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再有男生喜欢我了吧》沙狸

24、Section 23 (1) 三年过去，

　　如梦初醒。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只想到了这个词语。一直觉得非常遥远的高考，原来可以这么近，近得到最后连一丝仪式感都没有。呐喊日与百日誓师，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铃声告诉我，我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教学楼先是沉寂无比，过了一会，喧嚣声才从四面八方爆发开来，看来大家的梦也醒了。走廊上有笑着合照的，有一脸悲戚彼此拥抱的，有沉默地收拾书包的，还有表情轻松在对答案的。我从他们之间平静地走过，仿佛是一个与毕业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离别的氛围总是让人很难受，所以，很多年来，无论心里是否还有不舍，我都极其不愿面对毕业。
　　麦子苑他们应该也回课室收拾东西了，想必现在的课室也是一片混乱，哪都是杂物。和人声鼎沸的教学楼形成对比，操场上的人寥寥无几，一眼望去，徒有一个空空荡荡的足球场。平时除了休息时间，操场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操场的空旷让我突然萌生了在离开之前再逛一逛学校的冲动。想想，这也是最后一次穿着校服在学校里出现了。

　　原来在很安静的时候，操场上是有鸟鸣声出没的。明明感觉鸟儿们离你很近，可是一个转身，它们就飞出了视线。好像人总是有这么多抓不住的东西。
　　高中三年来，和我逛过操场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自从失去了感情生活，最常和我一起奔向操场的人就是梁昊和麦子苑。梁昊通常是拉着我去买宵夜，再顺便去操场逛上两圈，随便聊聊。上了高中以后，我们很少见面，但一碰面却总有话要说。梁昊是一个喜欢分享的人，我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所以在交流方面，我们之间非常融洽，大概这也是我们能相安无事共处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虽然梁昊常常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就喜欢看破又不说，就算我再喜欢装疯卖傻，最后也能被他逮着小尾巴——而且，不到紧要关头，他就绝不发声，跟掌握命运之门的天神一样神圣。也许他是想等我自己慢慢参透吧，事实上，我人生中比较重要的大小决定，多少都离不开他直接或间接的参与。
　　妹子毕竟是女生，容易被心事困扰，于是，她每次和我手挽手地来到操场，脸上都是郁郁寡欢的表情。她会因为调研考试的分数不理想而找我哭诉，也会因为少女怀春的心思来和我分享疑惑。虽然我才是那个成绩不好又没有恋爱可谈的悲惨人物，但我见不得她哭，所以只能认真地听她说话，再手忙脚乱地劝解她一顿。糟糕的朋友如我，不过妹子依旧认真地向我倾诉生活，可以说，她这两年来所有的无助和快乐，我都见证过。

　　后门的地位就和操场截然不同了，在这里，你不需要甜蜜的恋情，也不需要满腹的心事，只需要空空如也的肚子。它和操场仅有几十步之遥，但更多的学生愿意来到这里填补空虚的身心，其中就包括了我。合唱比赛那段时间，每当饥肠辘辘的我和霍元无法忍受在刻苦训练后食堂所剩无几的难吃饭菜，就会选择双眼放光地来到后门。后门有一家外卖大叔常年叫卖着“牛活牛米意混”，但我们通常不会选择那家，不是因为大叔的普通话，而是区区一盒牛肉炒米粉实在无法满足我俩的胃口。我们都喜欢吃炸猪扒饭，他喜欢黑椒口味的，我喜欢照烧口味的。只是，这外卖吃得也有风险，学校得知后门生意兴旺，以保护学生食品健康为由，成立了严抓外卖巡逻小队。一次，我和霍元刚把外卖拿在手上，就眼尖地发现戴着巡逻肩章的董金来后门抓外卖乱象，眼见董金就要追上来没收我们的猪扒，我们啥都没来得及想就开始狂跑，直到见不到那个可怕的红色勋章时，才发现我们已经跑到了女生宿舍外一个荒草丛生的角落。我们撕下两张草稿纸，一屁股坐下就地用餐，一边吃还一边笑对方头发乱得像五天没洗头。

