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明治夏

12、章八：一入宫门深似海

　　嬴贞正欲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公主，辛公公求见。”

　　陆观澜顺着声音望去，又回过头来，拱手道：“观澜先回避了。”于是吩咐众人先收拾了残局，随着自己从偏殿小门出去。

　　嬴贞只得独自硬着头皮传唤辛公公，待屏退了一干人等，只留了织未在身边，她沉声道：“传！”

　　片刻后便有侍卫领着一位乌衣老者来，他灰发藏在黑色的纱帽之下，黑眉细眼，一张白皙的脸，却意外地有一抹极为红艳的嘴唇，白赤相形，有一种说不出的妖艳，他虽然身穿乌衣，却是用的上等面料，虽为侍从，却一身华贵之感。辛公公一手拿着半卷黑金帛，一手背在身后，笑意盈盈道：“青阳公主嬴贞听旨——”

　　嬴贞从案几后绕至殿前，在离圣旨几步的位置停下，整袍跪立，严肃道：“臣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阳公主替朕分忧，体恤民情，今回府，特召明日入朝一叙，钦此——”

　　“臣青阳接旨，跪谢圣恩！”

　　嬴贞自头顶接过卷帛，待辛公公特许“公主请起”之后，站起。

　　辛公公道：“公主离宫已久，太后甚为挂念，特向陛下请旨，华宁宫一叙，以慰思念之情。”

　　嬴贞道：“青阳心受了，劳烦太后深宫挂念，也辛苦公公跑一趟了。”嬴贞眼神示意织未，织未立即心领神会，自偏殿取出一件成色颇好的玉呈给嬴贞，嬴贞捡过，顺手塞进了辛公公的手中。

　　“奴才不苦，乃是坐着宫轿来的。只是太后娘娘思念心切。”

　　辛公公原本是拒绝的，架不住嬴贞一番好意，便收入袖中，退后两步，拢袖作揖道：“奴才谢过公主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待辛公公回宫后，嬴贞脸上的笑容才消失，只半盏茶的功夫她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此刻辛公公离开，一口气方才舒缓过来，她回头道：“今儿天尤是闷热。”

　　织未心领神会，又吩咐下面的侍女替嬴贞准备热水。

　　嬴贞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这丫头也算机灵，往后就随我做贴身侍婢，这全府上下，你只听我一人的。”

　　织未抬头，眼里满是激动和喜悦，连回答的声音也响亮了不少：“诺！”

　　嬴贞自认为算不得聪明人，也算不得什么的考虑周全之人，自己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上班族。有些聪明，有些心计，从来都是在大环境下培养的。

　　对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嬴贞是全然不知，此时只一人孤军奋战，实在是凄凉了一些。

　　明日入宫，嬴贞啊，你可知如履薄冰？

　　次日一早，天还暗着，嬴贞便整冠坐上八人抬的六尺大轿，往青龙道的深处行去。

　　轿子的框架如同一个正方体，顶上蒙以凤鸾飞舞的黑金锦料，四周是黑色的轻纱幔帐，四角挂以铃铛流苏，轿夫每走一步，轿铃便叮当四响，早市开市是在卯时，而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也只有零星几人，清脆的铃声在宁静的清晨分外悦耳，除却鸟儿的叽喳声，便只有轿夫壮汉的细微的哼哧声。

　　嬴贞尚未睡醒，跪坐在轿中的她，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便与周公会面。有车不用，非要用轿子抬，你不慢谁慢？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虽说白穗道这条路是贵族官员的歇脚处，路宽而平整，但此“平整”非彼平整，无非就是挖了大石块儿，用生砖修葺了一番，马车滚过，不颠出隔夜饭也得没胃口没心情。贵族大夫们也是求舒适之人，轿子越大，越重，约稳，跪坐起来虽说腿麻，但别人一早就习惯了。

　　而不同的地位所决定的轿子大小和轿夫人数也是极有规矩的，这一点和乐舞礼制相同，譬如孔子《论语》八佾篇中讲道：“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讲的是春秋时代礼崩乐坏，鲁国卿大夫季孙氏僭越天子礼乐，竟以八八六十四人舞于自家庙庭，当时孔子见此十分痛心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子轿四四一十六，贵族王亲八人，丞相、三公六人，九卿四人，卿大夫及上大夫两人，士大夫无座。

　　这些是昨晚夜宿天水阁，恶补了一宿的知识。说是一宿，事实上，等嬴贞去看过君沈，沐浴之后，夜早已深了，匆匆拿起几卷竹卷便开始恶补，谁知兴许是太久没看书的缘故，竟然睡着了，整整一夜，没有人来打扰她，只是卯时被织未叫醒，身上多了一件白色锦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