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1)

      学校里人山人海,人口密度绝不亚于五一黄金周的各大景区。保守估计一个学生至少有三个家长陪同,我再也不会因为爸妈都来送我而觉得不自在了。一家三口在人群中艰难地行走,我妈被挤得不时发出尖叫,我爸瞬间化身她的保镖,用胳膊护着她,边走边不断地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搞得像护送大明星出机场一样,我看着就想笑。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对前边被我踩了脚的人说。人实在太多了,每次抬起脚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放哪儿,十次有九次都是边放脚边对前边的人这么说。

      爸爸以前是老师,时间久了觉得没劲,自学了工程建筑去搞工程了,但这并没有断了他在教育界的人脉,我们没走几步就碰到了学校的会计——他的同学。后来的事情理所应当地发生了,我们走了绿色通道,半天办的事情半个小时就解决了。

      最后一环节是去送我去教室,2班就在5班的对面,各班的班主任早已守候在门口。爸爸碰到了李博文,他主动上去握手,陪笑。我爸一向清高,他的直管领导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我知道他这样做是因为心存愧疚。那一秒,我后悔了。

      李博文站在原地,笑容里满是怨念,他握着爸爸的手大声地感慨道:“还是对面班好啊!”完全置爸爸和对面5班班主任于不顾。上一秒的愧疚烟消云散,我觉得去5班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明智的决定,哪怕赔上爸爸的友情,也丝毫不影响这个决定的价值。李博文格局太小了,跟着他不会有前途的。

      虽说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爸爸,在我看来失去刘文博那样的朋友是人生幸事,但对爸爸而言那毕竟是和他有四十多年交情的人,他们身上都是彼此的影子,早已不能用好与不好来形容对方了。

      人到中年,友谊之树本来就会凋零,被我这一折腾,爸爸的友谊之树上又少了一片叶子。

      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的前途重于那片树叶,爸爸也算为民族复兴大业尽了一份应尽的力,虽然代价有点大,但也算失得其所。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徒有虚表的东西,他最在乎的还是我的成绩。当然,我还会像初中那样努力成为他的骄傲。

      (2)

      我们班主任叫周建国,很有年代特色的名字,据说是学校50后的风云人物。报到那天,所有班主任都到了,而我们班门口站的是助教老师。军训的时候,各班班主任来看望自己的学生,来看我们的是助教老师。晚自习的时候总该出现了吧,结果还是助教老师。

      进学校之前。我听说过周建国的一些事迹,可信度有多大,我不太清楚,不可否认的是在大家的口口相传中,他已经成了一代传奇人物。不过,他这几天迟迟不露真容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我在捕风捉影中培养起来的那点对他的好感。他爱来不来,没有他,地球照样转,5班只好不差。

      周建国不仅是我们的班主任,还是我们的地理老师。

      第一节地理课,一个瘦到可以和电线杆媲美的老头儿低着头,双手放在背后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半个多月相处下来,我们已经忘记了周建国的存在,直接把助教老师升级为班主任,他是我们的地理老师也成了大家默认的事情。第一排的同学好心提醒,老师,您走错教室了。老头儿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走上了讲台上。

      当时并不知道周建国笑容比频临灭绝的东北虎更稀缺,毕业后回想他老人家为数不多的表情,三年里,他只笑过两次,叹过一次气,剩下的时间他就像一个超凡脱俗的神仙,站在云端静静地俯视着我们这群凡夫俗子,不悲不喜,不伤不灭。

      和其他老师一样,周建国并没有在第一节课讲课,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宣读学校管理我们的条条款款。他讲的是他的教育理念——先成人,后成才。智育教育体制下,我们在无数个挑灯夜战下渐渐变成了为考试而生的机器,老师和家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成绩上,没有人关心我们的生活,更不会人担心我们的心情,情绪于我们是伸手都无法触及得到的奢侈品。

      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形形色色的老师,敢打破现有教育体制,鼓吹学生快乐至上的老师,周建国是第一个。不管他会不会将这种理念渗透在三年的教学中,我都很感激他,因为只有他把我们当人看。

      “我希望你们成才,但在成才之前,请你们先学会做一个快乐的人。”这句话我至今深记在心,它就像一剂专治犹豫彷徨的良药,让我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得以安睡。

      虽然周建国讲话时中气有点不足,缺少2班班主任穿墙透壁的力量,但他句句都能说到我们心坎儿里,煽动力百分之百。我以最小的动作环视了一下全班,果然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姜还是老的辣。

      不知是我们太傻太天真,还是骨子里严重缺爱,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就完全被周建国征服了。 “在学校女生不能穿裙子、戴耳环、更不能披头散发,违反规定者,一律通报批评......”2班李文博宣读校纪校规的声音飘进了我们班,大家更加心愿诚服了。周建国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那些校纪校规,可我们做的不比谁差。

      最后的最后周建国给我们讲了一个学生的传奇故事,他说的这个人叫林涛,我是听着林涛的故事来到一中的,关于他的故事没有人会比我知道的更多,包括周建国。

      林涛是我爸最引以为豪的学生,我爸教书育人十多年,在我面前只夸过他一个人,他是唯一一个能战胜亲情超越我在我爸心目中的地位的人。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我在家看过他的课堂笔记,在学校听过他的传奇故事,他配得上所有人的盛赞。

      (3)

      “你们的座位都是进班时自己挑的,既然是自己挑的,就没有不喜欢的理由,我也不想夺人所爱,所以不打算动了,如果个别同学有特殊情况,举手说明,我会酌情处理。”几秒过去了,没有人举手,周建国指着我左边的空座位让教室后面那个独成一排,被挤得快要变成墙上贴画的同学坐过来,那位同学极不乐意,“谢谢周老师关心,我坐这儿挺好的。”

      大家抢座位都是从后往前,由两边向中间。在我爸和同学一番怀旧之后,我来晚了,只剩下第二排正对讲桌的位置,我妈称这个位置为黄金地段,不可多得,为了感谢我妈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决定委屈自己。不是每个人都带着恩情进来的,他们没有必要委屈自己。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坐过来!”周建国脸没有变,声音也没有提高,可中气明显足了,那雄厚的力量大过圣旨的威严,让人不得不从。那时我才知道他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那位同学搬着桌子垂头丧气地走到我旁边,桌子自由落地,她坐下便一瘫不起。我理解她的心情,全班民主,唯独自己被独裁,天下没有比这更惨的事情了。同为天涯落人,本应该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可我觉得没有比坐在她旁边更能安慰人的了,有人和你一样惨,你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旁边突然有人了,很不适应,不自觉地想偷瞄几眼。留着男生特别流行的毛寸头,半张脸藏在胳膊里,从露出的那半张脸看应该和美女无关,身材微胖,衣服穿得很中性化,奇怪的是把这些看似平凡的东西搭在一起,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美,那是一种独立于芸芸众生的个性美。把偷瞄的几眼拼凑起来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军训半个多月,我居然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好,我叫陆芃芃!”周建国一出教室门,她跟刚刚判若两人。要不是她坐在我旁边,我一定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江黎!”

      以前和无数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以后也还会和很多人说,可生命中没有哪一次再能像这样把自己的名字和心一起交给对方。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幕,无异于一场庄严而神圣的宣誓,尽管我们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免不了最后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的结局,但至少那一刻我们是心无芥蒂的朋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