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教堂里的魔鬼 麦老爹让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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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逽其实并没有猜错，小七确实是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记忆中，似乎有谁也曾经这样做过。
有谁，有谁做过……那个人，枯黄色的头发，枯黄色的眼睛，枯黄色的胡须。大把的胡须，因为他从不肯打理。是了，麦老爹就是一个邋遢的大叔。
他说他的眼睛和其他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其他人的眼睛是魔鬼改造的，我的是上帝给我的。”他看小七的眼神认真又俏皮，小七没在其他人眼中看过可以称之为神采的东西。所有人都是像死水一样的过活，他们每天祈祷的就是今天不会被带去实验室。如果被带去了，那他们就祈祷第二天依然可以活着。
“我的家就在海的对面，如果不是海啸，我也不会被那帮人抓到这里。”小七听不懂，他没听过海对面还有地方。
“小七，我们是人。你知道人是什么意思吗！我们应该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我们应该工作，我们应该有家人，我们应该被爱，我们应该有属于我们的自由！”小七听不懂，他真的不懂。
据说他出生就是在这座岛上，尽管他没有任何记忆。自从在这里生活，每天中午他们都要聚集在大厅看播放的影片。里面讲的是海岛疗养院告诉他们的道理。全部都是和他们一样大的小孩子们。那些影片告诉他们，要懂得礼貌，要听教授的话。他们的身体从小就有问题，是外面的世界抛弃了他们，是外面的人在厌恶他们。只有海岛疗养院可以给他们提供无偿的治疗。不要想也不应该想出去。
后来，再长大一些，小七就不必定时去观看影片了。他只要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可以，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里有所有教育他们的影片，随时可以观看。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小七从来只看一个片段，那是一个带着围裙的男人，黄色的围裙上有几处白色的圆形斑点。挺可爱的，小七觉得。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煎鸡蛋，桌上还放了一杯牛奶。这些都是给他对面的男孩的。男孩开心地吃着，男人看着他，很温暖地笑。
麦老爹说，这是那些洗脑影片里唯一能找出来的关于爱的东西。那时候，小七已经沉醉在麦老爹讲的故事里。那些都是关于外面世界的事，关于普通人生活的事。他听麦老爹说圣诞节，说童话故事，说万圣节烤鸡，说他父亲给他的飞机模型。
“他们还以为他们真的成功地删除了我的记忆。”
“不要告诉任何人，小七，我带你去看那些魔鬼都干了些什么。”
在此之前，小七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难道他经历得痛苦还不够多吗？每一次被带到实验室，他就觉得他像其他孩子玩的小甲虫。被扔在小水坑里，被树枝戳烂身体，看自己身体的血流出。等到自己无法再取悦他们，就会随时被杀死。
每次进行试验之后，接下来的三天，他都会无法入眠。痛苦，撕心裂肺地痛苦。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出，他觉得他的身体正在变异，有什么东西要啃碎他的身体冲出来。用麦老爹的话说，那是魔鬼在他体内种下的种子。身边随时是监控器和医护人员的监视，他想死都死不了。
“为什么会想死？”麦老爹问他。
“因为不用再有痛苦了。”小七记得自己当时哭得很窝囊，身边不时有房间空出来。前几天还见过面的小朋友，之后就不见了。大一点的人说，他们实验失败，死了。
“死了就不用再这样了？”“不用了。”那时，小七觉得死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是麦老爹听到他的答案异常愤怒。他从来没有那样对自己大吼过。“他们还没有付出代价，为什么是你先死。你是受害者，他们是施暴者。这不公平！为什么不想着反抗！”
小七注意到了麦老爹因为激动翘起的胡子，也注意到了警卫队往他们这里望过来。也许，麦老爹的悲剧从那时起才算正式开始。
之后，麦老爹就说要带他去看那些魔鬼都干了什么。每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是他们到花园去散步的时间。他们在大家惬意的时光中逃走了。或者不该用逃走这个词，他们只是绕到了丛林里面。麦老爹说这条路是他自己发现的，再往远一点就是悬崖，下面是海。
然后，小七就看到了决定他命运的那一幕。几个警卫队员抬着担架，剩下的警卫队员在拽着什么东西。担架上是实验体，被拽着的也是实验体。小七甚至认出了有一个是住在他隔壁的小孩，他之前还问过自己的名字。
但是现在他已面目全非了。他的一半脸已经没有五官，就像是发霉的面包。他仅剩的一枚眼珠浑浊不清，皮肤上下到处是发黑的孔洞。小七压抑着自己的呕吐感。他听到了那个实验体的叫声，他想挣脱警卫队的束缚，可是他发出的声音是那么难听，就像是尖利的石块划过玻璃。
他当然没能成功，警卫队早就给他套上了刑具，而他们自己正躲在防护服之下。
