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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头情 第三章 那姬妾何曾 ...

  •   世人做生意,最看重的便是这“诚信”一词,所谓“人无信则不立”,在商家这一行里更是将诚信看得比命贵重。

      买卖交易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才可,不干净的货不卖,不干净的钱不收,这于买卖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今这褴褛老叟花五十两黄金购买名茶,怎么看这事都有几分蹊跷。不是三宥不肯发卖黄寿丹茶,而是他委实担心这老人的钱财来的不正,一间茶馆可是从不收取不义之财。

      这头三宥踌躇不定、左右为难,那头老翁亟待着店家的下文,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末了,这老叟也是个聪明人,一看三宥那为难的模样,心中便已知晓了他的疑虑。无可奈何,只得娓娓道来自己的目的。

      原来这老叟是酆都程将军府里的老奴,昨晚受夫人的嘱托,要他用五十两黄金来一间寻购两斤黄寿丹茶,于两日后让一间茶馆差人送至程将军府中。

      那老奴清楚一间茶馆向来生意兴隆,白馆主又有售茶限制,担心自己排买不上,于是特意早早守候在此,做第一位开门客人。

      身上之所以布衣褴褛的是因为毕竟怀揣着黄金,生怕锦衣华服的一出门就被贼人盯上,把黄金打劫而去,那自己便不好交待了。再说自己又仅是一奴仆,也穿不得什么绫罗绸缎,这才着了一粗衣烂衫上门买茶。

      这一番话下来,三宥细细审味着,倒也没什么可疑之处。正打算放下心来,准备执笔记单上册呢,却见那老奴停了话头低头沉默,手指也惶惶不安地四处摩挲着杯沿,茶杯被紧攥于掌心,指节发白,脸上也是一派难堪之色,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宥心思清明,知晓老人怕是还有后文,立即停了狼毫墨笔,转而静视老人。

      终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那老奴一狠心,靠近三宥压低了声线,终究是将那番藏隐之话说了出来:“临行前,夫人特意叮嘱老奴,多出的黄金算是夫人打赏一间的,只是这送茶之人不可别人,只能是……”他目光游移躲闪,“……只能是白馆主本人……”

      一语毕,三宥当场愣了三秒,待反应过来后,脸色唰的黑了下来,原本挂在脸上的和蔼笑容顿时也被收回。

      呵呵,送茶……

      就算温煦如三宥这般的人,当下也禁不住在心中冷笑:“‘送茶’,还真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三宥对这程将军略有耳闻,本名程旭尧,是酆都镇都大将军尹洞天的手下,原本位于皇城做御林军统领,后救驾有功,又因其军事才识被尹大将军看中,特奏请皇帝希望圣上能准许程旭尧做自己手下的一员大将。

      尹将军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战将,二十岁入军,仅两年后就官拜上将,之后为周朝金戈铁马了四十年,大大小小共打了几百余仗,战无不胜。北抵羌胡,南御大梁,他的镇天军策马驰骋而过,所到之处胡人俱是闻风丧胆,被誉为大周独一无二的“战神”。

      如今坐镇酆都,虎视眈眈地傲视着吐蕃和大理两国。老将军威功极高,但不震主,又是两朝元老,对周氏皇宗忠心耿耿,更是当朝圣上周睿宗的军事心腹,深得陛下器重。

      对于尹老将军的此次请求,睿宗当然即刻奏准,封了程旭尧为酆都镇都左将军,官居二品,与尹老将军一道守卫酆都。

      而这程旭尧来到酆都后,果真没让尹将军失望,军事见解才略过人,做起事来游刃有余,不消半年便成为了老将军的左膀右臂。

      只可惜英雄命短,在程将军居于酆都的第十一年便遭了奸人算计,被夜入的一刺客斩杀于卧房,头颅都被活生生得斩了下来。

      这事出现的极为惊悚蹊跷,就发生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三月份。

      据说那夜下着酆都十年来未曾见过的瓢泼大雨,侍寝的姬妾如厕归来后,就见原本酣睡着的程将军此刻正站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直直看向窗外,似是在赏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溅出皇冠样水滴,也溅得程旭尧一身水渍。

