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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Section 9 开学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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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转学过来了!?”
开学了,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班里来了这么个转学生以外。我看着眼前个头又高了不少的梁昊,忍不住紧张地抓住他的衣领。梁昊没有介意我粗鲁的动作,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不太明白。当年初三,梁昊沉迷游戏不能自拔,他爸妈好不容易才把他送进我们市里一所重本率稳居前列的私立学校,现在怎么突然就转来我们这种成绩不上不下的地方来了?
像往常一样,我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胸口锤了一拳,当做是打了个招呼。“最近还好吧?”
他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找个时间聊聊天吧。”
梁昊把手放下来,就扭头钻进了班级,把他那个看上去饱满其实空荡的书包放了下来。他的书都塞进了一个巨大容量的收纳箱里,本来还清清爽爽的一个人,搬完箱子就只剩下了一头汗。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着在我们没见面的这段时间,他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故事。
虽然梁昊上午就整顿好了自己,但他一天都没来上课。后面我才知道,他那一天都待在我们学校的奶茶屋里,没干什么事情,就放了个大空。
“你今天问我的那道完形填空题目,我晚点再给你解释。”我敲敲霍元的桌子,“我现在有点忙。”
“去吧去吧。”霍元没什么反应,沉浸在滑板木块的受力分析中不可自拔。
奶茶屋就坐落在教学楼对面的图书广场里。穿过广场,我就看到了两腿岔开的梁昊正捧着手机玩游戏。“周晓杰,你这么慢,我敬你是条持久的汉子。”
“是啊,哪及你‘秒速’‘五厘米’。”
梁昊露出了无耻的笑容,“这么久没见你,还跟当年一样力大如牛,我都看见你们班的女同学让你帮忙换桶装水了。”
我握紧了拳头,“你能说点好事吗?”
“我好像还真没什么好事能分享,”梁昊看着我,“我爸妈离婚,算吗?”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他,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想起了以前的他。
我和梁昊是在小学的时候认识的。因为工作关系,他们一家来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定居。梁昊是插班生,当时就是我的同桌,两个人最爱干的就是下课一起玩溜溜球。每逢周末,我们都喜欢欺骗自己的父母,说是到对方家里去写作业,但一出家门就约着去小卖部吹泡泡糖去了。
在他转学过来一年后,他爸爸辞职,下海经商。怨妇都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梁昊的爸爸在生意成功后,也顺利地出轨了。这样的故事我们听得多了,但当梁昊真正地成为这俗套剧情里的主人公,他却开始不知所措了。在更小一点时,他曾经很认真地对我说过,他很爱他的爸爸,也很爱他的妈妈。如今,他爱的两个人却已经没办法好好待在一起了,他每天回家,都像是回到一个沉默的地牢。
梁昊的成绩,就是在那个时候一落千丈的。本来,他在班里的名次,虽上不沾天,但也下不着地。而在他日夜颠倒地沉迷游戏之后,他就直接把大地母亲砸出了个洞来,谁都不能扶他上正轨,他只是想以此来逃避现实罢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先是查了自己的,再去查了梁昊的。查完成绩,我二话不说,马上打电话给他。他一直没接电话,大半夜的才铃声大作地吵醒刚睡着的我。隔着手机,我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嘈杂,一听那声响,就知道他在酒吧。这家伙玩腻了游戏,开始在夜店里流连忘返,在白天能够见着他真身的概率,小得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我接了电话,没有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先是说了一堆胡话,问我现在能不能出来陪他玩溜溜球。我没搭理他的话,只是问他在哪里。在我连续“喂”了好几声后,我听到那边有吸鼻涕的声音。
梁昊说,我今天看见我爸和一个女人坐在餐厅里,他又换了情妇。
自从得知父亲背叛家庭以后,梁昊就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有时候,在家里憋得实在难受,他宁愿在公园里躺一晚上,也不愿意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他逃避了很久,久得都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然而,当无意间看见父亲和又一个新情人你侬我侬的那一幕,埋藏在记忆里的痛苦就这样被轻易地唤醒了。
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梁昊,是不应该哭的。小时候和同伴打架,他总是能赢;喜欢的玩具被别人拿走了,他都不介意;做错事情而被家里人惩罚,他也从来没喊过一句委屈。
而在那个晚上,这样的他,却在长久的寂静里,咬紧了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在电话那头发出声音。
这次,梁昊的父母,是正式离婚了。虽然两人的感情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但直到梁昊的妈妈下定决心要和别的对象再婚,夫妻才开始协商离婚的具体事宜。结婚的时候可能还说着为爱而生,离婚之后唯一的共同话题却只能是钱了。梁昊看着在饭桌上认真讨论离婚的父母,恍然觉得他俩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这样面对面地好好说话了。
到后面,梁昊母亲不离婚,纯粹是惦念着自己的儿子。这样的想法,多多少少也是受了娘家人“家和万事兴”“一切以孩子为重”说教的影响,但梁昊却觉得苟且维持着这段畸形的婚姻简直是愚蠢至极。有一天,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忍不住问她:“你觉得,这个家还能让你快乐吗?”