“每次试验都有失败的例子，实验体的身体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就是他们的原罪。”麦老爹的声音就在小七耳边，小七没去看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已经僵直，根本没办法转过头去。
“呵，可是他们还是很节约的，不肯放弃任何一个利用实验体的机会。其他的实验做不了，他们就把他们研制的变异病毒注射给他们。让这些活着的实验体给他们展示效果，把他们从一个个虚弱的人直接变成鬼。”
麦老爹的声音刚刚停止，小七就听到了枪声。那个问他名字的孩子倒在地上，明明头上已经有了一个血洞的身体还在不停蠕动。小七睁大了双眼，那些警卫队员却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们的病毒真的很厉害，被感染之后轻易消灭不了。”
小七觉得他理解了麦老爹口中的魔鬼是什么。然而下一秒，一个警卫队员放下了枪，拿起了石头，指挥着其他人远离。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孩子走过去，实际上那孩子除了蠕动和挣扎再也做不了其他了。但是石块还是照样落下，狠狠地砸向他的脑袋，一下重似一下。小七咬住自己的手指，害怕自己会突然发疯喊出来，他看到了脑浆。脑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看到这种东西。
那个警卫队员在杀死那个孩子之后，似乎去放风休息了。尽管小七当时根本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身体，他还是跟着麦老爹小心地挪过去。然后，他看到警卫员脱下面罩，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小七有那么强烈的杀人的欲望。他紧紧地盯着那张脸，发誓会记住他。
不过小七没想到他很快又看到了这张脸，那时麦老爹已经被抓起来了，对此小七毫不奇怪。毕竟他是那么与众不同，他是一个活的生命体，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小七时常觉得麦老爹是很耀眼的，这种耀眼迟早会被组织发现，进而要了麦老爹的命。
那个下午他偷偷走进丛林，亲眼看见麦老爹被石块砸死。处决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他似乎非常喜欢这种处决方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小七在灌木丛后，使出十分的力气捂住自己的嘴，不小心糊了自己满脸的眼泪。
可能是太过专注，他没提防周祎在他的身后。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周祎早就先一步制住他并用沾过□□的医用棉布堵上他的嘴。
小七倒在地上望着男人，第一次这么详细地打量他所谓的主治医师。然后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听到了男人问他的两句话。
“你恨他们吗？”
“你想逃走吗？”
“咳咳咳！”小七缓缓地睁开双眼，无力地看着灰土土的天花板。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梦境里播放还真是糟糕透顶。再加上周祎那张脸，怪不得自己觉得胸口发闷，会被活活咳醒了。
“你醒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小七认识这个声音，是在他昏迷中辨认出的三人之一。
他看向外面，男人正站在门口，有一点关心和一点犹豫。这是个可以称得上英俊的男人，尽管脸上已经留下很多岁月的痕迹。不过棱角分明的线条在告诉周围的人，他是能干的而且可以依靠。
小七笑了，是救他的男人。
“怎么了？是不是醒了？”一个身材小巧的女人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进来，然后站在床前彻底呆掉“你……”
小七眨着眼睛看着她，这个声音也听过。
“啊，你要不要喝点水？你昏迷有一段时间了，也许口渴了。”许逽岔开话题，放轻脚步走进去。他看到小孩点了点头，便弯下腰把人扶起来。
小七没有伸手，他发现自己右手插了针头正在输血。许逽也没打算让他伸手。许逽端着杯子向小七的方向慢慢倾，小七也就抿着杯沿，缓慢地补充水分。两个算不上初次见面的人似乎还有着一点默契。
“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许逽说完指指还愣在原地的潘云“那位是潘医生。说我救你我还不够格，那位才是真救你命的人。”
小七看了看潘云，冲着许逽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许逽没搞明白。
“谢谢她为我治疗。但是你是救我的人！”
……
空气好像安静了一会，许逽为小孩的直白尴尬地扯出一个微笑。“要不然再躺一会吧？”再看见小孩答应后，许逽俯身抚着小孩的背，帮他躺回去。起身后，许逽就看见潘云像恢复了神智一样盯着自己。
“有什么话想说，我们出去说吧。”
“好。”潘云转身出了卧室，许逽看了一眼小孩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小七只好重新瞅着掉漆的天花板。他想着许逽刚才的话，其实他拒绝是因为他真的不觉得认潘医生是他的救命恩人会是让潘医生高兴的事。小七看潘医生第一眼就知道她讨厌自己。还是那种不想粘上一点关系的讨厌……
“您想说什么可以说了。”许逽和潘云又重新回到客厅。毕竟这间屋子除了小卧室能呆也就只剩下客厅了。
