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初的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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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说错了，老天是不会眷顾善良的人的，老天没有眼，他只会向着有力量的人。”
冷清的宫殿中没有一个侍女和太监，轻薄的纱帐微微扬起，露出榻上裹在锦绣中却已失去了生气的女人和跪在她榻旁的孩子。
孩子不过七八岁，生的白皙精致，一看就是从小娇养长大的，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人苍白瘦削的侧脸，吐出的话语却完全不像一个孩子：“阿娘，别担心，我会活下去的，就算是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他抽回手，起身走向宫殿的大门，门外有灿烂的阳光，等待他的太监侍女，他走的踉踉跄跄，却再也没有回头。
“殿下，别睡了，再睡就误了时辰了！”
少年慢腾腾的在催促中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一手揉了揉眼，一手挡住尚有些刺眼的阳光，唤他起来的人赶忙替他拍掉身上的草叶。因为刚刚睡醒，少年坐在地上愣了一会神。
又做了那个梦啊。
阳光透过他的指缝，洒在那张可以称得上是形貌昳丽的面孔上，少年眯起眼，细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美玉般的光泽，一看就是上来便适合调朱粉画丹青的。其实记忆中还有一个人也拥有这样的一双手，只可惜她死的时候，手指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有些人，果然还是要杀掉，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他是南越国主的第四子谢瑾，生母淑妃的恩宠只能说是中平，再加上早逝，非嫡非长的他在皇子中不过是相当不出挑的一个罢了。比起同父异母的兄长谢琮，简直就像一个透明人。
“殿下，昨儿您说过要去见那位北曜太子的，现在车驾已经要城了，再睡下去，可就来不及了，”服侍他的小厮唯恐他又睡过去，赶忙与他说话：“这曜帝也是奇怪，居然肯把唯一的太子送来这黎阳书院读书，也不知学问如何。”
“曜太子么，呵……帝后独子，三岁即封太子，”谢瑾吐出一口气，甩开脑中那些杂乱的思绪与回忆，轻声道：“真是个好命到让人不爽的人啊。”
“墨雨，备好东西，到时候送过去，希望这位曜太子……不会让我失望。”
“太子殿下，等一会我们就要进云中城了，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像现在这样了。”华丽而带着异国风情的马车边，一个穿着窄袖衣裳的小厮苦着脸对车中人说：“毕竟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舒服，您暂且忍一忍。”
“哼，自打圣人去后，黎阳书院再没出过第二个圣人，学成的人也不过男盗女娼，蝇营狗苟，” 一声冷哼从车厢中传来，不时飞扬起的车帘后，隐约可以看到半张脸，不同于南越人的温文，这张脸棱角分明，带着难言的桀骜，让人想起草原上啸月的狼王：“庶人不得其门而入，显贵哪怕蠢如猪都可谋得一席之地。听着就觉得可笑。”
“那……殿下为何不对王上说明？以王上对殿下的宠爱，说不定就不用来了。”
车中人难得沉默了一下，方道：“因为互市。”
“越帝庸懦，向父皇提出要我进入黎阳书院，才肯开放边市，云中离越都不过二百里，同做质子也没什么分别，”车中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明显在开合刀鞘：“我当然可以不答应，无论开不开放边市那些东西都缺不了我的。可是北曜不善耕织，两国不通商苦了的只会是百姓，我不能看他们连粟米饭和铁器都用不上。””
“我会成为将来的曜帝，所以我江振……不能对不住我的子民！而且我有一种预感，那就是我会在这里找到一些让我感兴趣的人。”
黎阳书院，乃是三百年前圣人所创于云中城，甚至比南越立国的时间还要长，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学府，读书人无不是挤破了头都想要进来。而圣人的本意虽是广收天下英才，可三百年过去了，终究会有些变化，依旧是天下闻名，依旧是鸿儒云集，可里面的学子大多不再是希求上进的寒门子弟，而是轻裘肥马的世家子弟，公子王孙。
又或者说，如果出身寒门，除非有大气运或者大毅力之人，否则根本无法进入这里。
好在毕竟是诗书之地，黎阳书院的学官们还是守住了一些立场，比如每年给寒门子弟和世家高门的名额都是固定的，以免造成世家抢夺寒门资源的情况。但这样一来，黎阳书院的名额就理所当然的变得更加抢手，纵使是南越的皇帝，也将自己的儿子送了进来。
但这样一个贵人多如狗的地方，却因为北曜太子的到来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按说黎阳书院的皇室子弟并不少，本不应该如此，但学官们都知道，北曜起家于草原，对诗书礼仪向来不感兴趣，因而黎阳书院从来没有北曜的学子。
