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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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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你又做梦了吗?”
那双手的指尖冰凉,仿佛泛着冰碴似的,冻得林川一哆嗦,霎时就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林川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移开挡在眼前的手背。他看见阿轻坐在窗边、他的身旁,两人同时一愣,那人微微一顿,而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那插满针管的手,朝他淡然一笑。
“你待会儿回去记得带把伞,”他说,掀起白色纱帘的一角,“外面下雨了。”
窗外雨声淅沥。
林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坐起身子,脖子酸得发疼,他想,可能是落枕了。
站起身,又给阿轻倒了杯温水。
“恶梦?”
他问得突然,林川一时没反应过来,当即下意识应了一声。
随即他又顿了顿,道:“不,不是。”他神色平静,“刚醒来就忘了,只是个梦而已。”
“这样啊……”
“你在看什么?刚才。”林川问,阿轻笑了笑,拉开窗帘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
他们所处的这间病房在一楼,窗外全是道不上名字的乔树灌木。顺着阿轻手指的方向,那大概是一丛经过静心修剪的海桐球,美丽的枝叶在雨中现出青青的颜色。
林川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没看见吗?”阿轻纤长的手指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喏,就在那儿,有个小东西。”
林川一脸莫名其妙,再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丛低矮的海桐下有个白白的小身影,仿佛夜里的一点白梅似的。
“啊,好像是只猫,”林川吃力地眯起眼,“唔……还很小的一只。”
“对吧,”阿轻展颜一笑,“不知这雨还要下多久。”
“它能不能熬过这个秋天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默默收回视线,将杯中的温水与无声的叹息一饮而尽。
林川只是一言不发地替他收拾杯子。
他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但并不表露出来。
雨势渐渐地大了。雨点敲击在玻璃窗上,惹得人心烦意乱。
“我出去一会儿。”林川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啊!”
阿轻在身后叫住他,林川并没有回头。他苦笑一声,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手背上的针管。
然而未多久,身边的玻璃窗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两下停,一下响。阿轻冷不防吓
了一跳,随即便见那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出现在窗前。
他打开窗,雨水夹杂着初秋的凉意卷进房内。林川单手撑着窗檐,翻身一跃。
雨势很大,林川从头到脚湿了个透,他站到离阿轻很远的地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你干什么去了?”
林川没回答。他走到阿轻床边,回头看了看病房门的方向,拉开外衣拉链,紧接着,一只白花花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家伙浑身湿透,躲在林川外衣里瑟瑟发抖,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惊恐地睁大,阳光下的琥珀似的,小心翼翼地探望着外面的世界。
它浑身脏兮兮的白毛向外炸开,瘦骨嶙峋的,鼻子上的毛秃了一块,简直不是一般的丑可以形容。
阿轻伸出手去抱它,指尖刚碰到它时小家伙哀呼了一声往回缩。
“过来,别怕啊。”
林川把那只猫带回了自己家。他没有给它取名字,但每次去医院看阿轻时都会偷偷带上它从窗口翻进去。护士进门的时候就把它藏在外衣里。
小家伙很乖,不吵不闹的,缩在里面动也不动,也许它也是怕自己会被人抛弃吧。
每次护士走后阿轻都会笑得花枝乱颤:“它很听你的话啊。怎么样?”
“什么?”
“小家伙的名字啊,你不是要养它嘛!怎么样,名字想好了吗?”
“嗯……”林川低头佯装沉思的样子,“小白?”
“噗,真俗啊你。”阿轻嗤笑出声,秋天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能透过阳光看见那里面的血管,那血液的流动。
林川附和地跟着笑着。
基本上每天这样笑着闹着,一天也就过去了。阿轻的身子并没有再一天天的恶化,但也没有好起来。
动物的身体总是长得比人还快,来年立春,小家伙已经长得连外衣也藏不住了。
于是林川便不再把它带到医院去。
有天阿轻又问他:“你还没有给那孩子取名吗?”
林川当时只是一笑而过。
他没有告诉阿轻,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养它,他把猫带回家,只是为了让它熬过这年秋冬。
既然没有要建立感情的打算,林川自然也不会去想名字那么麻烦的东西。
那段日子阿轻忽然变得很落寞。有时候他看见窗口跳上了一只大猫,白色的,他都会欢喜上好一阵。
“川,你看。”
林川不会说那只猫不是小家伙,它的眼睛是蓝色的。
春季的第一场雨还未开始下。那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忽然闯进来,林川还未反应过来,他们便推着阿轻的病床冲了出去。
林川追在他们后面,握着阿轻瘦削的手,他的手很冰凉,掌心的每一处纹路都带着冰碴似的。
林川把他的手心覆在自己脸颊上,阿轻虚弱地朝他笑了笑,脸色苍白。
“待会儿记得给我买包巧克力回来,”他说,“我想吃牛奶味的。”
林川失笑:“大病人一个吃什么甜的啊。”
“……”
“别担心。”
“……嗯。”
本来该是由他安慰病人的,到头来被安慰的那个反而是他。
手术室的灯由绿变红。
林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里狠狠搓了搓,然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待那头终于接通,林川赶紧接着道:“伯母,是我——”
然而未等他说完,那头便先挂了电话。
林川又试着拨了几通,直到最后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方才颓然地垂下手。
他站起身,一拳头砸向身后的墙壁,疼痛使他冷静下来,也使他一颗羞愧的心得以缓解。与其说泄愤,这更像是某种惩罚自己的方式。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林川最后还是去把阿轻要的巧克力买回来了。然后他就待在走廊长椅上,一直坐了很久。
林川后来睡着了,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梦见。再睁开眼时,手术已经结束了。
让等待显得漫长的是煎熬,然睁眼闭眼,也就这样过去了。
林川问医生情况如何,老先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问:“患者的家属在哪儿?”
林川愣了愣,紧接着道:“我,我就是。”
老人家没追问下去,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我已经尽力了。
“请做好心理准备。”
林川站在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口看见里面那人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房间,还有苍白的皮肤。
就和死掉了一样。
空气里弥漫一股夹杂着药水味的湿润凉意,林川走出医院门口,发现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也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