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牵何其鸣

1、初 遇。

　　【一】
　　是一个很美丽的黄昏。
　　小盈背着包,匆匆地走在街上。这是下班的时间,街上的人流、车流比什么时间都要拥挤、都要匆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焦虑和心不在焉,脚步也那样匆忙。这是一个多么美丽可爱的黄昏呢。天空是虞美人草一样的颜色,涂着几抹紫罗兰色,玫瑰色的阳光投在街边种成一排的树上,那些树叶托着些霞光,显得多么可爱哟!——但是22岁的、还应该是个少女的小盈,却像周围所有匆匆赶路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一样,忽略了这个初春的可爱的黄昏。
　　究竟是什么时候,小盈开始融入她身边匆匆的人群的呢在她初二那会儿,她还和所有14岁的女孩儿一样,咯咯地和朋友们一起欢笑,谈论时尚和流行,悄悄地诅咒那位布置作业最多的老师,在学校里跑来跑去只为看一个最受欢迎的帅哥呢。可是到了初三,她就几乎没时间做这些了,当成堆的试卷雪片般飞来,成山的作业沉重地压来时,忙碌的她就离快乐越来越远了。她考上了全省最好的,也是管理最严的高中。三年时间,足够完成一只小鸭到天鹅的蜕变,是啊,她是变成了一只天鹅,高傲的、孤单的天鹅。一层茧厚厚地裹住了她,关住了她。她心中曾经有过的快乐的光辉,去了哪里啊上完大学,她在一家报社里任了编辑,每天工作、回家、工作,一直孤单,一直冰冷。
　　几个孩子在笑着、跳着、赞美着这个黄昏的美丽、高高的伸出手想去触碰投在行道树上的一缕霞光。小盈从他们的笑声边走过,微微蹙起眉,绕开他们,情不自禁地低低说了一句:“——只不过是黄昏而已!”多么平凡多么平凡的一个黄昏呀,和昨天、前天的黄昏不是一样吗有什么样的特别之处,值得那些孩子们那么快乐啊只不过是个黄昏而已!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偏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她看来再平常不过的晚霞。那美丽的玫瑰红色,也并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她又开始想着明天的工作了——哦,工作,工作!她有些厌倦地摇摇头。拜托了,这世界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样辛苦,这样忙碌吗有什么呢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轻笑。
　　多平淡的黄昏啊!它值得那些孩子那么快活吗就像工作,就像生活,它们值得那么多男人女人,不管年轻还是年老,那么辛苦地奔波吗小盈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可笑,从身边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们,到自己那份繁琐沉闷的工作,都很可笑。看他们匆匆地来去,可这其中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方向,知道自己正要向哪儿去呢就算这一切可笑,可她自己不就融在其中,做着与所有人都一样的可笑的事吗
　　她再一次茫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远远的夕阳,夕阳在下沉,下沉,漫天瑰丽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她转开了目光,然后,就看到了那一家新开的两层楼的健身房。
　　那家健身房似乎和两边的商店很不一样。它被刷成一种很清新的浅绿色,一块大大的浅绿色招牌上,用树枝拼着:森林之绿。那种浅浅的绿色,带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怎么,下过雨之后森林的气息,初春树枝上刚刚绽出的嫩芽,不就是这种浅绿的感觉吗那么清新,那么优雅,那么可爱。小盈望着那绿色,心里猛然想到了仙子,小时候听到的童话故事里,小小的森林仙子就是穿着这样浅绿的裙子,扇动着纤巧的透明翅膀飞来飞去……
　　啊啊,多少年没想过仙子,没想过童话故事了啊小盈心里突然有些悲伤了,这样浅浅的绿色似乎唤起了她心中的一点点温暖。本来以为她早就把小时候忘了,可是,原来在她内心的某个地方,她还是记得一点点的啊!
　　一时间,内心深处那么柔软那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她的理性使她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哦,什么仙子啊,真是胡思乱想。这种颜色确实挺漂亮,可惜店主人实在没头脑,怎么能在这么繁华的地方把店弄成这么浅的颜色,会很快脏了呀!还有健身房怎么能叫‘森林之绿’呢,真是牛头不对马脚,太可笑了!”凭着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对这家健身房发表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评论,她暗自觉得这篇评论很令自己满意。于是,她最后打量了一眼这家健身房,便准备走开。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这颜色有点浅,不过它是会变深的。还有这名字可能是有点怪,但我开这家店也不光是为了赚钱啊,你说是吗”
　　这样一个闲适而微带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小盈被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去。在“森林之绿”光亮的玻璃门边,一个年轻人微笑着倚在那里。黑黑的头发,几绺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带出一份洒脱,年轻的脸庞英俊帅气,穿着和他开的店颜色完全一样的浅绿色衬衫。他脸上带着些揶揄的神色,微笑地望着小盈。
　　小盈的脸腾地红了。看来她的评论一字不落地被店主听到了——可是她又忽然想起她当时是以最小的声音轻轻地评论的呀,她每次对任何事物的评论,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多年来养成的奇怪癖好而对自己说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任何人听见啊!而街上又这么喧闹,他怎么可能听得见呢小盈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感觉他好像能看透人的思想似的——或者是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来的至于他刚才说的话,小盈没有在意。什么颜色会变深啊,是指重新粉刷一遍吗还有他开店不光为了赚钱真好笑,谁开店不是为了赚钱啊!
