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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头情 第四章 是去还是不 ...

  •   按理说,得妇如此,夫复何求?何来“可怜”一说?

      不急,可怜事马上就到。

      程旭尧在世时,朱楼夫人的确是与夫君爱得轰轰烈烈,即使随后程旭尧又娶了几房姬妾,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对朱楼的宠爱。

      朱楼是正夫人,又为程旭尧诞下了唯一的子嗣,这使得她在程府的地位无人匹及、稳如泰山。

      可谁知程旭尧被害身亡后,居丧还未过七七,就是这么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夫人,居然一反先前典雅端庄的做派,仿若又回到了眠花楼的风花雪月时,召集一大批酆都的儒雅俊士、风流才子,于程府内夜夜笙歌,纸醉金迷,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由于程旭尧只有乐驹这一个儿子,自是由程乐驹继承家业,母凭子贵,乐驹又不过是个十岁孩童,操持不了大家,于是这偌大的一个程府现今是落于了朱楼一人手中。

      程府一众家丁对于朱楼夫人的放荡不羁只能敢怒不敢言,内里纷纷为程将军心寒,想他程旭尧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就娶了这么一荡|妇进门,将军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

      风尘女子到了还是风尘女子啊,痴心情深四字又怎会与她有所关联。

      那程旭尧的第二件可怜事便也就是这件了。

      三宥冷冷腹诽:“丈夫尸骨未寒,自己就亟不可待地寻欢作乐,程府里面一大堆阳男浪子不够,主意竟然还想打到我们馆主身上。”

      要不是名为“素质”的牢笼困顿住了三宥,他真想当场一口茶水喷那老奴脸上,尽管他也明了这老奴不过是一传话人,本意不想如此,但前来传这等不知廉耻之话,三宥也无法再对这老奴有什么好脸色了。

      他压着内心的怒气,翻手就将那五十两黄金推了过去,干净利落道:“若是单送茶,我去程府跑个百八十遍都不是问题,但不巧,最近我家馆主身体抱恙不便出门,这单我们不能接了。”

      说着,他伸手收回老叟掌中的茶杯,回绝道:“这黄金您收好,烦劳老人家回去禀报程夫人,就说我们一间茶馆不做这一单生意,万望谅解。”

      不等老奴回答,三宥立即起身逐客:“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要开始做生意了,老翁请回吧。”语毕,伸出右手朝向门外,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出”的姿势。

      这一下老奴可慌了,他可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前来,若是办事未妥就打道回府,指不定夫人要给予自己怎样的惩罚。

      他下有三岁孙儿,老伴又身体羸弱,一家老小都需要他和儿子养活呢,着实不能丢了这饭碗啊。

      他也急匆匆起身,拉住三宥直求情:“只此一次,还望小哥看在我年老的份上,就让白馆主去上这一次。我家夫人每日惯于申时午睡,一憩便是一个时辰,白馆主可在此期间前来,到时我将东南角门打开,命人候着馆主莅临。”

      “等到白馆主一到,我便亲自领着馆主到庖厨亮相,东厨大大小小十数双眼睛,哪位都可为白馆主证明——他本人确实来过。这样一来,既遵了夫人的意愿,又避及了相见一事,岂不两全其美!”

      “小哥尽请放心,老奴我一定会在府中接应,收了茶便将馆主亲迎出去,定然见不到夫人。如此,茶也算由白馆主送入程府的了,老奴我也算交了差,此次之后保证不有下次!”

      老翁说得殷切,语气诚恳,手指死拽住三宥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人就跑了。两眼眶因情急盈满了雾气,泪光闪闪的,不似包有他心。

      眼瞅一六十多老人家在自己面前急得要哭了,三宥就是再生气此刻也不好再做什么撵人之举了,任凭老翁拽着自己的衣角不撒手。

      诚然,这老奴提出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剧中的主人公终究不是自己,三宥深知他无权僭越馆主的事宜。

