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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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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似是一梦春秋尽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这两天总是络绎不绝的来客,容府上下为大小姐即将到来的婚期担忧着。自打容清音在失踪的第四天默不作声地回来后,便终日茶不思饭不想,一改之前乖张的性格,甚至学着弹起了琴。侍女芸初倒是费了很多心思请来青楼的歌女,才知道容清音终日弹奏的那首曲子叫做良宵引。
前日她一醒来便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什么浅溪谷、顾念生,全然消失,那个曾经日日夜夜与她在一处的人不过是个梦里的人,他带着那半面面具,始终让人记不住他该是什么样子。她本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想着梦醒了也就当是过去了,可偏偏从怀中掏出了那支玉笛,偏偏她还记得那首被自己吹了很多遍的良宵引。
偏偏就是,她还清晰地记得顾念生第一次吹良宵引的样子。当她按照婢女交代的方向怎么找也找不到霜雪殿在哪儿时,顾念生就吹着这首曲子走到了她跟前,纵使有那半面面具,容清音还是清楚那时他肯定是满脸笑意,她看着他悠然自在地吹着玉笛,如沐春风。
待他吹完曲子,低下头对她说:“你这么笨,告诉你路都不知道如何走,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说罢,便拿着那支玉笛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脑袋“这只玉笛给你,以后找我时,吹一遍我刚刚吹的良宵引,我就来了。”
当真?
我许你一生。
假作真时真亦假,她信的义无反顾,她不念这浅溪谷的光怪陆离,她只念着顾念生,他在,她便无欲无求。也许那偷来的日子说到底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最后顾念生才会弃了她。
芸初告诉她,后日便是她大婚的日子,那顾珉斥百两黄金在香满楼旁买下一处府邸作为聘礼。芸初本以为容清音听到这个消息会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竟只是做做样子般勾了勾唇角。那香满楼,是她之前最喜欢去的茶楼,顾珉肯买下那座府邸,如此看来,倒也是个肯费心思的人。
容清音低下头去,,拈一根针,取一张锦,飞针走线,不过片刻功夫,断线,收针。她取来这几日芸初准备好的红烛,点燃了,将刚刚自己所绣一点点燃尽。
那锦上绣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微微扬起的眉,三分桀骜不逊,两分柔情似水,一袭张扬的红袍。
正是顾念生的模样。
六、大婚
因为大婚临近,容府这几日来客纷纷,皆是道喜的人。府上处处张灯结彩,一副喜庆的模样,就连后花园的草木,也都悉数被精心修剪过。入了夜后,容清音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白天那些拜访之人是为她而来,明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凤冠霞帔被芸初整齐地铺放在床榻上,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摩挲着那身嫁衣上的纹路,听芸初说这是找了京城里最好的裁缝,那缎面上有金丝线绣成的孔雀,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扣住,下身是缀着流苏的火红凤尾裙。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衣裳,怕是这件嫁衣了吧。火红得炙热,诱人,就像……就像那场梦里的顾念生一样。
果真是一场梦,再也找不到半点儿那些日子存在过的痕迹。她自嘲。
容清音换上嫁衣,坐到铜镜跟前,看着镜中庄重又华贵的自己,从梳妆奁里拿出了那支玉笛。
于是那首良宵引又响起。
曲罢,玉笛便“哗啦”一声被她扔到地上,笛子被摔成了两截,有小片的玉屑在烛光下闪着光。
你弃了我,我便也弃了这物件,弃了那些日子,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如此,也算得上是互不相欠……
残烛将尽,残夜将尽。
梳妆台前的容清音静然沐在摇曳的烛光里,铜镜里戴着凤冠的女子蓦然瞥见稍纵即逝的那抹红色的身影。是他!
不,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
一场梦,罢了。
仿佛有细密的针扎在心上,忽然有点难过。
后来……天就忽然亮了,芸初带着侍女进来为她梳妆,却惊讶于她已经梳洗换装完毕,笑着调侃道:“小姐这是待嫁心切,早就换上了这凤冠霞帔。”
容清音笑了笑,没有说话。
自己出嫁,芸初作陪嫁丫鬟,本想着早些把芸初许了人,不必再侍候她,哪知现在倒好,容清音越发觉得委屈了芸初,不过后来她转念一想,也好,日后芸初在身边,她至少还知道有人弃她,也有人十几年如一日地待她好。
芸初搀着容清音走到容府大门,芸初侧过头轻声对她说:“小姐,这姑爷在马上看着您呢。”
容清音听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听芸初说:“姑爷还戴了半面面具。”
突然像是被绳子勒住,呼吸不过来,容清音抓紧了芸初的手。
“小姐,怎么了?”
