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梭珉》长风笑

2、第二章

　　尖叫声不绝于耳，后脊发凉，昏暗的迷宫般的走廊，穿紫黑色斗篷的人强取活人灵珠，大雨倾盆而下，一道白光穿心而过。
　　直到我猛地睁开眼，意识仍残留在方才梦境的片段中，手下意识地按上心口，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心脏的持续跳动。假的，梦都是假的，那蔓延身骨的剧痛也都是假的。
　　“你醒了。”
　　我的深呼吸一滞，循声侧过脸来。借着篝火，只见那人身着一袭湛蓝色长袍，额上的刘海遮过眉心盖住了左眉。脑海中残余的尖叫搅得头疼，他拨动火篝的声音使我渐复平静。
　　“放心，他没想要你的命。”
　　我诧异地坐起身来，“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
　　“梦是我织的。”他淡淡说道。
　　我不禁皱起眉头。我虽不是青旸国储君，但在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也算偷学了不少暗术法——虽然不过皮毛——自然就知道一些利害。这织梦术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杀伤力，但若被心术不正之人习得，恐怕会扰人心智，因而被列为暗术法。可他是什么人，怎么也懂得暗术法？再者，他织这个梦的用意何在？难道……
　　我盯着他，“你的意思是，那梦中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你七岁那年，误闯宁梁国囚牢，意外发现了囚牢最深处的秘密，情急之下虽也逃了出来，但最终还是被追上。”他顿了顿，随手折了段枯枝投入火中。“原本宁梁帝想要灭口，幸好石杰及时赶到才保住了你的性命。不过，宁梁帝封印了你那段记忆。”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抿起嘴角，微微笑了笑。“忘了告诉你，石杰就是我哥。”
　　他转过头来。我不由得愣住了。
　　一张陌生的脸。但有一双我熟悉的眼睛：黑白分明，神色落寞。
　　“是你！”原来他就是宁梁国二皇子石浩。
　　石浩扬了扬眉。
　　“你记不记得十一年前曾救过一个失足落谷的女孩？你当时用的是空腾术，是——”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地戛然而止。
　　我还记得，他带着我斜掠过那一整片的风铃草。一伸手，就能触到新生的花叶，还有夹杂着香味的清风拂过面颊。
　　“你只见过我一面，而今如何认出是我？”他淡淡反问道。
　　“因为我记得你的眼睛。”我凝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答道：“确切地说，还有你的眼神。”
　　石浩轻轻一笑，眼里并没有多余的波澜掀起。“你当时应该才六岁。难为三公主记得这么清楚。”
　　“我叫扬茗！”我急急接上口。
　　这次是他愣了一愣，旋即回过头去拨弄眼前的篝火，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半晌才低声应道：“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是……”然后我也说不下去了。他那么聪明，也当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可毕竟是多年来初次见面，又是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我又怎么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
　　一下子缄口不语，夜色的静谧就凸现出来。除了面前篝火呲呲的跳动声，就是在周围的草丛里，有一群夜行的小虫还在吱吱谈天。而不远处应该至少有片树林，我能听见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夜风清冷，穿过树林后，便袭上我的肩头。我不由得拢了拢肩膀。
　　“要是冷，可以坐过来些。”
　　于是我起身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就是离火近了些的缘故吧，这火苗的温度令我感到温暖许多。只是见他看着我有些惊讶，我硬是扬起下巴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说道：“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叫我离火近一些，但又要离你远一点？”
　　“没有。”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埋下头去折了几段树枝投入火中。
　　火光映上他的脸庞，轮廓分明。可是，和石杰长得一点都不像，气质也完全不同。我不由得想起石杰曾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弟弟，夸赞他有习术法的天赋，无论什么术法，不但一学就会，而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练得炉火纯青。他还说，石浩是一个很聪明、很细心，但又很敏感的人。
　　“看什么？”我盯了这么久，他终于开了口。
　　“看你和石杰说的一不一样。”
　　“如何？”
　　“百闻不如一见！”我一字一顿地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可是，明明你也是堂堂宁梁国二皇子，为什么除了那一次，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父皇……”石浩眉尖一动，略有迟疑。“不怎么愿意我公开露面。”
　　“为什么？”我追问道。
　　“他自有他的道理吧。”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不解，但又怕贸然追问会有不妥，正犹豫着，忽然见石浩警觉地抬起头，我侧耳细听才发现不远处有些动静。刚想开口询问，他却伸出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躺下。”动作够轻，力道刚刚好。
　　我有些意外，也略有紧张，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乖乖听话。后背刚挨上地，就看见一束蓝光擦过石浩的背。他顿了片刻才站起身来，接连发出两道白光，一道追踪飞向远方，另一道散作防御罩笼在四周。
　　“是你父皇派来的吗？”我重新坐起来，小声问道。
　　他摇摇头，对我笑了笑，“没事了。大概是因为过于逼近人家的地盘了。我已经向对方表明没有敌意，放心吧！”
　　“人家的地盘？”天上的月牙弯弯细如勾，只能凭借篝火打量四周。依稀能辨的不过是砂与岩，树与草，再远处模模糊糊好似……“这是哪里？”
　　“长松山。”
　　“长松山？从宁梁国囚牢到长松山不是有很长一段距离吗？”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要带我来长松山？你有什么计划？”
　　石浩慢慢开口说道：“我原本想明天再同你商量，不过既然你已经问起，先告诉你也无妨。长松山那边的姣瑾国，与我们两国相距较远，那里的人生来就有强大的灵力足以自卫，民风淳朴，总的说来，应该还算个安全的地方……”
　　“让我猜猜。”我忍不住地打断道，“你不会是想，把我送去姣瑾国避难，然后你们把仗打完了，再把我接回去，过安稳的日子吧？”
　　石浩似乎是默认了。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我才是青旸国的公主，我有责任照顾我青旸国的子民。我怎么能在他们遭受战火荼毒的时候，独自苟且偷安？”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好意……”
　　他重新抬起头来，打断我道：“这么说，你不同意去姣瑾国了？”
　　我摇摇头，“决不。”
　　石浩点点头。“好。原就不过是一个选择的机会而已，本不是要替你决定。”
　　“对不起……我是说，谢谢你，我——”他违背宁梁帝的意愿将我从囚牢中劫出来，就是划定了立场，而今明明我第一件该做的事情就是感谢他的，却变成用质疑他的资格来让他感到难堪，真的是……很糟糕的重逢谈话。
　　“好了，早点睡吧。”石浩没有给我越描越黑的机会，一反手脱下身上的长袍，披在我肩上。“明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