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桃花待君折·白漓传》胡子小猪

32、剑锋所指 “谢谢诸位

　　“谢谢诸位捧场，我下面就给大家说一段特别的，是咱们陈国这里有关凶水的故事！”一位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正站在万书楼正厅的书案前，而他身处的这座建康城内最出名的听书馆，每日都汇集了众多痴迷其技艺的人们。只要他一出场说书，不论是包间里的达官显贵，还是挤满正厅的三教九流，此刻都会鸦雀无声，生怕漏掉一个字。此刻，只见那老者轻执醒木猛地一拍！
　　“……好！”一片叫好声过后，万书楼茶坊的正厅内恢复了安静。
　　“相传上古尧帝还未即位之时，在淮水与大江的尽头有一条险恶汹涌的大河，水深千丈，而阴浊如墨。两岸百姓若用此水灌溉庄稼，必会颗粒无收，然而此水却能滋育出剧毒无比的草木，就连魑魅魍魉也因此水汇于两岸山中，故此水得名为凶水。可是两岸的百姓不知道，水下还有一物比这凶水可怕十倍！直到十日并出，万物尽枯，民不聊生。在十个太阳的烈焰之下，这凶水竟然被煮得沸腾了起来！凶水下的那个巨物不堪灼热，跃出了水面，来到岸上，见人就吃，吃人之时能同时吞下九个人！待它把两岸所有的活物吃个精光之后，就一面喷水将上游变为一片泽国，一面吐火将下游变为一片火海！而如此凶煞之物，其声却似婴儿惹人怜惜，要问此兽为何物，咱们下回再说！”
　　“哎呀！接着说啊……”
　　“桃先生！您就再多说一点吧！”
　　“是啊！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怪物！”
　　“对啊！现在这恶兽还在吗？！”
　　……
　　座无虚席的万书楼内，正厅台下的众人都嗔怪着说书先生。怎奈，台上那个身着白衣，须发灰白的人，步履健稳地走下台，微笑着不停朝众人拱手致歉。
　　“此兽名曰九——婴——！”
　　此话声音不大，但是清脆而尖锐，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婴？”
　　“她说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这个小丫头是谁啊？”
　　这时，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声音的发出者身上，议论纷纷。而人们也并未发现，那位说书的桃先生也正以一种疑惑、惊诧地表情打量着那名说话者。
　　只见在正厅西南的角落里，一个大约在桃李之年的女孩儿正翘着腿坐在长凳上，上身烟罗紫的半袖短襦，下着衮雪细砂留仙裙，最令人惊艳的是，腰间那条几殆鬼工的辟尘鱼龙流苏长青带，绝非一般贵胄小姐的打扮所比，整个人显得十分出尘而惹人怜爱，而此人正是阿漓！
　　原来阿漓在五天前丑时便独自出了桃叶村，临走时又故意偷了族内的龙吟螺，还牵走了孟章的坐骑青龙驹。就这样，阿漓乘着不惧涉水的青龙驹，在出征之日终于赶到了建康。本来她是想马上打听到中郎将府的所在，不过在问路之时不知怎么顺口也问出了万书楼的所在。而恰巧她就身处建康东府城，前面不远就是万书楼。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正适逢说书先生桃千漓在说九婴的传说。便无意间突然想到，母亲千岚就曾给她讲过这样一个传说。
　　“桃先生，九婴真的还存在吗？” 阿漓瞪着大眼睛盯着说书先生。
　　而就在不远处的桃先生，此时却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阿漓，眼神中有些痴愣而又带着一丝怅惘，良久，他一步步缓慢地朝阿漓走去，轻声说道：“这位姑娘真是文识通达啊！”
　　“桃先生过奖！”阿漓起身还礼道。
　　“姑娘还知道多少？”桃先生的目光还是一直在阿漓的身上不住打量。
　　阿漓努力回想着母亲的故事说道：“嗯，这个九婴相传后来是被尧帝麾下的后羿射杀了才对。”
　　“哈哈……她说得对。”桃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姑娘容姿不凡，是初到这建康城吧？”
　　“正是！”阿漓微微欠了欠身。
　　“那可要好好逛逛这江南第一繁华之地，我这上了年纪的人才说了一会儿，这不就要休息了，告辞。”桃先生说完就原地转过了身。
　　“桃先生且慢！”阿漓忙上前一步，“我是特地有求于桃先生而来。”
　　“一个说书的，何有所求？”说书人背着身，笑着反问。
　　“都说陈国建康城的万书楼出了一个能演卦过往测问将来的说书人，所以我想……”
　　“姑娘，今日建康南城内有一件大事，你倒不妨去那看看，到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告辞。”说书人打断了女孩儿的话，点手指了指城南的方向。
　　“先生……我还没说是什么事……”阿漓看着说书人闲庭信步踱进了后台，不免有些慌忙。起身就想跟着进入后台，却被两个贵公子打扮的白衣年轻人礼貌地拦了下来。
　　“姑娘，请记下桃先生说的话。”
　　虽然还不懂说书人所说的，可她总觉得刚才那个桃先生有些奇怪。但是阿漓当下决定还是要去城南的丹阳郡一看究竟，说不定会有韩小蛮的下落。想到这儿，阿漓分开人群，出了这座雕饰精雅，器宇不俗的万书楼，吩咐伙计牵出了一匹浑身亮青耀眼的骏马。雨过云裂后的道道阳光里，女孩儿翻身上马，彷如从神话中飞驰而出的一样。
