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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暴风雪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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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偎在群山之间,凛冽地抚过雪原;冈底斯山巅上笼罩着浓云雾霭,阴云下,玛尼堆静立千年,那冷透了的灵魂守候着扎不让村。
村口,隐约闪动着一个黑影。那是兰齐默帕卓,扎不让村最显赫的兰齐默家族族长的长子。风雪中,他紧紧裹着皮袍,在这样的天气下行走是艰难的,他的目标,是不远处半山坡上扎不让村的玛尼堆。一步步挨到玛尼堆前,帕卓的眉梢满是细小的冰凌。俯下身来,拂去白雪下的松柏枝,最顶上的一层已经湿透了,下面还很干燥。干燥的松柏枝被从中间折断,撕裂的纤维成了最好的引火物;帕卓取下坠在腰间的火镰,火石一敲,火星迸了出来。帕卓呵了口气,温暖了被冻僵的手,拿着火石用力地蹭了蹭,火星四射,干燥的松柏纤维冒出青烟,先是火苗,后是闪烁着的火光。燃烧的松柏很快发出香气,一把糌粑面撒上,烟雾升腾,随狂风散去。帕卓虔诚地双手合十,默念:“吉吉!索索!拉结罗!(祈求神灵赐予幸福和平安)”,起身抖落袍上的浮雪,帕卓登上了玛尼堆。
在藏族,燃烧松枝的习俗称作煨桑;玛尼堆,被认为是吉祥的象征。这场雪是阿里地区近些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帕卓的母亲晋美让他冒雪祈福,以示虔诚,为扎不让村来年的物阜民丰求得神灵的庇佑。帕卓拿出一小块白石,在眉间轻触,放在玛尼堆上。他微微颔首,却看见玛尼堆石台旁,有一束挺立着的格桑花。仿佛冥冥中的某种昭示一般,他双手护住了风雪飘摇下的格桑,那一瞬间,他感到,似乎有一个生命在手心跳动,那感受,从未有过,但却令人感动。归途中,风雪更盛,远山上泛着金光,帕卓心里暖洋洋的,袖口中,摇曳着那束格桑花。
村中还是那么安详,帕卓的院子在层层杨树之后,少了些风雪的肆虐。“阿玛拉,我回来了”,一杯温热的青稞酒端了上来,这杯酒,是用了一周酿制的头道酒,酒色黄里泛青,味道醇厚甘甜,烈度最高。“几杯酒,微汗有”,帕卓站在火塘前,烘烤着早已活动不得的双手。袖中的格桑花掉落在地上,晋美疑惑:“这时候应该没有格桑花了”,“这是山腰上玛尼堆下头的,我看熬不过这个寒冬了,不如摘回来。”晋美极小心地摩挲着那蔫了叶的格桑花,双手颤抖着,晋美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中。这一切,帕卓都看在眼里。
晚上,佛龛上的酥油灯金光灿烂,照耀着柱梁斗拱上绘制的三色纹。“卡垫”上,两人对坐着,“觉兹”上放着曲让(干奶渣)和夏金(生肉酱)。帕卓问母亲:“阿玛拉,那束格桑花呢?”,“种到村口的佛塔下了”,晋美说。帕卓疑惑:“那么大的风雪,格桑花难以挺过去,不是么?”
“不会!”晋美坚定地回答,“帕卓,在藏地文化中,格桑花是最重要的象征,冈底斯山神赐予了我们了卓越的生存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着乐观的精神。格桑花看似柔弱,但气候越恶劣,格桑就越风姿绰约,因为它是藏族诸神中掌管人间疾苦和幸福的天神的化身,更是传说中能够治疗瘟疫的良药。在藏地,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唤作‘格桑’,而格桑花,就是爱与吉祥的象征。”帕卓从没见过母亲如此郑重地样子,茫然地注视着晋美。晋美又问:“帕卓,想再听一个故事吗?”
晋美年逾七旬,高原地区光线强烈,对眼睛的损伤尤其严重。晋美几乎不能用双眼感知上天赐予这里的一切,但此时,她的眼神颤动,“帕卓,我预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让我给你讲述这个故事了,你背负着的兰齐默家族的姓氏,这是你应当知道的,而且……”泪水划过晋美的双颊,在酥油灯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而且,你应当把我们的故事传承给我们的后人,这是我们家族最值得保留的记忆。”
晋美不再作声,夜深了,窗外风雪依旧。故事,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