“没事。”容清音深吸一口气“我们继续走吧。”
上轿,落轿,拜天地,送入洞房。
顾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神色恍惚,碎了酒杯,跌跌撞撞推门进来,拿起案上的喜称挑起容清音的盖头,却被她清冷的眼神看得酒醒了一多半。
容清音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带着那张半面面具,那面具上是惹人注目的狰狞的走兽,她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在他熟睡之时,轻抚过这张面具。
“音儿,你这是……怎么了?”顾珉看着她莫名地就落下泪来,不禁问道。
她擦干了泪笑道:“我在梦中见过你。”话音刚落,她便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容清音也像是喝了大口的酒,她的心在烧,脸在烧,连眼泪都变得灼热,滑到唇边,被她咽下,满心满腹都是苦涩。
她在他身下轻吟着那首,今后都不会再奏起的良宵引。
夜怎样深去,月怎样落下,她全然不知。
灯花落了一地,她全然不知。也许以后她这一生的欢喜,都只如灯花,结了又灭,最终化作烛泪照亮那些她在浅溪谷走过的路。
七、顾念生
我叫顾念生,是这浅溪谷的谷主。传言道,浅溪谷,顾念生,贪念起,生成妄。浅溪谷是个好地方,常年溪水潺潺作响,常年草木葳蕤如春。我霜雪殿内更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美人不计其数,或许是世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也或许是他们眼中的禁地。
我以为此生也就在这浅溪谷这么荒唐地过下去,哪知道呢,我遇到了容清音。她为了逃婚,错入了我这浅溪谷。世间皆有传言说浅溪谷是有进无出,容清音对此也是深信不疑。那日我见她一个人沿着溪水步履艰辛,疲惫到极致的样子,在她晕倒后把她带了回来。
这浅溪谷中的所有人,不过是彬彬有礼的傀儡,或许一个人寂寞久了,心就会很容易地被带走。容清音在记载浅溪谷来历的书上得知了这谷中的岁月要远远长于世间,便跑来问我,我望她一脸的认真,那模样,像极了昔年我放在心间的人,于是我笑道,不如你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她当真就安下心来陪我在这浅溪谷。于是,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教她吹奏良宵引,她会在清晨采花为我酿酒;
我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我顾念生,许她一生;
她在我弹琴的时候起舞,在我不见的时候哭肿了双眼,在我与其他女人缠绵的时候默不作声……
这些我都记得,无比清晰地记着。可唯独有一点我忘了。
我只是精魄凝结而成,并非人。
我是顾家长子,音儿的未婚夫顾珉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母亲虽是个侧室,父亲却对她宠爱有加,而顾珉的生母却是父亲的正室,看不惯我生母受宠,便在我十八岁那年将我害死,又请来巫师将我的魂魄封在这浅溪谷,永世不得出。哪知这浅溪谷却是个灵气汇聚的地方,日复一日,我便能化作人形。
况且这浅溪谷,贪念起,生成妄。
我猛然清醒了过来,我不能留她。浅溪谷是个无欲无求的地方,容不得日久生情。
从那之后,我便醒悟过来。她日日吹奏着良宵引来寻我,我日日装作听不见陷在温香软玉之中。后来,我发疯般地翻遍藏书阁的书籍,终于找到了送她出谷的方法——谷主毙,浅溪谷可现于世。
如果我死了,浅溪谷就不存在了。容清音就能回去了。这谷中的岁月要比世间长上许多,我还来得及在她大婚来临之前送她回去。于是,我对着四面山川起誓,容清音出嫁那日是我魂飞魄散之日。
我把随便的一个婢女幻化出容清音的眉目去羞辱她,将送她的玉笛放进她手中将她送回容府,又在街上遇到了为她挑选嫁衣的顾珉,于是我便化作那裁缝的模样,为她做了嫁裳。我将那半面面具赠与顾珉,告诉他,这面具可保他和新婚夫人一生平安。他便戴上这面具和我道谢。
容清音大婚前一夜,我看着她换上嫁装在梳妆台前独自坐到天亮。
我看见她将我送与她的笛子摔得粉碎;
我看见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花轿;
我看见她在听说新郎戴着半面面具后猛然震惊;
我看见她与那个穿着大红喜袍,带着半面面具的人拜堂,好像是我顾念生真的许了她一生。
后记
容清音与顾珉大婚当年初雪,喜得麟儿,一个月之后,容清音在孩子的满月酒席上忽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只有四个字——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北城城头突然多了一个说书人,那说书人一脸清秀,却是一身男装打扮,妖冶又寂静地整日坐着。
她用哑着的嗓子说她名唤顾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