　　此时的说书先生推开了二楼的窗户，轻摇折扇，看着阿漓朝城南飞驰而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默念着什么。
　　这座已经经历了六个不同王朝兴衰洗礼的城池，如今作为陈国的都成，在这虚丘遍野的中原大地上，又一次绽放出了勃勃生机。开国皇帝陈霸先兵变称帝后扫平江陵、大江盘踞的北胡势力，使得江陵一带的百姓得以安居，国势复振。
　　如今，新帝登基，蛰伏已久的陈国终于要兴兵北上，彻底剪除北境隐患。而今日也是三万安州新军开拔的出征之日，新君则要在南城的丹阳郡金台，赐剑印于安西大将军吴明彻，以示国威，更重要的是，昭显君威。
　　“让开！……”
　　由皇城台城方向，飞出数十骑，一路疾风般略过繁华的宣武城，朝着帝都南面的丹阳郡狂奔。而此时，丹阳郡南城楼的点将台下旌旗摇曳，战鼓震天，三万安州新军正在演练战阵。台上倒是显得肃杀起来，文武环簇之中，有两人负手而立，一边观阵一边轻声私语。
　　“朕的惊喜如何？”文帝陈蒨问向身边的韩子高。
　　少年躬身转向文帝陈蒨说道：“臣惶恐不及，三年之间，陛下竟然又训练出了一支万余之众的雄师，陛下为何还如此忌惮候安都。”
　　“子高，我是怕他身后的人。”文帝陈蒨叹道。
　　“不管他背后之人是谁？先帝都相信陛下可以做到。”韩子高抬头安慰地说道。
　　“是啊，其实叔父在世时，早就有意废除典签司，可一直迟迟没有下旨，如今想来可能是为了朕能顺利继位吧，三年前，朕还能随先帝兵挫王琳，平侯景之乱，怎奈如今朕刚刚即位，一切都不在了，面对王琳佣兵寿阳的卷土重来！你说得对！朕只能把剑握在自己手里。”身着玄甲，外披龙纹战袍的文帝陈蒨伸手轻抚身前的栏杆，轻叹道。虽然只俞不惑之年，俊朗之气尚在，但面色已深显沧桑，昭示着连年征战所留下的痕迹。相比之下，这个临危受命的帝王身边的翩翩少年就显得更加神采俊逸了，那惊若美人的脸庞始终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
　　当韩子高听到文帝陈蒨慨叹先帝早有意废除典签司时，神色稍纵微变，随后又笑道：“更堪忧的是，先帝已然离世，这侯景之乱的结局至今，朝野上下，有心的，无意的都在看着陛下呢！”
　　“所以朕想把握好这个机会！依你之见，让通昭他为帅与候安都同行，可有不妥？”
　　“哈哈……”那少年笑着闪掉外披，露出华丽的箭袖锦袍，令人惊艳的是，在锦袍的左肩上刺着一只紫色芙蓉，妖娆无比，而其形怪异又让人有些阴冷颤栗。他边笑边来到一旁的桌边，斟了两杯酒，少年将一杯翠绿夜光酒杯递与文帝，“难道有人比吴帅更能胜任吗？”
　　“朕也相信吴明彻！”文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目光从丹阳郡的教军场上移回到眼前这个明丽俊逸的少年身上，“子高，这次朕命你为安州军右军参军，一同出征！”
　　“臣，领命！”那少年从容地躬身下拜。
　　“报——！陛下！侍中褚玠、马枢、阴铿请求觐见！”一校尉从后面跑上来，伏地通报。
　　“他们？”文帝陈蒨愣了片刻，随后说道：“宣吧。”
　　“这阴铿可是安成王的人，而安成王当是这最大的看客，陛下慎思。”少年眉宇深锁，左手拾起栏杆上的白色外披，右手倚住栏杆稍一借力，竟飞身跃下三丈有余的点将台，身轻如羽，落地无声。随后但见那少年呼哨一声，一匹黑色白蹄的剽悍战马从东边马厩飞驰而来，少年飘然上马，恰似人马浑然天成，百步的英武，万般的丰韦，引来校军场安州军一阵喝彩。
　　正当皇帝也想高声称赞时，听得身后趋步之声。
　　“臣叩见陛下！”三个声音齐声响起。
　　“诸卿！快平身！”文帝回头见三位风骨凛然的文官垂列在自己面前，心想：这三人都乃当世名仕，而偏要在大军出征之日面君求进言，意欲绝非寻常，“三位前来所为何事？”
　　“回禀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择他日发兵！”阴铿说罢，伏身下拜，褚玠、马枢二人也跟着再次跪倒躬身请命。
　　听得此话，文帝心中疑虑重重，择日发兵？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何故延时发兵？”
　　“臣刚刚得来可靠情报，北齐南境有人马变动异象，然则叛贼王琳据守的之地与北齐边境异动之处恰有数条关道，北齐倘若生变，驰援寿阳、栅口不过半日之功。”
　　“竟有此事！”
　　文帝陈蒨佯装吃惊，实则，他深知这三人都是候安都府上的座上宾，所以今日谏言也显然都是候安都安排的。即便是最后文帝执意发兵，也不会动怒而杀名仕，意在就是阻止安州新军随镇淮军一同出征。
　　“臣敢以性命担保，此事不可不察啊，陛下！”
　　中书侍郎褚玠言语急切，然而动作却张弛有度，这让眼慧心明的文帝也颇为失望，自己继位后刚刚升任其为太子庶子，可转眼间就也被候安都收为朋党。
　　“报——！启禀陛下，大将军点兵已毕，请求赐剑印即刻出征！”传令官跑上将台高声禀报道。
　　文帝回头望了望点将台下肃杀严阵的将士，又回头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缓缓说道：“传吴明彻，赐剑印。”
　　“传安西将军吴明彻，接剑印——！”
　　传令官的声音回响在此刻寂静的教军场内，而地上的三个人则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依旧跪在原地，低头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