到有些厌倦了。他只想要为梁朝复国，所以才携永嘉王萧庄来到郢州，可如今他觉得不管是要斩草除根的陈国，还是另居所图的齐国，都使得自己的这个夙愿注定难以实现了。
　　此时陈军百余艘的战船已开出了淮水，向西北的白鹭洲迂回。奉命引诱齐国水军的陈国前锋船队已经成功为主力开辟出了通往白鹭洲的航道，吴明彻与王琳的绝命一战已经在这苍茫的夜色中上演了。
　　“吴帅！我们已经出了淮水，三日之后便会到达白鹭洲！”巴山太守萧摩诃对身前已在船头站了半个时辰的大将军吴明彻说道。
　　“元胤，你是兰陵人吧。”这位陈军主帅忽然发此一问。
　　“……正是！”萧摩诃向前走了半步，来到吴明彻身侧，“唉，如果这次能举兵顺利，真想回到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呵呵……”吴明彻笑着转向萧摩诃，“元胤，你年近三十，就屡立战功，封为太守，不想把功业立高一些再衣锦故里？是有些迫不及待吗？”
　　“吴帅取笑了！末将惭愧！”
　　“唉，大将军找过你了吧？”吴明彻拍了拍萧摩诃的肩膀，“怎么说，你也曾是他部将。”
　　“额，是。”萧摩诃忽然显得有些不自在。
　　“这次决战，其实还是要以镇淮军为主，所以我虽是安州军主帅，但大将军的军令你一定要奉命惟谨。”吴明彻正色说道。
　　“末将明白！”
　　萧摩诃当然不能告诉吴明彻，在淮阴渡口出征前候安都把自己大骂了一通，并且为扬言此战不光要灭了王琳，而且还要对吴明彻、侯瑱有所行动！
　　“吴帅不必如此！”
　　突然，身后一个似睡未醒的声音传来，两人都回头望去，只见左舷边正倚着内着白縠衫，外罩那件底银滚雪外披的韩子高。
　　“韩参军？”吴明彻朝那少年点了点头。
　　“哈哈……我刚刚在梦中演了一卦，此战之中，将重降破军煞星！可我现在还没猜出此人到底是出于敌军还是我军？”
　　“疯癫之徒，陛下怎么会让这个人领了重要的参军之位！”萧摩诃在吴明彻身边低语道。
　　吴明彻朝萧摩诃一摆手，朝这位正被风浪肆意吹拂的少年参军走去。韩子高飘逸的长发随风飞舞，犹如水中精灵一般。
　　“韩参军，我们还未到白鹭洲，还请您回舱内小睡片刻吧！”萧摩诃冷言道。
　　“哈哈……萧将军以为到了白鹭洲，如何，即便是到了将军岭，阁下又想做什么？”
　　“你……”萧摩诃点指着韩子高碍于吴明彻在场，一时不好发作。
　　吴明彻又制止了萧摩诃，正言道：“听得此话，韩参军似乎有事相商！”
　　“吴帅，客气了，在下只是有个小小的谏言。”韩子高说着还用修长如玉的手指比划出一个小的形状出来。
　　“请讲！”对面的吴明彻倒是一番专注，虽没有与这个少年共事过，但当年先帝对于此人的器重与禁军之中所传种种关于此人在典签司的奇闻，他都是看在眼里心中有数的。而此次出征，新君更是擢其为参军要职重用，并交代自己凡事对韩子高绝对要信任，才能对付候安都。如此一来，吴明彻认为这些足以说明此人是绝不能有所轻视的。
　　“吴帅，我们要改变进军路线！”韩子高平静地说道。
　　“什么？！”萧摩诃惊讶地叫道，“放肆！这是吴帅早已谋划好的战策，怎么能说改就改？！简直儿戏！不改变又会怎么样？”
　　少年参军洒脱地轻轻摇了摇头，转而露出了一个诡秘的微笑。
　　“我们会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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