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泠琅

2、朗达玛之歌 矛盾初现，

　　月影下的土林冷眼盯着这片荒原，一丛丛的莎草在风中起伏，野牦牛三两成群的舔舐着低矮的莎草丛。月亮从不吝啬自己的光华，大地泛起幽幽清辉。忽地，人影闪过，粗重的喘息声随风飘去，牛群并未感觉到异动。黑绒质料的大氅很好地掩盖了一切可能被察觉的声响，月光下，那人如鬼魅一般，接近牦牛群。最外层的雄性牦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昂起头警醒地环视着四周的情况；十来头雌性牦牛围成一个小圈，把牛犊围到中间。
　　“没机会了！”，第一支箭划破冷寂的夜，这种用于“碧秀”比赛中箭的箭矢并非铁镞，而是木质圆锥形的箭镞。箭离弦的那一刻，强劲的藏弓赋予了箭极大的动能，与空气强烈震荡发出了尖利的声响。野牦牛群反应极快，最外层的野牦牛群竖起尾巴，发出了如同猪一般的啸叫声；内层的雌性野牦牛立即将头向下压去，尾巴朝空，狂奔乱逃。霎时，大地震颤，平时端庄憨厚的雄性牦牛向远处的猎人们奔来，第二支箭射中为首的那头野牦牛的后脊，黑夜里，凄厉的悲鸣声在土林间回荡，它并没有倒下，继续向猎人们冲去；第三支箭、第四支箭几乎同时命中牦牛的面额，它侧着倒在土丘下，激起了一片尘土。
　　大地在震颤，在月光的照耀下，髯鹫的羽翼上剪下来的箭羽反射出明亮的白光，在空中留下道道痕迹。随后赶来的牛群继续狂奔着，老年的牦牛、幼小的牦牛，发了疯似的奔逃。一只落单的牛犊刚要转身，便被一支箭贯穿了皮肉，雌性牦牛护在这只牛犊身前，那猎人刚要射死它，一旁的人轻扯住猎人张满了弓弦的手，“让它走吧”，那人颤抖着说，“它已经活不过夜了”。
　　狩猎，还在继续；古老的土地上，血腥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飘过。那片黄尘渐渐离猎人们远去，黑漆涂得弓发着冷冷的光，一如射出的箭一般冷酷。羽箭破空之声，牦牛嘶吼之声，大地颤动之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千千万万的牛皮鼓在奏响，振聋发聩。风起，莎草在风中猎猎作响，猎人们向着那片黄尘的方向走去，早已分辨不出黄尘中的牦牛，猎人们听着声音，一支支箭射出，张满弓的手颤抖着，盯着猎物的瞳仁闪动着，唯有一个猎人的面颊上早已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那片黄尘再也看不见了，似乎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了，几声渺远的枭鸣回荡在这片原野。
　　猎人们将弓上的箭插回豹皮制作的箭囊，走上前去。死寂，无声地诉说着这次狩猎的胜利，“宗确堪将保佑！”为首的汉子看看众人。一共七头成年牦牛，四只牛犊，早先被打中的那几头牛的血液已经近乎凝结。“天太干了，把吉雅克（野生牦牛）装上车，早点回村。”一支响箭射出，土林后几个几个汉子和拉着马车和苫布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夜格外漫长，猎人们走在回村的路上。队伍最后面，有个人一言不发，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张漆木弯弓。“嘿，阿玛拉在村里等着我们呢，今年冬天乡亲们不会挨饿了。”说话那人露出朴实而满足的笑容，“驹觉（哥），你怎么了？”，他的笑容凝固了，因为他看见队伍最后那人的手不停地颤动，指节发白。他是丹巴多仁，猎人们中唯一一个佛教僧人；说话的那人是他的弟弟，朗杰多仁，是虔诚的苯教徒。