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明治夏

14、章九：往事惊雷落何处

　　嬴贞一回到公主府，还没落脚，便有一小侍前来跪道：“公主，陆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嬴贞一挥手，织未心领，道：“去沁园。”

　　沁园？

　　似是在哪里听过？

　　不一会儿，轿子落下，嬴贞抬头一望，才知为何这名字如此熟悉。

　　柴门翠竹，小池石砌，亭台小楼，无一不与那晚相似。不同地，只是地上没有那凉澈的清辉，池边未立那遗世的谪仙罢了。

　　她仍是推门而入，沿着小径，路过池边，径直走入两层小楼里。

　　侍儿见嬴贞进来，恭敬地引路道：“公主请随我来，先生在二楼书房。”

　　她只是匆匆一瞥，一楼陈设简单，只是一般的会客摆设，不知二楼是何情形。片刻的出神，三人已经越过了走廊。

　　陆观澜正跪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由于是背对着嬴贞，她只瞧得见他似乎是在写什么，侍儿正欲通报，嬴贞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侍儿见状，原本已至喉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见主子挥挥手，两人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嬴贞悄悄行至陆观澜身后，正欲瞧他在写什么，陆观澜却突然出声道：“公主既然来了，怎么不通报一声？”

　　片刻的功夫，他已经将原本的卷帛合上了。

　　嬴贞道：“本宫既然来了，你合书以对又是何意？”

　　陆观澜轻轻一笑：“观澜手拙，怕污了公主慧眼。”说话间，他将卷帛翻开，上面只是一行行踪诡异的墨迹。

　　“？”

　　见嬴贞不解，陆观澜解释道：“素闻我朝几位小纂大家墨宝珍贵，观澜仰慕已久，今日偶然在天水阁发现数枚大家墨宝，便想着临摹一番，未曾想竟失败了，又恐公主取笑。”

　　嬴贞嘴角抽搐，她断然不会相信陆观澜这样一个人，写字竟如蛇鼠行过一般大小不齐，字迹模糊。

　　“不如公主也来写一写，让观澜瞻仰一番？”嬴贞俯视着陆观澜，只觉他眼里尽是讥诮，再一晃眼，又是如潭水一般的深沉。

　　“不用了，本宫今日不想练字。”

　　陆观澜一时便不说话了，又问道：“今日入宫，可有感想？”

　　“什么感想？”嬴贞站着也累，索性扯了他身边的垫子来坐，偏头问道。

　　“公主与太后情深，此番可有好好叙叙？”他还特意咬重了情深二字。

　　联想到今早的场景，嬴贞便越发肯定，青阳公主和太后的关系绝不是“情深”那么简单了。

　　“你有话不妨直说。”嬴贞皱了皱眉头，这种哑谜猜起来总是让人心烦。

　　陆观澜正色道：“敢问公主，太后今日可有只言片语提起汴州之事？”

　　嬴贞摇摇头道：“未曾。”

　　这个她也注意到了，按理说，身为长公主的嬴贞被掳走，这样大的事情，应该彻底追查才是，太后却只字未提，甚至有意避开和嬴贞过于亲近。

　　陆观澜道：“公主可曾疑心过汴州之难？”

　　嬴贞抬眼，疑惑道：“不是梁军所为？”

　　话音落下，陆观澜紧盯嬴贞良久，方才大笑一阵，摇头道：“公主，还是公主吗？”

　　嬴贞脸色惨白，难道自己暴露了？也难怪，太多事情对不上了。但是，她也不惧，毕竟自己的身躯是真的“公主”。

　　她极力稳住，皱眉道：“陆观澜，你什么意思？”

　　陆观澜笑道：“看来公主是真真忘了。去年华宁宫之变，公主落败，被削了左膀右臂，本是权倾朝野的众人，被斩杀的斩杀，被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寥寥数人，要么被架空，要么被削爵。要说公主如今还能坐在这里，不是应该多加感激陛下的手下留情吗？我以为汴州之事，公主当清晰明了这其中的要害，没想到公主却是越发糊涂了，您当真以为汴州被劫只是意外？”

　　朝旭自东窗投入光芒，原本应暖身的阳光投在嬴贞身上却毫无温度。

　　信息量突然增大，嬴贞措手不及，她需要镇定，一定要镇定。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敌乱，没想到背后竟还有如此牵扯。

　　陆观澜接着说道：“观澜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或许君驸马了解得更为深入。”

　　“什么？”嬴贞一头雾水。

　　“君驸马，君丞相，太后，陛下，包括公主您......”陆观澜笑道，“或许早已经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了呢，您说呢？”

　　自沁园出，正值烈日当头，嬴贞的背上已经冷汗涔涔，分明是七月酷暑，她却觉得背后冷风嗖嗖，再回望沁园小筑绿竹环抱的模样，心下一阵阵失落。

　　陆观澜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嬴贞很不安，她甚至无法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明明在回信阳的路上，他是那样的温柔和体贴，在回到公主府之后，虽然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变，但是嬴贞总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为什么？缘何如此？

　　想到这里，嬴贞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难道......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不是青阳公主这件事？

　　这样想着，就连织未的喊声也没有听见。

　　“公主？公主？”

　　回过神来的她，愣了愣：“怎么了？”

　　“东文居到了。”

　　“哦。”

　　君沈伏在地上，见嬴贞下辇，沉痛道：“臣有罪，请公主责罚。”

　　嬴贞此刻脑海里只回荡着陆观澜的那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或许君驸马了解得更为深入。”，便道：“进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