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欢喜》绿耳朵

2、chapter 2 “莫非你还

　　Chapter 2

　　晓风未起，残月未尽，蔚蓝色天幕远方的天际已经变成胎灰色。

　　京城里的这一夜，骤然变得漫长起来。

　　一个黑衣兵吏到孟凡征跟前，悄悄对他耳语，禀告只发现了被误杀的宫人，而孟昭已然潜逃出宫的事情。

　　孟凡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然而不出一会，又有黑衣兵吏纷纷赶来，报告并未找到玉玺。

　　已经快接近寅时，孟凡征又命人翻遍了乾清宫里，却仍旧找不出来玉玺。

　　孟凡征身旁的左相刘忠急得火烧眉毛，连连指责：“玉玺到底在哪？要是过了今晚还拿不到玉玺，明早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孟凡征沉静地看着西暖阁里的那柱香，燃得剩了四分之一不到，如果玉玺不在乾清宫，那会在哪？

　　他转身和神情急迫的刘忠对视一眼，顿时各自了然，他皇兄要把皇位继承给孟昭，自然也会把自己已经保不住的玉玺放在未来的国君身上。

　　孟昭顺利在黑衣兵吏赶去之前出昭毓宫，一定是在乾清宫这就走露了风声，那去通告孟昭随后死于乱箭的宫人必定是他皇兄早就预料到今晚将要发生之事而提前安排的眼线。

　　孟凡征自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差点要把他逼上绝境了。

　　玉玺乃皇家历代亲传，是皇权的象征，朝廷里不光有左右宰相辅佐朝政，而还有专管皇务的内务阁和丞相相制衡，新帝继位必然要走内务阁那里的程序，而遗诏中缺少玺印为证，就得不到内务阁的承认。

　　天大亮后，皇帝驾崩的事实必然立马将昭告天下，若孟昭侥幸逃过追杀，回来揭发今夜他的所作所为，那么他篡夺皇位的罪行必定会落下石锤。”

　　孟凡征思付着，如果想不被内务阁发现，现在去寻找孟昭拿回玉玺是来不及了，只能用另一种看似顺其自然的办法，掩盖今晚的叛变——

　　如果皇帝仓促离世，没有留下遗言，那身为皇子的孟直顺理成章的会继承皇位。那么也就无须玉玺的存在，这玉玺不在皇宫的事实也就可以被暂时掩藏下去。

　　况且天下人只知道皇室里有一位二皇子孟直，并未耳闻他天生患有脑疾，脑子痴傻，随便几句话就能骗哄欺辱的人的事实。现在看来，这也是万全之策了。

　　他当即喝道：“快去阻止去杀二皇子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炷香前，黑衣兵吏刚刚在隐蔽的菀东宫搜查到孟直下落，其中一个黑衣兵吏刚手起刀落要取他人头，冷剑就被同伙的黑衣兵吏拦下——不久之后，孟直便被带来了乾清宫。

　　刘忠明白过来孟凡征的打算，怀揣着不安上前询问：“亲王确定这方法可行？”

　　“莫非你还能想到比这还要好的办法？”孟凡征反问，神色淡然。

　　对他来说，身居幕前还是退居幕后都无所谓，当时刘忠带着什么样的来找他，他再清楚不过，他最想要的弑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要这天下归他掌管，一旦时机到了，皇位自然归属于他。

　　孟凡征活动了下略微僵硬紧绷的面目肌肉，吩咐黑衣兵吏：“凡是今晚所见乾清宫发生什么的人，格杀勿论。”

　　登时，被利用了的翰林大臣和西暖阁外等候着的一众宫人婢女，全部在眨眼间清除干净。

　　---

　　黎明破晓，万海桑田，转眼间天下已大变。

　　皇帝驾崩的事实不争，霎时间人心浮动，如今没有了储君，这个国家的兴衰该由谁来掌权？

　　朝廷大臣齐聚内务阁举行密会，半日之后，便有史官提笔——皇帝御龙宾天，嗣君尚幼，设左相刘忠和右相罗信候同为顾命大臣。

　　从大丧之日始，天下悲恸，各寺、观鸣钟三万次，天下人摘冠缨，服素缟。

　　半月后，城墙之下有官兵贴了皇榜，告知百姓：后日是黄道吉日，将举行登基大典。

　　如此简短的告示，一下子掀翻了京城的半边天。

　　一时间，众说纷纭，百姓们更多的是猜疑，这位新国君是谁？

　　各地官宦纷纷上书抗议，请求朝廷公布新国君的身份，百姓民间呼声更是一波高于一波，抗议不满，满城风雨，起义造反之事更是层出不觉，天下人心难安。

　　朝廷不得不揭了皇榜，派长使出面解释——

　　“先帝驾崩已有些时日，时隔丧事半月有余，经内务阁商议，决定立孟直为太子，但孟直身患旧疾，所以前些时日一直在休养，拖延了登基的时日。

　　“而此时天下并不太平，仅仅只让顾命大臣代理朝政并不能让臣民信服，所以急切需要一国之君操劳国事，孟直因莘莘臣民的渴求，不顾自身情况，毅然拖着病体决定即位，安抚人心。”

　　这话一出，顿时浮动的人心都安稳了下来，又因为刘忠派人流传孟直传闻人格秉性如同先帝，心怀天下，必定是一代明君的假说，如此一来，孟直还没即位，已经得了大部分百姓君臣的人心。