　　操场边上有一块空地，本来是作为教师健身用地，后来因为地方偏僻，就慢慢被荒废了。为了防止空地变成新的吸烟场，校长因地制宜，将它改造成了篮球场。无论在哪个阶段的校园，篮球场都是抢手的地方，空地慢慢地有了人气。曾经经过空地时，我就见过霍元和林培在新球场上打球。其实他们两个都会打篮球，只是霍元不喜欢打，而林培打得太菜。我恍惚觉得霍元真的已经变成了阳光少年，要知道上一次在这里见到他，他正和王胜利一身烟味地从我身边经过。
　　我在球场边上待了一会，突然，霍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似乎是刚才不知道和谁撞在了一起。更糟糕的是，他的脚踝因为扭伤，已经红肿了一大片。林培想扶着他去医务室，但霍元的情况不妙，走路都成了困难；而且，下来打球的男生都没带校园卡，没法在医务室买东西。刚好带了校园卡的我表示可以跟他们一起过去，至于行走困难的霍元，林培没怎么犹豫，就把霍元背在了身上。
　　实话说，眼前的场景有点诡异。在浪漫的偶像剧里，通常都是柔若无骨的女主受伤，男主随后一脸紧张地将其抱起，镜头刚好地聚焦在男主的汗水和女主甜蜜的表情；而我，却看着班上两个男同学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霍元脸上浮现的一丝羞涩的表情让整个画面看上去更加暧昧。别说他们两个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想为他俩的结合大声鼓掌，又很为自己这样突兀的存在感到羞耻。如果现在正值落花时节，我想我会在退后十步用手机记录此时此刻的唯美场景后，把饭卡热泪盈眶地塞他们手里，再默默离开。
　　想起来，这条小径还在开花的时候，我和霍元走过一次。满地的落花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错觉，很多学生喜欢挑这个时节来这里走一走，说说情话，拍拍照。我碰了碰霍元，示意他也可以发挥一下他的长处，拿出他的相机，把这里拍得更好看些。他看了看头顶的树梢，说，这里漂亮是漂亮，但漂亮得太浅显，就算拍下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意思。我盯着脚下的路，步子时大时小，姿势古怪，就为了能不踩到刚掉下来的花瓣。霍元在一旁笑，说我看上去怎么永远那么蠢。
　　三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一言不发，却也不会尴尬。这就是所谓恰到好处的舒适关系吧，我想。

　　走出小径就见到了学校的正门。想当初，我就是被这气势恢宏的大门给唬住，从而生出了对高中生活的向往，现在看来，这大门也算是误人子弟了。大门附近就是行政楼和图书楼，也就是我三年来几乎都没有怎么进去过的大楼。行政楼只有在忘交学费的时候才会被我想起，图书楼是在高三末尾搞突击时才在生活中提高了曝光率。我和林培来这里大多是来找有需要的教辅资料，偶尔我会顺便借走放在图书室角落里的《我的恶魔校草》《王子殿下爱上我》《冷傲公子：穿越千年为红颜》，以便利用从这些书中获取对美好人生的向往来修复我被学习伤害得支离破碎的脆弱内心。这一招还是相当有用的，看到书中长相平凡身材普通家境贫穷性格古怪的女主角无论如何反现实反社会都能俘虏帅气多金还专情的男主角，我就觉得我的前途一片光明，学习的动力顿时能拉起三驾马车。林培一开始还很不理解我如此独特的学习方法，一天终于忍不住拜读了我借来的名著，后来竟也领悟到了其中奥秘，迅速进入了无题无我的境界。只不过，他的学习动力和我不太一样，他是通过幻想自己是书中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帅气男主，从而获得做题的良好状态，也就是我口中所说的“妄想学习法”。
　　可喜的是，在艰苦卓绝的一番奋斗之后，身为奶茶屋自习常客的我和林培，在高考前的最后两次模拟考都取得了进步。尤其是我的数学成绩，居然已经提升到了可以让别人来为我垫底的地步，这对于三个月前连平均分都达不到的我简直是奇迹。班主任也很高兴，我能往前进个几名，于她而言就像是看到了我上了清华北大一般的激动，先前，她还在为没在高二一开始就劝我进体育班感到懊悔万分。我和林培从之前的不学无术到如今能对着食堂的饭菜侃侃而谈，中间简直是经历了一个质的飞跃的过程。
　　“我感觉今天的木耳肉片氯化钠成分太低，远远达不到我需要摄取的水平。”
　　“饭堂卖的菊花茶也是，兑的一氧化二氢太多，据我所知，一氧化二氢摄入过多，会导致血浆渗透压降低，还会让人发生尿频尿急。”
　　“王胜利昨天又在饭堂吃出了富含蛋白质的棕黑色生物，看来我们要为这食堂卫生做出一个概率模型，算出在饭菜中吃出额外营养的期望。”
　　“饭堂招了这么多人，卫生状况还这么糟糕，学校很有必要用线性规划调整人力物力的投入。”
　　鉴于我们曾在饭中对食堂饭菜进行了如此深入贯彻的思考，一吃完饭，我们各自躺回各自的宿舍，闭眼十秒就睡得不省人事，可见智慧的力量多么伟大。我和林培就这样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高三好像确实也不如从前想象中的那样痛苦。很忙碌，也很充实，收获了各式小说中甜腻的爱情故事，也收获了起码对高考有用的知识。习惯被灌毒鸡汤而终日懒散的我，竟然也开始信奉被人嗤之以鼻的正能量。体会着从前从未尝试过的奋斗滋味，我开始觉得，平凡挺好，踏实挺好。
　　不同于一直都很努力也很优秀的霍元，林培是在淤泥里爬了起来，再向还困在泥沼中的我伸出了一只手。虽然我自己也费了很大力气，但如果没有那只手，我始终上不了岸，更别说以后与他进行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共同奋斗。人生有很多种，我说不出哪种选择会有更多的精彩，但是林培让我知道，原来这种选择还不错。不知道这种经历会不会让以后的我改变，但它一定会给我创造很多难以忘怀的体验。
　　日后的我，在感激现在的自己之前，更想感谢的，是现在的林培。
　　无论我们的关系曾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