      那姬妾担忧夜冷雨寒,程将军被溅湿衣襟后染上风寒,便唤他关窗休息,莫再赏雨了。

      可唤了三两声后,程旭尧却一动未动。姬妾无奈,只好上前拍拍程旭尧的肩膀,劝他关窗。

      不想这一拍,一颗圆滚滚的人头却从程旭尧的脖颈上倏然坠下,在地上滚了三圈后才停下。

      一瞬间,鲜血立即从脖中喷出,喷泻得那姬妾满身满脸全是红艳的鲜血。然而那程旭尧的身子却始终保持着直挺挺的观雨姿势,并未身死倒地。再看那血淋淋的断面处,隐约间竟可见到白森森的骨茬……

      那姬妾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画面,立马两眼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那一夜,整个程府灯火通明,照亮得全府明如白昼。

      听说后来那姬妾虽被大夫救了回来,可惜受的刺激太大,已然失心疯了,成天疯疯癫癫的,在程府有如孤魂野鬼一样,飘飘荡荡,见人就惊慌逃窜,边逃边胡言乱语道:“别过来!别过来!不要靠近我!”神神道道的,令人不解。

      尹老将军在得知此事后,又恨又痛,年过六十竟也老泪纵横。

      恨,他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宵小歹人,生生断去了他的左膀右臂;痛,他心痛大周因此失去了一位军将奇才,国之悲哀啊!

      难过之后,尹老将军重拾大将之风,开始着手调查程旭尧惨死一事,立誓要将那歹人五马分尸,以祭程将军的在天之灵。

      可是一连两个月过去了,追查一事依旧毫无进展,别说抓住那歹人了,各兵差就是连那贼人作何模样都不甚清楚,谈何缉拿归案?

      那夜程旭尧最后相处之人只有那侍寝的姬妾,然而现在人已经疯了,从她口中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线索,又不知那刺客身高几许、年龄几何、是何模样,追捕一时陷入了困境。

      程旭尧刺杀身亡一事很快便传至酆都坊间,大街小巷的城民都在纷纷议论此事,看架势估计能从街头议论到街尾,毕竟这么大的一官员死了,百姓们也惶惶不安。

      大周朝廷自然也是知晓了这事,大臣们无一不为程旭尧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周睿宗当即下令,调拨两千精兵进驻酆都城,保护酆都万民,贴身看护尹老将军以及护卫尹、程两府的安危。

      记得那时三宥和十六还为那位程将军好生默哀上了一番,毕竟人还不过四十就这么没了,还正值官运鼎盛时,想来也真是可怜呐。

      若说这程旭尧被害惨死是第一件可怜事,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要被称为他的第二件可怜事了。

      程旭尧虽年不过四十,但好在膝下还有一子,名为程乐驹,大抵是为了感激尹洞天老将军的伯乐之恩吧,故而为儿子取名“乐驹”,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老将军的感恩之情。

      早先程旭尧在国都长安做御林军统领时,其府中姬妾就众多,但多年来愣是无一儿半女,直到迁驻酆都后,又娶了一房姬妾,不想一年后那女子就生下了程旭尧的第一个儿子——程乐驹。

      偏巧那时程旭尧的正房夫人正值病重,没几月就撒手人寰,于是那女子便顺利成为了正房,当上了程府的女主人。

      由此算来,程乐驹是由正房夫人所出,是程府实至名归的嫡长子。

      而那程乐驹的生母姓甚名何却无人知晓,只知道程府家丁皆尊称她为——朱楼夫人。

      说起这位朱楼夫人,有心打听过的八卦之人都清楚,这女子还真是个经历离奇的奇女子啊!

      朱楼夫人并非出自名门闺秀,也非大家之户,反而是名动长安城的头牌花魁,身居眠花楼,常于潇湘湖上一红纱画舫里接客,来往客人不绝。

      朱楼夫人面容姣好、明艳动人,又风华绝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小楷写得是清雅隽秀。她又饱览诗词歌赋,华词艳句信手拈来,比及城中的大家闺秀有过之无不及。

      于是长安城里的文人骚客、名士富贾皆乐于来眠花楼里寻欢作乐,为的只是看上一眼这传说中头牌花魁的姿色,也有那么一掷千金的豪客,只求和她一夜风流,朱楼对此倒是迎而不拒。

      据说,这“朱楼”便是朱楼夫人在眠花楼里的艺名呢。

      朱楼夫人如此貌胜西施,才媲文君,想娶她进门的大有人在,其中还不乏有皇亲贵胄。然则此女子过惯了风尘生活,不愿从良嫁人,更是看不上这一干凡夫俗子,因而对外宣誓——若是遇不到顶天立地的真男儿,朱楼一生不嫁。