　　与此同时，黑衣兵吏几番搜查无果，而孟昭的踪迹迟迟没有现身，刘忠和孟凡征虽然渐渐减少指派宫廷御卫的人手，但却依然有官兵在京城中进行着细致搜查。

　　然而不久之后，事情突然来了转机。

　　有刘忠安排的眼线传来暗报，发现了皇子孟昭出逃时所戴披风，还有一些财银配饰，披风是乱葬岗的人安排下葬的时候所给死者的遗物，那死者被发现于执行酷刑死罪的犯人乱葬尸体中。

　　虽然尸体的半张脸因为和别的尸体一起下葬，随意丢入土坑而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是未满弱冠的少年，况且后背靠近胸口有很深的伤口，椭圆的深洞，和弓箭所伤十分吻合。

　　孟凡征几番经人确定，推测为孟昭那夜虽然逃出皇宫，但是因为被黑衣兵吏所放出的弓箭射中，伤势过重而死亡。

　　而那夜恰好有牢狱理事带着死去的犯人去往乱葬岗，经过核实，恰好是牢狱理事路途上见到孟昭遗体，偷窃了他身上的东西，又怕被人发现，才把尸体丢进死人堆里，之后一直没有声张。

　　这对于马上就要举行的登基仪式来说，简直就是佳音，孟凡征和刘忠心头大患彻底解决，欣喜若狂。

　　若想活人保守秘密，就要让他没有开口的机会。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登基大典，孟凡征故技重施：放出皇子孟昭突然感上风寒的消息，不久之后，便会因为“意外”而不幸辞世。

　　一天一天，时光飞逝，伴随着不为人知的万千阴谋，迎来了新皇登基的日子。

　　这件天下乃至百姓政治生活的头等大事，仪式活动十分繁重盛大。皇帝孟直亲自派遣了官吏去祭祀天地宗社，祭告即位是受之于天命和先祖先宗，京城百姓跪地朝拜，俯首称臣称民，皇帝坐于皇轿，面容威严，不苟言笑。

　　如若如果有人细看他的眼眸，只会发觉里面空洞虚无，像是傀儡木偶的眼珠，让人望了不由脊椎骨一凉。

　　随后，皇帝穿衮戴冕，端坐御座之上，接受行礼称臣上奏，判定群臣之分。

　　孟凡征看着坐北朝南俯视群臣的皇帝孟直，扯扯嘴唇：“这孟直倒是有模有样的坐在皇位上了。”

　　刘忠摸了把胡子：“让一个痴傻小儿学这些姿态举止，自然需要花费许多工夫，看来宫里教他的嬷嬷怕是用了不少手段，如今他倒是练习是炉火纯青了。”

　　现在朝廷中为首称大的可就是他和左相刘忠，如今这繁琐的登基仪式，他们二人装作臣服的官吏，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了。

　　孟凡征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你的人仍是没搜查到玉玺的下落？”

　　一提起“玉玺”，不论言者听者，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孟凡征皱着眉：“这假玉玺一经被别人识破，天下可就彻底变数莫测了。”

　　刘忠：“玉玺虽还未找到，但老臣推测那孟昭势单力薄，就算在京城生存都极难，黑衣兵吏不久后就应该能搜查回来玉玺。况且登基大典举行顺利，大势已去，你我无需畏惧了。”

　　刘忠话毕，恰逢朝廷里百官讲话停歇处的万籁俱静时，他的尾音在人群中略突兀地一响。

　　虽没人听清楚到底讲了什么，但孟凡征还是注意到另一侧的右相罗信候像突然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眼睛往孟凡征这边瞟了一眼。

　　罗信侯能做到位极人臣的右丞相，必然有过人的手段，他最出名的就是拿捏别人犹如找准七寸下手的能力。

　　他身后有淮南的贵族势力依附，这些贵族能带给朝廷绝大部分利益，况且罗信侯是内务阁里三首元老之一，所以纵使左右丞相的权力之争如何惨烈，刘忠跟罗信侯也不会撕破脸面。

　　刘忠目光迎上去，朝着罗信候点头，狐假虎威一笑。罗信候回礼示意，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孟凡征和刘忠见状，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专心听新“皇帝”的诏书，不再交谈。

　　孟直登基，宣告即位诏书，改元为凡封，大赦天下。随后，皇上当即决定赐宴，顿时间臣民哗然，旧天子驾崩，新皇帝即位，一般不会赐宴，这新皇是否太过轻狂嚣张，竟不把自己血亲之死放在眼里，这是如何的蔑视？

　　既然位高权重的左相没有表态，其他文武官吏自然不敢多说些什么，就算不认同这般折辱先帝的举动，但还是都纷纷忍气吞声了。

　　入夜，皇宫宴席上。

　　朝廷百官居于下座，新皇帝孟直居于正殿中央，脸上有四分之一的皮肤被薄如蝉翼的面具遮住，接受完文武百官的拜贺行礼，孟直龙颜大悦：“朕甚是欣慰。”

　　这皇上说完话，却眼神不自然地朝着左相坐席那边看过去，像是在博得左相刘忠认同，亦或是看自己演的这场戏遂没岁刘忠心意。

　　在一旁的罗信候注意到了这一点，面不改色，只是淡淡一瞥，移开了视线。他内心早已如千钧巨石般凝重。

　　皇子孟直心智宛若十岁孩童的事情并未在朝廷和京城里流传，这等皇室丑闻，早就被皇宫深藏多年，知情人不过一二，而罗信候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他辅佐皇帝步步为营坐稳皇座，共同历经朝廷中几十年的动荡风雨，怎么看不出先帝生前的倾心是聪敏正直的皇子孟昭，可现在的新皇却是孟直，唯一的可能就是——

　　孟凡征他们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