“他们离婚之后,我觉得我终于自由了。”梁昊手交叉着,抱着后脑勺。
梁昊跟了经济条件较好的父亲。在父亲大大方方地带下一个情人回家之前,他提出转到寄宿制的学校,理由是会有更多的时间学习。高三的学生是皇帝,他爸爸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其实,就算他今年才读小学一年级,他也会想尽办法,减少在家里待着的时间,如果可以,最好一年也不要回几次家。我能够充分理解他。再说了,只要有吉他,他就不怕寂寞。前段时间还看他在抱着把吉他疯狂练曲子,《情非得已》都快被他唱坏了。
“不说这些了。”梁昊伸了伸懒腰,“说出来你别不信,我现在真的在努力学习。”
“比如说逃了一天的课,来这里玩游戏?”
“我这是劳逸结合,你看我的手,写题目都写出茧了。”
“弹吉他弹出来的茧吧,你泡妞不都喜欢来个才艺表演么。”
“谁弹吉他的茧会长在这种地方?再说了,我已经看破红尘了。”
“那赶紧出家吧你。”
说来也奇怪,在那个深夜的电话过后,梁昊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他没再和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反倒是常常找我出去玩。上了高中,虽然还是很贪玩,但成绩总算回来了,一直都比较稳定。没多久之前,他又迷上了乐器,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装逼,我一般都懒得理他,毕竟我俩真是太熟了,根本不用给对方面子。
“今天就算了,明天给我好好上课。”
“好的,爸爸知道了。”他的眼神特别真诚,就像我老家以前养过的一条狗。
都怪和梁昊聊了太多,回宿舍洗完澡以后,晚修已经迟到了。很不幸的是,当我甩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奔向课室时,迎面还撞到了正在门口蹲点的班主任。班主任把我拉到楼梯口,从“你就是阻止班级拿文明班的害群之马”拓展到“昨天看见校长的老婆在妇产科门外排队”,我听到一半实在听不下去了,捂着肚子说要去上个厕所,结果班主任以我不尊重她之名,又把半小时前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所以,被班主任砍了大量学习时间的我,现在非常难得地,在课室熄灯以后继续奋笔疾书。明天是董金一周一度的检查作业日,我坚信我的奋斗都是有价值的。
压轴大题的答案抄到一半时,我眼前突然一黑。我还以为是我的台灯没电了,结果我感受到了覆盖在眼皮上的不属于我的温度。
“快放手!”我努力地挣脱开那只魔掌,“提高一分战胜万人,你懂不懂!”
“不懂。”我听到霍元的笑声,之后就重见光明了,“你在干嘛,还没给我讲那道完形填空。”
“我抄完数学作业就给你讲,等一下。”
“那我先做生物,你好了就叫我。”
霍元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把我的台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就开始安安静静地写他的生物练习册。洒在他练习册上的光线稍显暗淡,我又把台灯挪过去了一些。
“看什么看,快做你的。”他说。
“反正我也快抄完了。”
“可是你这样看着,我就写不出题目了。”
突然间,我又不知道该回复他什么好了,可是也没把头转回去。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笑着轻轻推了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