　　“愿意进来看看吗,可爱的小姐”他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吗
　　是的,当然是你。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小盈。不知怎么回事,小盈一下子有点激动了,像一个孩子忽然走进了一个仙女的花园那样的感觉;像一个沉睡的梦,忽然要被唤醒了那样的感觉。小盈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进去。
　　整个一楼并不大,只有一个房间那样大,一切都是漂亮的浅绿色。一个小小的柜台,柜台对面放着一把精致的藤椅和一张小巧的玻璃桌。这里明亮,优雅,宁静。一座螺旋形楼梯直通往二楼。
　　年轻的店主紧跟着小盈进来。当小盈环顾四周并忍不住发出赞美时,他轻轻笑着,然后说:“小姐,作为这家店里的第一位顾客,你可以随便看看。”
　　商人!小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刚刚产生的一点兴趣马上又消失了。总是这样,“随便看看”背后总跟着钱。健身房有什么可看的呢即使这里的颜色很漂亮,却还不足以让我流连忘返呢。不过,至少口头上得礼貌点儿。“这种绿色……可真漂亮啊!不过也许……对不起啊,我家里还有事呢,我……改天再来看看,这里可真漂亮!”改天天知道,我可对健身房没多少兴趣!她一边竭力在脸上堆出一个尽可能美丽的微笑,一边这样想着。
　　“哦,美丽的小姐。请你上二楼去看看吧,我保证你会很感兴趣的。”年轻的店主轻松地说,像是压根没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似的。
　　小盈的脸再一次红了,她又一次感到这男孩仿佛能看透她的思想似的。她心里感到很恼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她只好无可奈何地转身走上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同时硬邦邦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谢谢”。

　　【二】
　　“森林之绿”的二楼和其他健身房并没有两样,同样是各种各样的健身器很整齐地摆着,同样有一间很大很舒适的休息室,里面随意地摆着浅绿色的沙发和同样颜色的鼓鼓囊囊的扶手椅。小盈在成排的健身器之间穿行着,心里纳闷二楼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兴趣起来。是啊,这里很大,很安静,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墙壁也好,亚麻的窗帘也好,光滑的地板也好,全都是浅绿色。只有那些运动器材例外——当然啦,店主不可能买下那些运动器材之后再把它们通体粉刷成浅绿色嘛!不过,等等,确实有一台跑步机是浅绿色的,通体浅绿。只有那一台。
　　小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那台跑步机边。整整一排十二台跑步机紧贴窗边,除那一台浅绿色的之外都是黑色的,阳光是可以从窗外直接投在那些跑步机上的——不过现在可没有阳光,夜幕缓缓降临,街道亮起了灯,健身房里也亮起了灯,柔和的白色灯光照亮了整个二楼——而那台特别的浅绿色跑步机,是在这一排的最末尾。
　　小盈仔细地端详着这台跑步机。不仅颜色和其他跑步机不一样,摸上去的手感也不一样,手感像木头一样光洁柔润,可又不完全像木头,似乎还有树叶的鲜活和花瓣的光滑绵软,多奇异的感觉!还有特别的一点:这台跑步机上没有任何商标或品牌名称,除了一个小小的开关和一个小小的定时旋钮外,没有任何按键,甚至没有超过20个字的字样说明。整台机器从上到下没有任何地方不是浅绿色,小巧玲珑。
　　不知是怎么回事,在小盈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在脱下鞋了。然后,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大脑在控制,她就站了上去,并轻轻地转动了定时旋钮,同时大脑像在梦中似的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台跑步机的定时最短是十五分钟,最长是一个小时。她转到十五分钟,然后按了扶手上的开关。当跑带缓缓转动起来,她开始慢慢跑起来的时候,心里一下子掠过一种狂喜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拆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般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在这台跑步机上面跑一跑,也许是第一次触摸到它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也许是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就好像,奇妙的、美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整个大厅很安静,灯光明亮柔和,只有跑步机发出的轻轻的“嗡嗡”声和小盈的脚步声。但小盈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超越一切的喜悦,那是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喜悦,这种快乐,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她轻盈地跑着,速度很稳定,感觉简直像要飞起来一样。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快乐呢!扶着跑步机上的扶手,那触感,多像一枚花瓣,天鹅绒般的花瓣。一瞬间,忽然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闪过脑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跑去郊外玩,就曾经抚摸过一朵花的花瓣,那么温软柔润的触感,就和现在手里握着的跑步机的扶手一样呢!
