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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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才子说那李丽娟“凌波仙子临凡，月殿嫦娥降世”，苏景欢不信。
读到这段时，还曾与阿夏谈论说“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人”，阿夏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被追着好一顿棒槌。
如今见了这舅家表妹，景欢觉着真真是自个儿见识的问题。
墨发如瀑，修眉如蛾，面若红杏，唇若含桃。清瘦身量，生生把那旧裙子穿出些弱柳扶风的味道。真真是“清扬婉搢，楚楚娟娟；芳心自怜，窈窕之年”。
苏景欢看呆了。直到人走到眼前，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啊你……”景欢有些迟钝，看着眼前人忘了该说些什么，只得略带尴尬地摸鼻子。
又突然想起些什么，放下手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名字。”末了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叫景欢。”
却见那女孩儿并不答话，抬手指了指自己，继而摆手。
苏景欢看懂了那手势，有些怔愣，立时反应过来，将女孩带到书案前。摆上纸笔，递笔前征询着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将笔接了过来，在案上宣纸间落笔，一手楷书匀衡瘦硬，体势劲媚，骨力道健，不似个女孩子的笔法，颇有柳公风范。
不过苏景欢可没心思欣赏这绝妙的书法，她的注意力全被这纸上的两个字引了去。
“哑妹？”
对方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去。
苏景欢有些啼笑皆非——自家舅舅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就算女儿不能言语，也不该随便叫这个名字罢。
“算了，你这是什么名儿。我给你取个吧！”说罢，取走哑妹手中的笔，沾了沾墨，挥毫在那两字旁抬手写了两字。
——“眠香。”
“柳眠香。”搁了笔，苏景欢偏头问身侧的人，“如何？”
被强行换了名字的人看着她得意的神情，轻笑着点头，伸手复又拿起笔，在苏景欢约略能看出点风骨的字旁又写了两字：“景欢。”
眠香，景欢。
本该是话本子里撩人的戏码，轮了苏景欢她却很想遁地——她那手字不伦不类，本就在各家间胡乱模仿，单看倒还像样，现今夹在眠香挺秀的柳书间，显得愈发别扭。
伸手想要销毁这丑字，却有一双手比她更快。
素手将那页纸提起晃了晃，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苏景欢的手僵在案前，眼睁睁看着眠香将那张纸收进怀中。
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没落款，就算别人看了去也不能说明是自己的手笔。苏景欢安慰自己道。
柳眠香有了新名字，穿着新式样的裙子，便由苏家小姐领着，去逛那苏家园子。
此间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言笑晏晏，亦按下不表。
次日里苏小公子又去了瑞祥楼听曲儿，还带上自家表弟柳公子。
全金陵城都知道苏小公子是个女娃。苏老爷人善心好，再加上苏小公子也不惹事，只是爱看看话本听听曲儿，大家也就乐得陪陪她玩那女扮男装的戏码。
既然苏小公子是女娃，看那柳公子清弱扶柳的样子，想必也是个女娃。瑞祥楼看戏的人走过路过，都爱朝她们坐的雅座瞧上两眼。
苏景欢心中有些不快。一来是昨天的戏被打断了，连着跳了好几齣；二来是周围人往这边瞟的眼神就没断过。
眠香倒不在意，曲子也好酒楼也罢，对她来讲都是些新鲜玩意儿，自然无暇注意到旁的事。
所幸今日里来听戏的人少了许多，大多凑够了热闹便散了。瑞祥楼的茶水费也不便宜，看过一场戏乐呵乐呵日后还能掰叨掰叨，对寻常百姓来说便也够了。付得起雅座钱的有钱人家，多也是看过别的戏班子唱的《桃花扇》，自然也不觉得新鲜。
