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浮生》子书末

2、第一回 旧梦 那年被血晕

　　不知是近些夜里的第几次，郎轩再次从睡梦中惊醒。年幼时的那个夜晚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尽头，只不过随着时光荏苒，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渐渐被焚烧的烈火取代，永远的埋藏在了记忆深处。
　　她坐在床边揉了揉额角，眼眸中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冷清。郎轩随手披起素白的外袍，走出门外，心中再无睡意。
　　屋外的一片荷塘被主人精心地用汉白玉围栏保护了起来，现在已经是寒冬了，但湖面却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并且还隐约可见白色的锦鲤游弋在一片碧波荡漾中。
　　郎轩把手覆在围栏上，汉白玉入手的冰凉触感略略抚平了她心中的烦躁。
　　“睡不着么？”低沉悦耳的男音从她身后传来，郎轩回身看见来者后浅浅一笑，“墨大哥。”
　　身后的青年男子一袭白袍，身上披着毛裘披风，分明早已经过了及冠的年龄，一头长发却没有束起，只是随意的披散着。
　　青年长的很秀气，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像是一届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衣书生，但一双深邃如井的双眼却是神秘的暗紫色。
　　他细长的眉眼带笑，明明普只是普通的音调，声音入耳却意外的舒适惬意，“既然睡不着的话便来跟我坐坐，两个人小酌总好过一个人的孤单。”
　　郎轩拢了拢外袍上前几步，扬起了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墨琉璃扔就是淡淡的笑，眉宇间是不变的柔和。他略微颔首，转身示意郎轩跟上。
　　步入玄关，真个房间便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一排药柜紧靠着墙壁，上面有上百个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被墨琉璃细心的标注上了药名。
　　一旁红泥小火炉的水已经煮沸了，伴随着氤氲水汽咕噜噜地冒着泡，尽管已经是深夜，可整个房间在烛光下仍旧温暖明亮。
　　两个人跪坐在案几旁，墨琉璃用保养极好的手把沸水倒进茶壶里，浓郁的茶香顷刻间便散发了出来。
　　墨琉璃微垂着眼帘，手法熟练地煎茶，片刻后把冒着热气的茶水倾倒在瓷制茶杯里，推到郎轩面前，“尝尝看。”
　　郎轩呷了一口茶，茶水的微苦与清甜混合的恰到好处，还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眨了眨眼，轻轻放下茶杯，目光里散发出光彩，“墨大哥，你为什么不开个茶馆，就凭你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手艺，生意肯定好的没话说。”
　　墨琉璃笑笑，不以为然的转了转茶杯，“自从我十三年前在荒山野岭里把你救起以后，就没再想过再去抛头露面。这么多年的隐居生活我也习惯了，一个人清净。”
　　闻言，郎轩脸上的笑容褪去，心脏刺痛了一下，胡乱用饮茶的动作隐藏住了眼底的悲伤。
　　十三年前，她郎氏一族惨遭血洗，是眼前这个文弱的男人采药时无意发现并搭救了奄奄一息的她，安葬了尸身冰冷的哥哥郎炽。
　　从那以后，她便住在墨琉璃的宅子中调养身体，跟他学习医药。男人总是眉目柔和，对她如父如兄。
　　墨琉璃以前也有过药庐，但无奈在一次山洪中被摧毁了。他从此就不喑世事，不染指红尘，只在这隐与市坊之间的偌大房宅中安静度日。
　　郎轩也时常会去父亲生前的至交易文卿那里去，易伯伯手握江湖第一大帮派侠谷，虽然已近半百，白了两鬓的发角，仍然有着无声的威严。
　　烛光摇曳，旧时的虚影从郎轩脑海中消散，她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她抬起头，直视着墨琉璃深邃的双眼，“墨大哥，十三年前我全家被杀，你可知道些蛛丝马迹？”
　　墨琉璃举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后避开她的目光，把茶杯送到嘴边，吹了吹升腾的氤氲水气，“轩儿，我知道你对那件事依旧耿耿于怀，但是十三年过去了，事情的真相早已无法查证。”
　　“就算是过去了三十年四十年，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还郎家一个清白。爹，娘，哥哥，他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死！”郎轩虽然竭力控制，但她血脉之中流淌的毕竟是郎氏的一族的铮铮热血，她要找到是谁在那晚对郎宅大开杀戒。
　　她心中一直小心翼翼压抑着的黑色的仇恨，此时正悄无声息的翻涌出来。亲人们的哀嚎、沾满鲜血的身躯、不甘命绝于此的眼神……
　　那个被血色晕染的夜晚最近时常闯入她的梦中，哥哥临终前的每一个字都像磐石一般一下下清晰有力地重击在她胸口，好似冤魂的反扑，在夜晚折磨她的心神。
　　她不想再一直像个傻子一样无动于衷了。
　　“墨大哥，我知道，你和易伯伯之前一直阻止我，是怕我出事，可我现在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了。三年前我便已经行过及笄礼，现在空有一身武功却无用处，我……”
　　“嘘……”墨琉璃低声制止了眼前少女的词句，帮案几对面的郎轩把一绺乱发别到脑后，细细端详着她。
　　少女五官精致，眉若远山，眸若星辰，肌肤看上去有玉石般的质感，几根青丝垂落脸颊两侧。她在温和烛光映照下的容颜有几分美的不真实。
　　她眉眼之间熟悉的固执，不禁让他想起了那个故人。
　　墨琉璃把手缩回宽大的衣袖之中，罕见的没什么表情，紫眸深处却起了波澜，“随你去吧。”
　　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是时候开始了。
　　你郎氏被血洗，我青丘一族又何尝不是。
　　只是郎家已经衰败，再无翻身的可能，而青丘的上百冤魂必将卷土重来！
　　“那我先回去了，墨大哥你也早些休息。”郎轩礼貌的点点头，迈出门槛后关上了木门，把寒风凛冽锁在屋外。
　　桌上的烛火因为房门的开合而跳个不停，映在男人阴晴不定的面庞上。
　　目送她高挑的身影离开后，墨琉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有些发冷的茶。
　　他把茶杯举到鼻下，闻着有些溃散的茶香，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