而这一次曜太子的到来，或许就是一个开端，这样的事情，对黎阳书院大有好处，南越与北曜并立，国力相当，而从书院出来的学子，也不可能完全抛开书院不管，这样有好处的事情，自然要慎重对待。
所以在江振到来之时，书院内已经设了宴迎接，当然，这种宴会就没有寒门子弟什么事了，毕竟学官们也不傻，有些世家子弟虽然书读的一塌糊涂，但自小培养的形象和礼仪显然更适合拿来充门面。
在谢瑾的记忆里，他已经不记得那场载入书院史书的宴会了，他只记得，在那场他并不在意的宴会上，遇到了他一生中最在意的人。
书院的宴会向来礼仪繁琐，当学官一本正经的主持着在江振眼中一点用没有的礼仪时，谢瑾正以一个巧妙的姿势掩盖他的昏昏欲睡。
就算下午刚睡了一会，坐在这暖气熏人的地方还是很想睡觉……
谢瑾在心里默默的抱怨着，但因为他的座次靠前，表面上还是维持着皇室生来就有的装叉微笑偷偷打瞌睡。
不过其实其他几位皇子很明显注意力也不在这个上面，小声聊天者有之，神飞天外者亦有之，在他们眼中，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关心一下那位曜太子是龙是狗。
曜太子不是龙也不是狗，但曜太子现在无聊的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江振面无表情的坐在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尽管身着宽大繁复的贵族礼服，但仍可以看出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许多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扫来，他只做没看见一般，双手搁在腿上，目光漠然的看向前方。
旁人以为他是紧张或怕生，但其实江振只是在忍住开合刀鞘的冲动，他自小就有这个毛病，一旦遇到烦闷的事，就会无意识的去摸腰刀，刀与鞘摩擦的金属声音能让他平静下来，但在这个场合，这么干明显是不合适的。
江振今日的心情其实是很糟糕的，这场宴会的规格的确很高，屋内的装饰也是金碧辉煌，就连壁上装饰的轻纱也是难得一见的轻柔华丽，不同于北曜一口就能令人满脸通红的烈酒，杯中的酒液口感绵柔，隐约带着桃花的香气。可江振却清楚地在这艳丽奢华中嗅到了一丝令他恶心的腐朽气息。
黎阳书院十二学官，平时主持事务教授学生的只有七位，余下五位常年闭门著书，甚至许多学生都没有见过他们。
而今日主持这场宴会的正是七位中的一位，姓田名季，也是一等一的博学大儒，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谢瑾只觉得后背一凉，相当及时的醒过来并坐正了，仿佛刚刚打瞌睡的人不是他。
只听他道：“老夫已命人为殿下清扫房室，殿下若有什么想要添置的，只管与下人说。只是书院简陋，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先生言重了，本就是来求学的，奢华就是不懂事了，久闻黎阳书院是天下文脉汇聚之地，何来简陋之说？”
哪怕心情不痛快，江振还是把这番话说的相当漂亮，毕竟说漂亮话又不要钱，也不会有人真蠢到要他简朴。但不说的话，就显得自己智商不够了。
“太子殿下所居之处离四皇子殿下处颇近，书院内的事，太子殿下若有需要，四皇子殿下可代老夫解答。”
田季这么做其实是有私心的，谢瑾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自己喜爱的学生，自然是要为他打算的。与江振交好，并不是什么坏事。
谢瑾刚摸了一个青瓷杯子，准备喝口酒压压惊，然后就听了这么一句，得亏他定力好，没一口喷出来。
放下杯子，不动声色站起来的先向田季道：“先生有命，弟子自当遵从。”
而后转向江振：“曜太子殿下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尽管告诉我，。”
江振抬头望去，只见到一个比他还小一两岁的少年，戴着皇子的金冠，着一身水蓝色的深衣，在这辉煌华彩的殿上，他却如一幅淡墨勾勒的水墨画，带着些许远而深的意味。
也不知怎的，江振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许是因为这是他这几天看到的唯一令他感到舒服的场面，眯了眯眼，率先开口道：“我叫江振，字北宸，今后还得烦你多多照顾了。”
谢瑾注视着对面华服佩刀的少年，无论是动作还是语气，都干净爽利的没有一丝拘束，那飞扬的漆黑长眉和锋锐桀骜的双眼，让人无端想起草原上振翅长空的雄鹰，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和令人无法逼视的神采。那种自由，竟让他微微有些羡慕。不由得微敛了眼睑，道：“曜太子殿下客气了，明澈自当尽力。”
江振不知道，谢瑾也不知道，今后无数的日子里，那双如玉的手会有多少次抚过那如鹰的眉眼。
一生中注定颇多牵扯的两人相遇，于是纠缠与霸业，都由此开始，只是不知最后是那双手握住天下权柄，还是那双眼注视万民朝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初的最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