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深渊拥抱你》晓月残

30、花【二更】 哪里不对？

　　凌霄道长被吴辛带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小少年想耍什么把戏。于是他选择静观其变，等小少年自己说下去。

　　“涟月之前一直一个人住在昆仑山上……”吴辛信手拈来地扮演他的傻白甜。

　　“哦？”凌霄道长万没想到少年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出声打断了他，“汝，一直一个人住在昆仑山上？”

　　“嗯！”涟月十分干脆痛快地点头。

　　“昆仑山终年积雪覆盖，杳无人烟，汝何以一人长居？”凌霄道长小心试探。

　　涟月歪头眨眨眼，片刻后似是想起什么来，“啊！涟月还没告知道长哥哥吧？涟月本是昆仑山巅的一株莲花！”

　　凌霄道长：“……”
　　就这么……说出来了吗？

　　尽管凌霄道长喜欢小少年的单纯可爱，却也一直绷着弦，生怕这全是小少年的障眼法，实则小少年和无名公子之间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关系。
　　现在看来，提防如此坦荡少年的自己实在是太过狭隘。

　　“山上太无聊了，除了积雪什么都没有，涟月走呀走呀的，就走到了有人的地方！世间到处都是蓬莱仙门的传说！涟月听了好羡慕的！尤其听说仙门里还有个‘元宵真人’，医术了得，名震天下！涟月超想拜元宵真人为师的！道长哥哥，您认识元宵真人吗？可以为涟月引荐吗？”小少年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绕是活了八百多年的凌霄道长也忍不住眉毛直抽。
　　元宵……
　　罢了，这孩子绝不可能是在演戏。
　　说话乱七八糟，构句像垂髫小儿，偶尔又能蹦出几个文雅之词，想必刚入人世不久，什么都学了个半吊子。

　　凌霄道长咳了一声，“若汝顺利通过入门试炼，吾……咳，便让元宵真人收汝为徒。”
　　涟月激动地凑上前，欢喜道：“真的？道长哥哥可以让元宵真人收涟月为徒？那，道长哥哥岂不是比元宵真人还厉害！”
　　“哦？”凌霄道长莫名心悦。
　　“不然，元宵真人怎么会听道长哥哥的呢？”涟月弯着眼笑得甜甜的。
　　凌霄道长：“……”
　　“啊！”不待凌霄道长回答，涟月兀自恍然大悟状，开心地笑道，“我知道啦！凌霄、元宵，道长哥哥是元宵真人的师兄！”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凌霄道长此时觉得自己心脏不太好。
　　都说精怪修炼几百年，待到初蒙神智却还是不及人类三岁孩童，此话不假。

　　涟月凑上前，跪下来，十分亲昵地拉住凌霄道长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左手握食指，右手握小拇指，偏头一笑，“道长哥哥。”
　　凌霄道长觉得自己的心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谢谢道长哥哥。”少年笑得双眼弯如新月。
　　凌霄道长觉得自己的心似被利箭射中，猛地一缩。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来着？原因是什么？
　　凌霄道长已经记不得了。

　　情感系统被少年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被拉入回忆漩涡，理智系统则应激发出警报，叫凌霄道长小心提防。

　　电光火石间，凌霄道长突然意识到一个重大疑点。
　　他对着涟月微微一笑，“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少年突然顺着他的膝盖滑下去，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凌霄道长俯身一摸脉搏，急忙将少年重新抱回床上，又渡了些真气过去。

　　他皱眉看着涟月。
　　又是自己多虑了吗？

　　另一边，小可正给吴辛展示涟月这副身体的伤势3D解析图，“以涟月目前的身体状况，本不该像您刚才那般精神。还好您反应得快。”

　　吴辛自我反省。
　　对疼痛不敏感，是他给自己挖的最大的坑。哪怕经历了七十多个世界，还是经常在这上面犯错。

　　这边吴辛在自我检讨，那边凌霄道长也在自我检讨。当务之急是问清这莲花精与无名公子之间的瓜葛，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尽说了些可有可无的事。