“他到底是什么？”
“什么叫他到底是什么？”许逽为潘云的措辞感到不满。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在人醒来之前，潘云就告诉许逽那个小孩的身体有问题。他的状况良好并不是因为潘云的医术怎么样，也不是因为许逽的包扎怎么样而是因为他自身。根据许逽的描述，当时的情况很糟糕，但是这小孩的身体恢复力惊人！
“我之前就说了，腿部两枪中弹，之后还各种剧烈运动甚至还跳海。这要是正常人现在应该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活不活都不一定。之后的状况你观察了，我也观察了。伤口没有任何感染发炎的症状，甚至一天的时间伤口居然结痂了。照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拆线了。许诺，你应该懂，这根本不正常！没有人类会这样，这不是人类身体应该有的恢复速度！”
许逽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
“他的精神状态良好，我甚至怀疑就算我不输血，他的造血多能干细胞自己都可以迅速填充。还有他的样子……”潘云吸了一口气，盯着许逽“之前看到他的头发，我还可以骗骗自己他是白化病人，哪怕有很多症状他并不符合。但是现在看到他的眼睛……我连骗自己都骗不了了。全世界紫色眼睛的人数还不足一千。联想到之前的事情。许逽，他真的是人类吗？”
许逽一直保持着沉默，安静地听着潘云像撒豆子一样说完一大段话。直到听到潘云最后说：许逽，他真的是人类吗？许逽突然觉得他有一点理解那个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的笑容了。一个身负重伤，浑身是血的孩子，在前途未知甚至生命未知的情况下为什么可以对他一个陌生人露出很幸福的笑容。只有一个解释：他大概觉得自己快解脱了吧。而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悲伤的原因可能和这句话脱不了干系。
许逽想着，对潘云鞠了一躬。潘云莫名其妙地看着许逽的举动。
“很感谢您花费了这么长时间来帮忙，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明明都是我一个人惹上的事情。之前的诊金您和黄幻都不肯收，我更加惭愧。以后，不会有任何事情麻烦您或者让您遇到什么事情。”
潘云看着许逽严肃得神情，她明白许诺的意思了。
“没什么好谢的，都是为了黄幻。不过我想您近期联系不到他了。”
“我明白，我也不会再主动联系他。”
潘云很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最好。本来就是为了帮黄幻，现在就算那个小孩真不是人类，那又关她什么事呢？
“那就告辞了。”潘云拿过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小屋。
许逽送她到门口，直到人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房。
回到小屋之后，许逽就感到头痛。他觉得事情恐怕会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但是那个孩子……如果元元还活着的话该和他一样大吧。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怜惜。
许逽甩甩头，把杂七杂八的想法抛诸脑后。准备进小厨房给小孩准备点吃的。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准备，居然会引出比肥皂电视剧还要狗血的剧情来。所以说生活啊，从来就比小说要更加劲爆。
话说小七也没有想到，当卧室的门再次被开启时，会是这样一幕。
那个救他的男人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而他的身上正系着一件黄色的围裙，围裙上有着白色的圆形斑点。
小七瞬间睁大了眼睛，他不单单是惊讶地盯着男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眼前的场景和自己看过无数遍的影片别无二致。靠着那段影片自己撑过了多少时间，甚至在逃亡之前他还在看，就是为了把这段唯一关于爱的东西嵌在自己的记忆里。
“我真的还活着吗。”小七傻乎乎地喃喃。
“瞎想什么呢？来，吃点东西。”许逽把盘子放在床头柜旁。“医生说你要吃肝脏，瘦肉，蛋之类的。今天太晚了，我就先给你做了一个煎蛋。明天再给你弄好吃的。”
小七一动不动地盯着煎蛋。眼神波动，心里更是千头万绪。
许逽看他不动，便把盘子端起来，夹起煎蛋喂到小七的嘴边。小七慢慢地咬了一口，然后眼泪不受控制地就这么流了下来。
许逽不明所以地看着小七。这个孩子第一次见自己笑，第二次见就哭，还是在完全错位的情况下，这以后出现什么情绪自己都不会奇怪了吧。
小七还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一遍嚼着煎蛋，一遍仔细地打算。算……算爱吗？算自己被爱了吗。
而许逽一边看他毫无自己拭泪的意思，便只能帮人把眼泪抹去。另一边就是盯着自己的煎蛋开始沉思：难道，已经难吃到这种地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教堂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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