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弓箭手！》peggyfan

9、自力更生 女孩子在为

　　达哈苏单膝蹲在她面前，像大型犬般温和的眼睛与她对视：“不想吃没关系，想要什么我去买。”
　　她犹疑着接过碗，尝到了香甜的白米与椰丝，很美味，但打扰了她舌尖的宁静，一时间说不出感觉是好是坏。但她确实需要一点容易消化的食物补充能量。温热的椰蓉甜粥把她从铁人唤回到血肉之躯，从金刚不坏又回到了脆弱的凡人。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秘密吗？”
　　达哈苏温柔地看着她，很认真答：“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别人没告诉你？”
　　“我想听你亲口说。”
　　“楚斯微，楚国的楚，微斯人吾谁与归。”
　　“从哪里说起呢？”
　　“你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射箭那么厉害？”
　　“我以前，在北京的景山前大街一号院当保安。”没半句假话，不等对方发问，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讲下去。多少岁可以工作了，怎么排班，怎么轮休，听起来比医院里的倒班轻松很多，十二天一个周期里，六天实打实的休息，另外六天还不是全天都需要盯着，当班时两小时换一班岗。不像这些临床医生，什么白班、夜班、助晚班、副班、二十四小时班、下午班……哦对了，总住院不用在意排班，因为总住院的意思就是“总住在医院”。
　　当然，医生和保安的工资和福利完全没有可比性。
　　出外勤另外发钱、业务能力演习另外发钱，监考发钱，执行单独任务发钱，值班的日子餐补以现金形式发放，没有哪顿饭能把餐补花光。此外林林总总，令人不禁想问，这么好的工作是体制内吗？
　　“是。”他笑道。
　　“很难考？”
　　“也不算难，就是能达到报考条件的人有点少。”
　　“都有些什么条件啊？”
　　“心动了？想试试？”达哈苏盘腿坐在她面前地板上，楚斯微兴致盎然托着腮帮子身体前倾。
　　“才不呢，我就想做外科医生，”她得意洋洋，“现在穷一点没关系，只要好好干，多出成绩，省里的大医院饿不死我。而且我以后要做最好的外科医生，至少，至少要当上本院的一把刀，别人不能做的手术我能做，别人治不好的病我能治，然后还要带很多很多学生。”
　　都已经谈到人生谈到理想了，学弟怒而一脚踢开房门：“师姐，急诊科来了个严重车祸，神外普外肝胆泌尿都要来剖腹探查会诊，主任让我来看看你走了没。”
　　“没走没走，你累了就回去睡觉，我等会要过去的。”她仰头对着碗喝掉剩下的粥。
　　达哈苏展臂挡住她去路：“都多久没合眼了，还去？”
　　“你懂什么呀，越复杂的病例越能学到东西，让让，我要洗手。”
　　“睡会儿。”达哈苏寸步不让。
　　“别闹，今天本来就我手术班，八点之前的病人都要接的。”
　　“小子，人还有多久送来？”
　　实习学弟被他眼神吓得一哆嗦：“好……好像还在急诊科，麻醉师还没开台。”
　　“那就睡半小时，我替你守着，开好台了我准时叫醒你。别说什么我也值夜班，我不用值后半夜。快睡。”他悔死了聊什么人生理想，送什么吃的，开台是什么他也不明白，他只能轻轻把她撂倒在沙发上，扒掉学弟身上的长袖手术服当毯子盖住她，关灯关门。
　　这一夜，他不知道怎么过的。
　　睁着熬红的双眼，身穿洗手衣和拖鞋坐在手术间门外地上，看那门开了又关，穿着一模一样手术服，被帽子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只是从门缝里的一瞥，也能准确认出那巴掌大的小脸蛋。这台手术会诊的都是各科室前辈老师，她没资格上台，所以站在矮凳上尽可能地观看，时不时变换着位置。既不能碰到仪器，又不能妨碍到老师们，站姿就必然不舒服。
　　她最后走出手术间是八点四十分，此前同一间里已经陆续换人。见他在门口抱膝坐着，熬夜熬得眼圈都发红，下眼睑一片乌青，惊得目瞪口呆。
　　他缓缓起身，巨大身影在头顶灯光投射下罩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能休息了吗？”
　　“今天白班，马上要查房，你先回家吧别等我了。”
　　达哈苏还准备说什么，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矮壮男人回转来，楚斯微叫他“汪老师。”
　　“你查完房回家休息，放你两天假。”
　　“两天？为什么这么久？”
　　汪主任叹口气，拆掉手机外的一次性薄膜手套：“神外科老薛刚刚倒在手术台上，已经送到了CT室，院长和党委书记在赶来的路上，卫计委的领导应该过不久也会来。”
