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我喜欢》原一旧人

6、厌恶的人

　　那个时候，许安南还有点懵。
　　刚刚考完期末考试的她，兴高采烈地和同桌出去逛街，可是在谈论在某个话题时发生了口角，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她气冲冲地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进家却惊诧地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的男人。他们围着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肃立，面无表情。
　　许安南一时愣在原地，被这阵势吓呆了。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模样，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看得出年轻时也配得上“风流倜傥”四个字的。他脸上有两道很深重的法令纹，附于鼻梁左右，绕着颧骨逐渐消失不见，让他看上去很严肃，难以亲近。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看了一眼左手上明显价值不菲的金表，冷哼一声，又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不敢随意动弹的许安南，在她脸上扫视，看着她淡漠道：“怎么，还要我请你过来？”
　　并不是本地的口音，而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点儿化音的感觉。
　　许安南心里打着鼓，她明显感觉到那个男人看到她的脸的时候，那耐人寻味的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她往后退了几步，把刚刚关上的防盗门打开，“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不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吗？！”
　　洪亮的质问声中透着几分颤抖。
　　这样的场景让她很害怕。她能确定这些人不是她爸妈的朋友，第一，如果家里有客来访，安辉也就是她的爸爸，会提前和她说的，而且也不会在他上班的时候，让客人单独待在家里。第二，呵，她爸妈不会有这样不在一个世界的朋友。
　　她爸妈都学的临床，现在两人在同一个单位当公务员，没有很高的职务，却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美好的生活。
　　男人没有回答问题，“不过来？”
　　许安南吞了一口唾沫，挑眉厉声道：“再不出去，我叫人了！”她并不打算打110，因为打电话的时候说不定她就被他们控制住了，所以她只好和他们周旋，找机会逃脱。
　　男人默不作声，盯着许安南那一双并不漂亮却看着让人很舒心的眸子，暗道真是和她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个外强内柔的女子，有几分怀念，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坏人，我来找你自然也是有事的。”
　　他看着许安南还是一脸警惕，又说：“你不用怕我，用古人的话说，虎毒还不食子。”
　　“什、什么？什么？！”
　　“意思就是，你是我的女儿。你用了十七年的名字，不应该是安南，而是许安南。”
　　这个男人告诉她，安南应该是谁；这个男人带走她，从南方到北方；这个男人害的她，从此没有了家。
　　这个男人就是许利。
　　许安南不想走，可那个自称为他父亲的男人，却以她爸妈为要挟，用权势压人。
　　那天后，许安南再也没见过出门上班的爸妈，再也没见过还在冷战未和解的同桌，再也没见过生活十七年的灯火小城。
　　刚刚到京市的她，又见了许老爷子，许利的父亲，他们口中她的爷爷。
　　许老爷子和他的战友年老后都住在一起，在一个远离市区的小区，他们子女相约给他们买了房子，让他们好做个伴，安享晚年。
　　房子带着独门小院，老人家在园里种了点蔬菜，自产自销。
　　许老爷子在书桌上自己和自己下象棋。他听见有敲门声，搁了手中的棋。
　　“进来。”
　　她跟在许利后面进了书房。
　　许老爷子身穿白色太极服，头发花白，却是精神矍铄，在看到许安南的那一刻有几分恍惚。
　　他没由来的突然重重地拍了三下手。
　　“好好好！终于回家了！我的乖孙女！我许家的血脉怎可以流落在外！你父亲糊涂了一次，我可不会让他处处糊涂！”
　　许安南闻言转过头看着许利，不解地说：“糊涂？”
　　许利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闪烁。
　　许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许安南的肩膀，满含歉意地说：“你生母姓沈，名乐，与你长得非常相似。当年你母亲与你父亲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了南方。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你……哎，她躲着不让我们找到她，在南方生下了你，却是在生产时……去世了，这苦命的孩子！我对不起她妈妈！若不是许恋淳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你这个孙女。”
　　讲到最后，语气恨恨的，满是怒气。
　　许恋淳？姓许？谁？满心疑问不得解。
　　许安南像是随意一问：“那……他们当年为什么吵架？”