      是去还是不去,要帮还是不帮,这一切终要看馆主自己的意愿。

      三宥以自己不能决策馆主的意愿为由劝服老人回去,而老人深惧自家程夫人的威严,态度坚决,事未办成不敢回府,一时间两人僵持在了茶馆大厅。

      而这一僵持竟足足僵持到了辰时,一间茶馆正式开业的时刻。

      十六打着晨呵扛着扫帚,慢慢吞吞地从后院走进茶厅,刚一进厅就见到二人对峙的一幕,心下直如小舟驶进了九曲沟,连连直转十八弯,迷了个不知东西南北中。

      待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十六更是拍案而起,直斥老奴滚出一间。她可不是三宥,没那股忍性和好脾气,这等羊送虎口之事她岂会答应,何况那还是她最崇敬的白馆主。

      别说你以年老为由头,就是以入土来恳求她也不会点头的。

      这厢老人死活不肯离开一间,那旁三宥一边耐心说服着老人一边时刻警惕着,及时压制住十六的暴走,顷刻间茶馆里吵嚷声一片,好不热闹,惹得路过一间的行人们纷纭注目。

      最终,这嘈杂扰耳的叫嚷声成功引起了处由的注意。

      三人乱成一锅后,不消片刻,馆主白处由便从后院撩帘而入,把当时那个混乱场面足看了个真真切切。

      这老奴一见白馆主本人都出来了,也不再与三宥他们纠缠,转而急趋至处由跟前,朝他作了一揖,尔后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尽说与处由听。

      在短暂的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处由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说真的,他的想法还真和三宥一样,想谢绝这桩订单。程旭尧将军他知晓,他的那位朱楼夫人自己也听说过,对于那种风尘女子,处由的原则向来是能不招惹便不招惹。而今要他亲送茗茶进程府,那这朱楼夫人到底是见茶还是见自己,他又不傻,动动脚趾都能想明白。

      唉,真是的,又来一个。

      处由暗暗苦笑:“自己还真是流年不利,桃花泛滥呐。”

      他扶额,可惜这桃花全都是烂桃花啊。

      一间茶馆在酆都开了有十二年之久了,但在十二年前,这间茶馆可是营业在长安皇城里最繁华的中心街上。当时也是生意红火,茶客络绎不绝,一间茶馆盛名在外。

      都说女子倾国倾城必将是红颜祸水,可男子呢,面如冠玉、秀逸绝尘一样是烦扰不断,尤其是长得特别好看的,至少处由自己就深受其害。

      那会儿长安城里的大半富家千金、名媛贵妇,没日没夜的光临一间茶馆,一个个的全都对处由狼视眈眈。

      没嫁人的千方百计差遣媒婆牵媒拉线,嫁了人的也千方百计差人邀请自己见上一面,增进增进友谊,连对面酒肆那老板娘的四岁女儿都信誓旦旦,长大后定要嫁与自己为妻……

      媒婆们时时前来慰问自己,东扯一句袁家大小姐如何如何娇美,西拉一句王家姑娘怎么怎么贤惠,变着法子探取处由的口风。来的次数多了,一间大门门槛都被踩平了。落到最后,这长安城统共有多少媒婆,媒婆们姓甚名谁,处由居然比待嫁女儿们的父母都要清楚。

      那时候的处由不止一次的懊悔自己的思虑不周。刚来长安时,他想着到底是在皇城开馆,竞争激烈,刚开业不搏个万众瞩目以后还谈何引客入境,于是立马召集了一帮江湖卖艺高人,舞龙舞狮,吹吹打打得就放了鞭炮,红布一揭,一间茶馆正式开张。

      记得开业时一间门前人头攒动,乌乌泱泱的一大片,把茶馆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舞狮卖艺那会儿围观者还不是很多,可就在处由出馆亮相后,围观人数急剧增多。

      倒不是来看杂耍舞狮的,那种东西这皇城的百姓看的多了去了,早就看腻了,反而是那个站在馆前的银发男子,出尘脱俗,美的不可方物,遥遥看去竟似画中人物一般。

      一时间长安来了个画中仙的传言传遍街头巷尾,据闻那仙人貌胜潘安,仙姿秀逸,长得比贵妃娘娘都要俊俏,就在皇城街市中心开了一间茶馆。

      闻讯而来的城中布衣接连不断,都为一睹传闻中画中仙的尊容,这么一来一间茶馆的生意是逐渐蒸蒸日上了,可处由的烦心事也开始纷至沓来,直至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当时三宥才只有三岁,十六尚在襁褓,茶馆繁忙又有姑娘小姐们的时常骚扰,处由渐渐捉襟见肘,应付不来。