      她态度决绝,他人也不敢强逼,若是真弗了她的意,强取豪夺,那她必然会一死以明志。

      鸨母也无可奈何,只得任由朱楼这番恣意而为,抬进眠花楼里的八抬大轿,不消片刻便会被龟公们恭敬有加地请出门去。

      世人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嫁人的朱楼,以后当是与青灯古佛长相为伴了,不意她与程旭尧的一次邂逅,第二年便嫁进了程府,做了程旭尧的又一偏房夫人。

      眠花楼一小婢透露,还是朱楼自己拿着自个的小半辈积蓄赎出了自由身,然后才嫁给的程旭尧,花轿嫁礼居然还是姬妾的规格,要知道,那时的程旭尧不过才是个御林军统领而已。

      堂堂一代名妓最终沦为他人妇,还是个妾妇,夫家又不是高官显贵,不少感性士人因此为朱楼唏嘘不已。

      但是“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做不得多解。

      要说起那程旭尧和朱楼的相遇,也当真是上天赐姻缘,月老牵红线,两人挡都挡不住。

      炎夏七月份,一日程旭尧刚刚散值,就被自己的那帮狐朋狗友拉到了眠花楼,说是花魁今夜现身,当场为诸君演奏琵琶一曲,特邀了程旭尧来此一同欣赏。

      程旭尧度着回府也无事可做,赏曲一次倒也无伤大雅,打量了几眼眠花楼后便也默默坐下了。

      片刻后就见湖上驶出一红纱画舫,舫首坐一妃衣女子,半抱琵琶,珠圆玉润的十个指头扶上丝弦,弦冷铮铮,珠落玉盘,那曲声入耳甚为动听,一时却是满场皆静,尘埃若停,程旭尧心下也是连连称赞此花魁有着一手好乐艺。

      佳人在前,仙乐泠泠,端的是一场花前月下的美景,令人赏心悦目。

      可谁知美景不长,女子身后忽地出现三名登徒浪子,不知是从哪里渡船偷上了的画舫,挟持住朱楼就逼迫她弹奏一曲《十八弄》。

      那曲是坊间出了名的淫曲,污词亵语,不堪入耳,就是三等莺花也不齿传唱。

      朱楼自是不肯,可那三名纨绔子竟不依不饶,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给朱楼难堪。

      想她朱楼在眠花楼度过的风流时月里,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当下气血翻涌,一把将琵琶摔进湖里,眼瞅着自己也要纵身投湖自尽。

      说时迟那时快,程旭尧及时飞身而出,足踏水面,三两下便落至画舫上。

      在一把拉住那花魁后转身两脚旋出,那三名无赖登时便被踢进了水里,呛了几口湖水进肚。待三人重新爬回岸上,本想着要好好回敬那多管闲事之人,可在看清来人是程旭尧后,三人皆蔫了胆色。

      那可是程旭尧,御林军统领,长安城出了名的武艺高强之人,他们三人哪能是他的对手。

      三人识趣,纷纷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很快便离开了眠花楼。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后,程旭尧这才得了空看向怀中的女子,彼时湖风吹动,撩起了她覆面的绯纱,轻纱飘飘盈盈、意外间被吹落,露出了绯红下的一抹国色天姿之颜。

      仅是那一眼,就深深地烙进了程旭尧的心底。

      后来,那夜程旭尧破天荒地留宿在了眠花楼,就留宿在了朱楼的红纱画舫上。

      再后来,程旭尧日日进出眠花楼,会面不与别人,只和朱楼夜夜相会。而朱楼也为了这位救命恩人拒绝再去接客,无论是缙绅贵胄还是名士达人,一律统统不见,天天准点等着程旭尧来。

      两人郎才女貌,恩爱得如胶似漆。而朱楼为人向来豪放果爽,又身处红尘,明面或暗地,常常大胆戏称程旭尧为“巨阳先生”,每每说及,神情俞是俏皮可人。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他们的爱恋真真羡煞了旁人。

      如斯深情,果不其然,之后朱楼甘愿自赎从良,就是做妾也要嫁与程旭尧。

      这一嫁,就一直跟随了程旭尧整整十一年,随他奔赴酆都,为他生儿育女,同时也收敛起了先前的大胆奔放,老老实实地转型成丈夫的贤内助。

      传闻程旭尧在前往酆都的第二年,他和朱楼的这一旷世奇恋还被皇城的编书人收录在案,写成了一部折子戏,一时间在长安广为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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