丹巴多仁一次次下定决心，为了村民们的生计，为了自己的性命，定要忍痛还俗，成为一名猎人；可每次看到濒死的猎物，看到生命的转瞬即逝，心中又难免起恻隐之心。这次狩猎，他未发一箭，但却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作为一名合格猎人，本应淡化猎物被捕猎所带来的痛苦，因为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的，是理所应当的，对于任何物种来说，生存，都是最原始的需求；但是对于丹巴多仁来说，从小在心中埋下的善缘，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内心总是一片柔软。坚定的宗教信仰，与对神明虔诚的崇拜，在这一刻，都加重了丹巴多仁内心的挣扎。
　　回到毡房，丹巴多仁发现家中多了两个衣衫褴褛的人，一问才知道，这两位从拉萨逃出生天的僧侣。小声用佛号互道了吉祥，那两位僧人的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但是，分明地，丹巴在那感激的神色下，看出了深刻的恐惧，香酥可口的酥油点心卡塞端上桌，僧人们忙用双手接过点心。饭毕，丹巴问起拉萨的情况，僧人们眼神中的惶恐加重了一分。温热的酥油茶散发出温暖人心的香气，僧人们渐渐平复了心情，述说着远方的故事。
　　原来，自松赞干布时期文成公主将佛像由中土带到吐蕃后，佛教便在西藏生根发芽。百年后，至赤祖德赞为国王时，反对佛教的兄长达玛被佛教徒称为“朗达玛”，意为“牛魔王的化身”，这进一步加深了以朗达玛为首的王室贵族与佛教的矛盾，在赤祖德赞的亲信被清除殆尽后，一夜，贵族们趁赤祖德赞饮酒大醉之机，发动了政变，缢死了酩酊大醉的赤祖德赞。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朗达玛攫取权力的脚步，至此，吐蕃的末代国王朗达玛带领着曾经强盛的吐蕃王朝进入了最后的时光。
　　讲到这里，丹巴多仁点点头，这些他都听人说起过，当初正是为了躲避朗达玛对佛教徒的屠戮才从拉萨归隐家乡。“朗达玛据说是因为报仇才如此灭佛兴笨？”，“那是只个传说”僧人们对看了一眼，继续述说。
　　前世，羊卓雍错湖边有一群虔诚的佛教信徒，他们为了表示对佛的虔敬，也为了给自己消除业障以祈求福祉，就选了湖边的一个高坡，在山上建了一座佛塔。在施工过程中，只有一头牛终年在高原严寒缺氧的环境下为人们驮运石料。数年后，佛塔终于修筑完成，但是那头牛已不复当年的强壮，多年的劳动使得皮肤磨损溃烂生疮，老牛已经奄奄一息。在煨桑的香气与“米那羌姆”的歌舞声中，被人遗忘的牛走完了一生。在接近死亡的一刻，老牛立下誓言“我今生为牛，被佛教信徒如此对待，下世我若能转世有机会执掌生杀大权，必不忘现世的深仇。”僧人讲到这里，问丹巴：“知道那头牛后来怎么样了么？”“那头牛的下世就是国王朗达玛吧。”丹巴若有所思道。“那头牛在死后饱受轮回之苦，但是无论承受了多么大的苦痛，也没有忘记前世的恩怨，佛要信众们‘忍’，可‘忍’字头上有一把刀，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僧人注视着酥油灯的火苗，呢喃：“后来……”
　　西藏出现了一位非常残暴的国王，每一个为他理发的人都无一生还。后来，有一位大孝子在为国王理发之前，诉说自己要赡养老人，乞求国王留给他一条生路。国王让他立誓，只要不把给国王理发时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就会放他一条生路。孝子立誓后，国王准他为其剪发，火光的映照下，分明地，他看到了在国王的头发下，掩盖着一对牛角。孝子大惊，但随即掩盖了慌张的神色，国王赏了他一大笔金钱，孝子也信守了诺言。可是这件事终日在心头萦绕，压得孝子透不过起来，终日辗转难眠。在一位僧人的指点下，孝子用竹子做了一支笛子，想以吹奏竹笛的方式排解心头的压力，山间，他吹响了笛子，可无论怎么吹，笛子终究只能发出“鲁都鲁都（牛角）”的声音。说来也怪，大山深处的笛声绵远悠长，随着山梁传至远方，不绝于耳。国王的秘密终于被大白于天下。