      对于那群女子,处由早就一应婉拒了,表明了自己并无娶妻之意,可无奈人家不肯心死,该来的绝不愿缺席。

      到了最后,处由忍无可忍,一甩衣袖收拾好包袱,当夜趁着月黑风冷就带着三宥和十六逃离了长安,一路人马不息,七日后来到了酆都重新开始。

      要他应对那群如狼似虎的千金小姐们他能忍,要他应对那帮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媒婆们他也能忍,但是皇宫来谕命他进宫面圣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与寻常布衣人家都不愿有过多牵扯,遑论是皇宫禁苑帝王人家呢。

      这未成姻缘之花,难成姻缘之花,在处由看来可不就是烂桃花嘛。

      现在逃到酆都,他刻意谦虚做人、低调行事,不成想还是不幸招惹上了一朵烂桃花。

      而那朱楼夫人偏巧又不是一朵简简单单的烂桃花。

      她是红尘里的一束红蔷薇,美艳又多情,可惜处由是无心采摘。但这回的花儿却不同于以往,棘刺遍身,惑毒十里,你摘了要出事,不摘也要出事。

      处由眉头紧皱,思量起那位朱楼夫人。

      她的儿子程乐驹是程旭尧唯一的儿子,家中大业尽在朱楼之手。程旭尧在世时为酆都镇都左将军,手握几千兵马,加上最近睿宗调拨过来的两千精兵,朱楼凭借程乐驹生母一身份,调令都中军马怕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自己拒绝,恐怕杀身之祸随之而来。

      处由对兵马铁戈倒无甚惧意,他见得可比那群凡夫俗子要多得多,何况真动起手来,那帮士兵未必能碰得到他。

      可是这一间茶馆呢,还有三宥十六这两孩子呢,他们可不像自己,能这般从容应对。

      他清楚,这世上除了一间和这两个孩子,再没有什么可以令他如此牵肠挂肚,不计自身安危的了。

      要知道一间对于处由而言,那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它的存在就是他还存留于世间的所有意义。

      自从在昆仑雪山被蘅姨救起后,处由留待于这世上的唯一挂念,便也就是这一间茶馆了。

      “将一间茶馆继承下来,把它发扬光大,然后子子辈辈传承下去,不要让一间的茶艺就此失传。”——这便是蘅姨临终前对处由的嘱托。

      几百年过去了,处由始终不敢忘记当日的承诺。蘅姨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计较他的过去,不追问他的身世,待他一直视如己出,更将一间的祖传茶艺倾囊相授。

      此恩如山海,给他在沉睡了一千年后的冰封心脉里注入了一股暖流,□□风,融化了他的数年寒冰,让那颗已然死寂的心奇迹般的再活了过来。

      那时的他第一次觉得做个凡人也不错。

      于是他在蘅姨过世后,毅然成为了一间的下一任主人。

      好好发扬光大一间,这就是自己唯一能为蘅姨做到的事情,以此来回报她的万分之一恩情。

      之后,他陪着一间度过了无数个风风雨雨,算来也有五百年了。五百年间,他不娶妻、不求仕,只愿做个最普普通通的茶艺商人,带着他的一间走遍大江南北,让更多的旅人知晓蘅姨的祖传茶艺、一间的响亮名号。

      亲情、爱情那对于处由而言,是等同于异时空的存在,他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一间,更别提所谓的“寻一人,得终生”之类的缠绵心思了。

      他想,不爱也好,自己不爱了那就意味着再没有能被爱的人伤害的机会了,这样也挺好,不爱恰恰成全了他。

      旧日的回忆突如潮水般涌现,一时酸涩得处由喉头梗塞。他知道自己失神了,不经意间过分触及了那名为“过去”的伤疤,果不其然又痛的他肝肠寸断,忙静下心来稳住自己的心神,不敢再做他想。

      也罢也罢,往事不堪回首,昔情莫再流连。人世间,百年转瞬即逝,凡人漫长而宝贵的一生,在处由看来终不过是沧海一粟,昙花一现。

      当年的俏丽佳人,如今的孤冢白骨,没有什么是永恒存在的。茫茫百年之后,只余得自己孑然一身,茕茕独立,坐叹岁月的悠长。

      曾几时他也开始明了——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也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他逃不掉,也不准备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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