如今这瑞祥楼里，还留着听戏的，便也只有苏景欢这种戏痴了。
说苏小公子戏痴，那是有来头的。
但凡金陵城里能寻来的戏本子、话本子，没有苏小公子没翻过的；戏班子开戏，不管是有名的还是无名氏，看客里必有苏小公子的身影，末了还要进后台讨教一番；那些个唱词，只要是苏小公子听过的，准能叫出个名儿，还是接着唱上一两段……甚至有人言说，只有苏小公子乐意听第二场的戏班子，才能排的进金陵梨园的名。
如今苏小公子又来听这喜瑞班唱的旧本子，还带来个客人一道。这传出去，喜瑞班和瑞祥楼的名声怕是要大火。瑞祥楼的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笑眯了眼。
也因此，在苏景欢提出是否能辟出个雅间来时，楼里伙计忙不迭便应了，迅速将苏景欢和眠香的雅座用屏风围起来，末了还送来一壶上好的乌龙茶和果盘。
到了第三日，瑞祥楼的客人果真又多了起来。那老板早就使人把苏小公子又来听戏“还带了个谪仙似的小少爷”的事儿放了出去。
苏景欢进门时见着大堂人头攒动，不自觉皱起眉头。
上了二楼，却见那屏风未撤，边上还多了两处盆景。瑞祥楼的伙计点头哈腰地把苏景欢二人引进雅座，依旧送了一壶乌龙茶和果盘。
次日再来，那屏风辟出的雅间还在。
眠香有些惊讶，苏景欢便细细和她分析了那瑞祥楼老板小算盘——留住苏小公子，便是留住瑞祥楼的财路。
喜瑞班的《桃花扇》只演四场，堪堪对上那四卷戏本子和四十齣戏折子。
最后一场末了，苏景欢循例要去后台瞅瞅。
刚转出屏风，便有小二在外边候着，引她二人去后台。
连苏景欢自己都有些讶异——这瑞祥楼的老板，忒会来事儿了。
喜瑞班班主当然听过苏小公子的名头，早便候在后台口。亲自带着景欢二人见了诸位伶人，在苏景欢提出，想要一版戏折子时也爽快的应了。
“苏小公子是爱戏之人，这新编的《桃花扇》在您手里，想必也不会被糟蹋了。若公子日后对这折子有什么别的想法，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此话自不敢当。在下只是觉得这新编《桃花扇》简繁有度，去了那不得已的阿谀之语却不损结构，颇为清新。心向往之，失礼索来拜读。日后，可还要向田班主多讨教才是。”
虚礼了一番，苏景欢便领着眠香去寻生旦二人，习那身段唱词。
临了晚饭，二人才堪堪回到府中。
“眠香，你身段真好。”苏景欢趴在软榻上道。
这几日府里的饭菜颇有些丰盛，苏景欢一控制不住便吃得有些撑。一回到房里，便懒懒的趴着不动。
前两日，眠香便坐在一旁看那旧戏本子，自然也知道这名字的来处。当时还有些赧，苏景欢趴在床上□□似的，促狭的笑。眠香一恼，便不再理会她。景欢费了好些功夫，才讨好了过来。
刚巧戏本看完了，闲来无事，眠香便练了一练今日从花旦处习来的身段。
内间地方小，庭院里又怕下人看了笑话。眠香便把外间理了理，辟出一小块地方。
苏景欢自然也从内间的床挪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被苏景欢这么一夸，眠香耳尖微红，换了动作转身不去看她。
“唉，你要是能唱就好了。”苏景欢又道。
却见眠香萎了身子，垂手朝向门外。苏景欢霎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起身转过前去。就见眠香目光黯然，直愣愣看着院外一株约略有些枯黄的香花槐，连景欢唤她也不搭理。
苏景欢有些恼自己，抬手便要掌嘴。
“啪！”一声脆响让眠香回了神，只见苏景欢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印，一下子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要去寻凉水来要给她敷，却被景欢拦了去。
眠香摸了摸景欢约略红肿的脸颊，眼里的黯然消散，只余下心疼和愧疚。苏景欢将眠香的手捉了来，掌心交握。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该罚，不怪你。”苏景欢柔声道。
“往后，我便做你的声音。”
之后的日子里，苏府下人常常在后院园子里见着小姐和表小姐唱那戏本子。
小姐扮生，表小姐作旦。
只是句句词都是小姐独自唱和，表小姐只比划动作。然配合着两人的身段，竟别有一番景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