　　少年被弟子带回来时便夜色已深，七星伏魔阵又耗去不少精力，凌霄道长看了少年一会儿，见人没有醒来的意思，吩咐弟子好生照看，回自己禅房休息。

　　天亮的时候，凌霄道长带着比大还丹品阶更高的紫阳丹来看他了。
　　吴辛现在确信，天下第一的蓬莱仙门，绝非系统设定那般清正公明。否则合该在确认他莲花精的身份后，打回原形，制成灵药，救治曾拯救天下苍生如今却受穿身刺骨之苦的无名公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说也有可能是出于人道主义？涟月既已修成人形，自然不好残忍对待？
　　呵，别闹了。蓬莱仙门抓其他成精的花花草草炼丹时可是从未手软。

　　何况，吴辛还有小可。虽然人在床上躺，这蓬莱仙门的角角落落却都可了如指掌——

　　当年一战，身受重伤的自然不止无名公子一人，各大门派均死伤惨重，蓬莱尤甚。
　　身为天下第一大派，自然要扛起道义大旗，冲锋在前。弟子死伤半数还多，蓬莱七圣全部身受重伤、修为受损。如今两年过去，七圣中的五圣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却还有空青、素问二圣，一筋脉尽断、卧床不起，一内息紊乱、寒冰封印。

　　红心雪莲，三千年方得一株。等着它活命的，却有三个人。
　　两个都是蓬莱自家人，怎么着，也轮不着外人的无名公子。

　　至于救空青、还是救素问，五圣之间也是有所分歧。两人倾向空青、两人倾向素问。最后身为一门之首的禅鸣道长表态：无论是空青还是素问，都一口吃不下个胖子。想服用红心雪莲，还需先调养身体。在此期间，不如好好养养这株红心雪莲。许就能把二位师弟全都救了。

　　吴辛看着被放进自己掌心的那颗紫阳丹，觉着自己大概就是那养殖场的猪，好吃好喝地喂上一年，等到过年，就要被宰了。

　　不过也算正中下怀。蓬莱众人为尽快治好空青、素问，除了给吴辛吃助长修为的药物，也喂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来缓和红心雪莲的药性。
　　空青、素问吃不下整棵雪莲，无名公子亦是如此。有了蓬莱的助攻，吴辛觉得也许最终的献祭能够顺利一些。

　　接下来的十几天，凌霄道长一直亲力亲为地照顾吴辛。吴辛待得很老实，一点儿都不着急去看无名公子的状况。哪怕头顶的乌云越积越厚，风雨无常。
　　吴辛反倒有些欣慰——这才是患者世界的正常模样。

　　在禁地吃了很多苦吧？原本温柔的内心在一点点被吞噬吧？
　　不过你还得再忍忍，等到忍不住了，把内心的黑暗更多地展示给我，我才好找到症结所在，对症下药。

　　等到涟月这副身体的伤在名门大派蓬莱各种灵丹妙药的滋补下完全好起来，涟月傻白甜的形象也已深入凌霄道长之心。派务繁忙的凌霄道长自然不会再亲自看管吴辛，而是将他交给自己的亲信弟子明悟。

　　明悟在同辈弟子中算是出类拔萃的，无论修为还是品性。可在从一群心理变态的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吴辛面前就是真的傻白甜了。

　　所以从凌霄道长的玉衡宫搬出到弟子房的当晚，吴辛就从明悟手下找到机会，按照小可提供的路线摸去了后山禁地。

　　一路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潜入后山，临近禁地，反倒没什么看守。全因此地布满法阵符咒，区区金丹期小妖，定叫你有来无回。而禁洞大门更是只有七圣才知道的符阵画法方能开启。擅自触碰石门，会激活门上的隐藏阵法，引出禁地守护人——镇狱将灵。一个不死不灭，功力堪比大乘期修士的符灵。相传乃是蓬莱先祖为荫蔽后代，飞升之后特赐的一张神符。
　　简而言之，想进入禁地，难度MAX。