　　她忽然很想流泪了。她那么努力想把过去都忘了,想做个冰一样冷、铁一样硬的女人,只有这样才不会变得愚蠢,才不会被自己的感情所牵绊,才会干脆利落,才会成功。可她还是失败了,她没法完全丢开自己的感情,她没法全部忘记。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忘记——至少没有全部忘记。她抬起脸,紧紧地闭上眼睛,想要把那种触觉忘掉,想要把那点模糊的回忆忘掉,可是相反,童年时代的那仅存的模模糊糊的回忆却总在她眼前晃动,一时间她几乎感觉手指就放在那朵花的花瓣上一样,仿佛还能呼吸到郊区清新的空气一样,仿佛那时的阳光,仍洒在她身上一样……
　　可是,等等,是真的吗似乎真的有阳光洒在她抬起的脸上,感觉暧暧的,空气——哦,空气似乎也越来越清新了,甚至有微风从她脸上轻轻拂过。感觉像是早晨,阳光中还带有微微的清冷。手里握着的扶手一点点变细,变细,最终消失了,她手里似乎只握着空气。脚下踩着的跑步机似乎在变软,慢慢变得有些潮湿。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慢慢把音量调大了,跑步机发出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风温柔地吹过的声音,还有——甚至还有鸟儿轻柔啼鸣的声音。
　　小盈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惊呆了。周围没有健身房,没有跑步机,没有“森林之绿”柔和的白色灯光和浅绿色墙壁。她正在一座美丽的森林里,踩着柔软的微微渗出水来的褐色泥土和微微泛出绿意的小草在跑呢!
　　一时间小盈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她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还是那片森林,周围高大的树木看上去很古老,树枝刚刚绽出嫩芽,脚下的草也是刚刚钻出土地。初春的早晨,阳光仍带着微凉,却很清澈明媚,天空是澄澈的浅蓝色,明净纯粹。
　　小盈发现自己还在跑,向森林深处跑着。她想停下来好好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确实清醒着,可她的脚步稍一放慢,周围的景物就融化了,像冰淇淋一样缓缓模糊,各种色彩融在了一起——她连忙加快步伐,周围的景物缓缓恢复了正常。
　　这一定是幻觉,也许是个奇异的梦。周围所有的景物——树木、青草、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游走着的奇异的香气——一定不是真的,它们会像幻影一样,看得见,却摸不到吧。小盈好奇地伸出手去,一边跑着,一边试着触摸到什么。她的手指触到了身边一棵古树粗糙的树干,不由得一震,缩了回去。看来这一切并不是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存在啊。只穿着袜子的脚已经有些湿了,似乎前几天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只穿着袜子,踩在如此松软的土地上,真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啊。一切感觉都如此真实——这不是梦。可是,她现在在哪儿啊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她一边跑着,一边环顾四周。好大的一片森林啊,似乎无边无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森林。整片森林——嫩枝和青草都是浅绿色的,很清新,很优雅,很美丽的浅绿笼罩着整座森林。这种绿,不久之前似乎也见过……
　　啊,是那家健身房!一模一样的浅绿呢!森林之绿,森林之绿。现在小盈明白了,那家健身房确实是森林的绿色啊!等等,那家健身房和这片浅绿色的森林有什么关系吗
　　她迅速地回想着。“森林之绿”浅绿的一切,店主人的微笑,一台特别的跑步机,一片奇异的森林……
　　这一切一定是有联系的,某种奇妙的联系。
　　继续跑着,跑着。忽然,小盈模糊地分辨出远远的前面,森林的深处,似乎有一团朦胧的光芒,淡淡的光芒闪烁着、流动着,如梦幻般美丽。
　　一瞬间,小盈又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喜悦和激动,像个孩子一样的喜悦和激动。说不出为什么,像是那团光芒有着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她想靠近,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那么美丽纯洁的光芒啊!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那团光芒在前面闪烁着……
　　忽然,她一阵头晕目眩,周围的色彩扭曲了、模糊了,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跑步机的跑带已经停止了转动,她已经是站在停下来了的跑步机上了,周围是“森林之绿”浅绿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和健身器材。
　　跑步机的十五分钟定时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霓虹灯闪闪烁烁。当小盈从跑步机上下来,把鞋穿上时,她发现袜子和脚是湿的,袜子上还沾着些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城市的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