　　“薛老师病倒了？”楚斯微激动起来，“实习的时候薛老师对我们很好，带学生特别耐心。”
　　“楚斯微，你是我带过几届学生里最上进，最肯吃苦的，但凡是讲究个分寸，你现在年轻，可也不是铁打的，万一哪天你也累倒，那是我们整个科室的损失。我既然是你导师，就不能由着你性子来。你现在就回病房去把自己管的几个床查完，病历我已经安排实习生写了，后天再来上班。”
　　事实证明，汪主任的判断十分及时。
　　她所谓的“没事”是靠一股劲顶着的，这股劲在查完房后忽然松下来，酸麻感从后脊梁骨登时爬遍了全身，脑子嗡嗡作响，只掏出电话对爸爸说回家吃午饭，就艰难地挪到值班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夜班过后一段时间内都睡不着，是大多数人的反应，但连续长时间高强度工作不睡觉，到了一定时间身体会自然做出调整，自动关闭对外界信息的接收，使人不得不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她没有觉察到有个人轻轻把俯卧着的她翻过身。只是在她被饭菜香唤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中央，鞋子脱了，薄被好好地盖在身上。
　　达哈苏不知有内衣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解开内衣才能睡得更舒服。幸而如此他才没有陷入令人崩溃的尴尬。他委托同事转告楚斯微自己先离开，然后从急诊大厅出了医院，上了一辆开着双闪的黑色奥迪车。
　　“没坐过车吧，安全带扣上。”梁文倩从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开出，医院附近的交通灯设计不合理，她点了几下右前方显示屏，几根线条冒出来，语音提示行进方向。她观察着达哈苏的反应，笑道：“你倒是不害怕。这是语音导航，里边没有小人。”
　　“回奶奶话，额娘从小教我怎么在这里生活，可是有很多和额娘说的不一样。”
　　“这二十多年世道变得太快了，我刚来时还没有手机的，现在人人都离不开。念儿换下的旧手机还能用，只要给你办张卡。说是旧的你也别多心，念儿这孩子就是爱用最新款，什么时候出新的了，甭管原来的还多好用，半夜排队也要买来换。我和云海说过她多少次，她只嫌烦。姑娘家家的，自己找工作挣了银子，想怎么花，是谁都说不上话的。怕只怕将来婆家嫌她不会过日子。”
　　达哈苏握着新到手的身份证，相比街景，他对这半个嫡母的气质更好奇，若不是她流利的清语，她对府内事无巨细的了解，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娴熟开着车的清瘦女性，曾经接受过最严格的大家族闺训，对公婆孝顺到无以复加，对丈夫恭敬到举案齐眉。
　　“原来她是乌布里的幺女，乌布里从小和我情同姐妹，为人是极可靠的，想来她女儿照顾你也极妥帖。你这么大，梁文倩一直没给你屋里放人？于情于理都该给她开脸。”说起达哈苏身边首席大丫鬟，她也是滔滔不绝。
　　“额娘定要送我过来，如果房里早早放人，平白耽误了人家终身，而且额娘不喜欢男人纳妾，她说，那是把好好的女人不当人……”
　　“所以府里就没人纳妾啦？”
　　“自从生下大姐，额娘念佛吃斋了四年，期间阿玛又纳了两房妾室，二姐三姐就是那时候出生的。在我之后还有两个弟弟，也是庶出。弟弟们由太太做主收了屋里人，额娘没有管。”
　　“我就说嘛。当奶奶就得有奶奶的作派，规矩说改就改，还不得乱了套。”
　　“达哈苏不敢妄议长辈。”
　　她忽然拍着方向盘笑出了声：“好个梁文倩，以吃斋念佛为由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该学的学会，该摸的摸清，就算过了四年出关性情大变，旁的人也只道她九死一生，从此重新做人罢了。”
　　不像她在这个世界，产假和学校假期加起来也没有一整年。望着他背影，她有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下这个孩子，他又到底算不算自己的儿子。
　　在医院陪楚斯微的日子里他已经可以熟练使用电梯了，出电梯二楼是一家箭馆，规模比老钱的要大很多，员工有好几个，统一穿着红色制服。箭馆里地板是木质的，左右分成两个场地，距离各不相同。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箭，达哈苏看了看，其中一支和他从前用过的一样，适配满洲重弓。但放眼望去这里没有满洲弓。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怀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