　　僧人们从背囊中拿出了小鼓小钹，对着火灶里燊燊的炭，唱起了欢快的《诺桑法王》中的“阿若娃”。宗教戏剧的神秘感尽显，传说中额登巴国的国王父子的传奇故事仿佛得到了再现。第一抹霞光洒在僧人紫红色僧裙上，毡房里烟雾缭绕，丹巴走出毡房，发现同村人早早地拜在村里的神龛前，感谢山神的馈赠。丹巴若有所思，他回房取出了那张亮黑色的强弓，双手紧紧攥着它，只是这次，直到以后，那张弓再也没有被拉开过。
　　喜马拉雅山的风抚摸着拉萨的珤靥，这里，听不见佛乐的回响。朗达玛亲手将自己的王国推向不可知的未来中去，也许，他全然不知，孑孓一人度过轮回的他，也将独身一人离去。
　　布达拉宫前，温暖的阳光沐浴着朗达玛的脸，暖烘烘的。朗达玛扯了扯领口的“加洛”，绣着十字图案的花氆氇在光照下更加绚烂多彩。朗达玛立在宫前，阅读《甥舅联盟碑》上的文字。远处飘来了“噶玛夏羌姆”的乐音，朗达玛并未转身，而是心中疑惑，“东城噶玛夏护法神殿里怎么会在今天降神祈祷？”。忽然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他转身望去，之间马上有一魁梧的男子，虽然身形高大，但眉目之间满是慈悲。卫兵们警惕着注视着那男子，朗达玛却又转身阅读碑文。只见他从马上取下了一个盒子，瞬间，长矛指向了那男子。男子并不畏惧，走上前来俯身从盒子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把扎年琴。卫兵仍然没有放松警惕，这时，悦耳动听的扎年琴声传来。男子随琴声跳起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奇妙的舞蹈。长矛一柄柄落在了地上，他们沉醉于这摄人心神的乐舞之中。朗达玛早已被这舞蹈所震撼，只见那男子且舞且行，逐渐靠近国王。他跳着，国王想他报以赞许的微笑；他颔首行礼，国王回礼。第三次行礼，那男子引吭高歌：“风环地、地环水、水灭火，金翅乌胜水龙，金刚石穿宝石，天种制阿修罗，佛陀胜狮子王，我亦如期杀非法之王！”
　　朗达玛惊诧得口不能言，目光钉在那男子的身上。乐音渐入高潮，舞蹈渐至佳境，没人注意到那凌厉的声音。银矢桦箭穿透了朗达玛的胸膛，滚烫的血液顺着洁白的袍服点缀着朗达玛的手臂，他颤抖着，嘴大张着想要呼喊着，双手死死握住穿透了身躯的箭杆。指尖传来的温热渐渐变成了寒冷，曾经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浑浊，他死了，随着他前世的恶誓，随着他现世的罪恶，魂飞九天。
　　那男人在第一次行礼的时候搭箭上弓，第二次行礼的时候满弓待发，第三次行礼时，一举射死了国王。他的舞蹈没有停止，唯一停止的，是朗达玛的颤抖。乐音顿停，步履杳然，他的身后，惊呼迭起。他的袍子虽是墨色的面，却是洁白的绸缎制的里子。他将外衣反穿，黑袍变成白袍，趁着众人狼奔豸突之机，策马而逃。途中，男人经过一片海子，他驱马跃入湖中，男人事先涂在马毛皮上的黑色颜料被洗掉，黑马渐渐变成白马。再也没有人能够认出他们。
　　那男人，是吉祥金刚，在空行母的指引下刺杀暴君。吐蕃王朝，至此陷入一片混乱。国王朗达玛，随着那支神舞，成为了他的仇恨的最后一个牺牲品。朗达玛之歌，奏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