　　许老爷子看着许安南表情平淡的脸，脸色难看地说：“因为我儿子，许利出轨了你母亲的好友，被乐儿发现了。哎……真是！造孽啊！”他对着许利怒吼道：“逆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当年你就做了错事，现在还一错再错，竟然敢藏我的孙女，还一藏就是十七年？是不是她杨淳生的就是你的女儿？我们安南就不是？！真是气死我了！”
　　杨淳？许恋淳？呵呵，这名字取的，真是怕天底下的人不知道他们有多“相爱”啊。
　　许利面对这责备，只是淡然道：“是，她当然是我的女儿，不然我怎么可能接她回来？还有啊，爸，我可没藏她，我什么事瞒得住你？”
　　我什么事瞒得住你？
　　许安南看着脸色越发深沉的许老爷子，心里冷笑，呵，那当年许利的出轨，不也是知道的？现在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好笑至极！
　　她忽的不想听下去了，真是场闹剧，许安南望着那个已近垂暮之年的老人，心中的火霎时退却了些，她轻声地说：“我我……我想出去走走。”
　　老人收敛情绪，看着书桌上的黑白照片，沉默了一会，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小院子，时间不早了，已近黄昏。院子前就是一条不发的人工河，河水上泛起着片片金光，照应那无边霞光。有一棵枝干粗大的柳树矗立在旁，冬风猎猎微微带动他无叶萧条的长枝。
　　许安南望了望它，心情平静了许多，向前走去。
　　前方也是独门独户的小院，院主人极为风雅，小院中摆了许许多多品种不一却极为雅致独特的盆栽。
　　许安南仔细打量着发现自己只认得兰花，其余的都不认得，也是，她们家虽然也种了些花花草草，但也只是最平常的长寿花、发财树、仙人掌、吊兰和和她喜欢捣鼓的多肉。
　　想起这些，她感觉刚刚舒缓些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恍若梦一般，不真实，不踏实。
　　那两个人，无论是“爸爸”还是“爷爷”都是叫不出口的。
　　许安南垂下眼睑想着，却没发现这小院子内房子并未禁闭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从小院进屋之间的台阶上。
　　少年看着面前情绪低落的少女，也不说话，就眯了眯眼睛，双手环抱安静打量着她，眼有着一闪而过的厌恶之情，随后却是浮现一种挣扎的神色。
　　待许安南回过神来，便落去了一双如星般璀璨却并不友善的眼中。
　　寒风伴着红霞，她遇见了他。
　　许安南觉得大概是自己这样看他们家的盆栽太冒昧了，才导致少年用那么冷淡地眼神注视着她。
　　她皱着眉头咬咬唇，“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因为你家盆栽太好看了，我才多看了一下。”
　　不知道哪个字或词刺激到少年了，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冰雪般的面容忽然化开了，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把少年本就英俊的面貌变得越发鲜活起来。
　　许安南感觉自己脸开始发烫了。
　　少年笑着走到半腰高的雕花铁门前停下，看着不远处有几分脸红的许安南，慢悠悠地说：“是‘shi’不是‘si’，是‘zhi’不是‘zi’，三岁小孩都说的清，你不会？”
　　他咬字标准，声音醇厚非常好听，说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许安南的脸瞬间通红，在南方平舌音和翘舌音，前鼻音和后鼻音等等许多人都是不分的，当然包括她，可这人却揪着这一点笑她！
　　于是，许安南对苏灏第一映象就是：长相有多好，嘴巴有多毒。
　　性格真刻薄，许安南想，白白浪费那么好看的一张皮。
　　“哦，我也觉得。我普通话是说不标准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许安南撇撇嘴不说了。
　　“嗯……也是，你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少年莞尔，非常赞同的样子。
　　他又说：“其实你说话挺好玩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说话这么有趣。”
　　话中夹杂着调侃的意味，许安南忿忿回道：“南方人许多人都是这样讲话的！你没去过南方当然不知道。”说完又用方言骂了少年一句“脑袋有病”！
　　少年反驳到：“不，我去过。”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认真看了许安南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南方村子每隔十里方言就变了，也有人不讲方言，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塑料普通话。其实，方言也挺有趣的，有些方言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许安南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听的懂？还有，他怎么又开始说人话了？
　　就在她疑惑时，少年又说：“不过，你还是练练普通话吧，在这里没几个人会喜欢听你的‘普通话’的。”
　　许安南听罢，不想再和他讲了，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却听见身后少年喊到：“又胖又丑的姑娘，记住，我的名字是苏灏，草办的苏，水景页的灏！”
　　许安南愣了下，不吭一声走了。
　　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她想，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于苏灏而言，也是厌恶的人。
　　虽然，在厌恶之外，还夹杂着其他难以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