　　不过那是对其他想擅闯禁地的人而言。吴辛方面完全不存在这些问题。他是来拯救患者的，不是来玩闯关游戏的，所有系统能提供的帮助，自然毫无保留。
　　再强大的符阵也会有死角，而且Oracle的初代系统本就是一款虚拟现实游戏，本身就设置有一些给“头脑型”玩家设置的“后门”，小可将这些信息全部提供给吴辛，吴辛跳方格一样在各个符阵的死角间快速移动，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来到了石门前。
　　至于只有七圣会画的符阵，有小可提供的样板，照葫芦画瓢就是。

　　进入石门后，是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要拐上三折方能见到洞中事物。

　　凛冽的风迎面而来，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吴辛突然驻足。
　　就这么毫发无损地进来，太没信服力了。

　　吴辛对自己下手向来很狠。

　　片刻后，涟月嘴角挂血，耷拉着一条手臂，拖着一条腿，摇摇欲坠地出现在入口。

　　眼前豁然开朗，铺陈在少年眼前的景象，是极富视觉冲击力的黑色石头、血红法阵、寒铁锁链，以及阵眼的那根粗大石柱和石柱根部那个曾经在涟月眼中无比强大、如今却显得极其脆弱的无名公子。

　　“啊！”涟月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似的倒退一步，蓦然睁大的眼中满是惊惧。

　　可惜没有观众欣赏吴辛的逼真演技。唯一的观众被缚在石柱上半死不活地垂着头。

　　不过好的演员都是吴辛这样，从登上舞台正式出现在镜头前时，情绪就已经酝酿完毕，该有的动作、微表情，一样都不会差。

　　“哥哥！哥哥！”涟月失声喊着，踉踉跄跄地大步跑过去，扑到男人身上一把狠狠抱住他，摸上摸下地查看对方伤势，举手探入男人凌乱的墨发，温柔地拨到两边，一看见男人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青的憔悴面容，豆大的泪珠子突然就滚了出来。
　　“哥哥，哥哥！哥哥你醒醒呀～涟月来救你了！哥哥～”涟月颤着音轻声唤。

　　无名公子眉头一蹙，毫无血色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人却没有清醒的意思。

　　涟月心急地打量四周情形，伸手去扯那些铁锁，似是想把它们连根拔起，却在碰到锁链的瞬间，锁链上的符咒全部竖起，锁链微颤着蜂鸣，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将涟月弹了出去！

　　吴辛放松身体任自己被狠狠弹开、摔落在地，末了不忘用很是痛苦的声音咳出一口血。

　　小可及时展示涟月身体的损伤状况，为吴辛接下来的表演提供合理建议。

　　涟月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勉力支撑自己爬起来，期间几次摔回地面。
　　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又脚下不稳地踉跄一步，这才稳住身影。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看似不经意的一下，却没将整张脸抹脏，反倒是血痕蜿蜒的痕迹恰能在尚显稚嫩的面庞上增添一抹惊艳。

　　抬头，正对上刚刚苏醒过来的无名公子那凌乱发丝后的猩红双眼。

　　“哥哥！哥哥你醒了？”涟月踉跄着扑过去。

　　基本只能靠一条腿站立的少年靠在无名公子怀里，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分开男人凌乱的长发，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男人脸上吃人般的可怖表情吓了一跳。

　　“……哥哥？哥哥！是我呀！涟月呀！哥哥不认识涟月了吗？哥哥！”涟月心急道。

　　“你这身伤是怎么搞的？”无名公子开口，声音暗哑，满含愠怒。

　　吴辛一怔。
　　患者不问他怎么找过来的，不问他怎么进来的，问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虽然也能找到理由解释得通……但总感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