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唯有马桶允许成人》落不缀

7、失意的时候会有别人在 叶常这回并

　　叶常这回并未像往常一般，择取电梯下楼，而是慌不择路地，直奔安全通道的楼梯。
　　叶常所在的办公区域，位于大楼第十八层，对于一个日常缺乏锻炼的青年而言，这样横冲直撞地一口气跑下去，稍许有些勉强，然而叶常此刻，却非常需要运动来让自己忘却，方才突如其来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沮丧。
　　叶常喘着气，在光线暗淡的逼仄楼梯间奔跑，唯有“安全通道”指示牌的幽幽绿光，在这浓稠的黑暗中，眨着它那隔岸观火般，洞悉世事的冰冷眼眸。
　　……这就是现世。懦弱善良的自己，欺软怕硬的同事。
　　叶常当一个好人当的太久，久到已经潜移默化，成为习惯。这或许，也是因为父亲过早的离世，他为了不悖离母亲的期望，才刻意将自己雕琢成，同一个模子般复刻出来的老好人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当老好人有什么好。
　　这是他一直想向他那个早逝的父亲诘问的，然而此刻，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的父亲，也因为这个始终坚定的信念，堵上了自己的性命，换得的，只是他同事一句置之事外的推诿。
　　爸爸，在您死前，仍然觉得，您一直坚持的这些……是值得坚持的吗？
　　叶常跑了许久，久到淋漓的汗水，沿着脊背以及胸膛蜿蜒而下，直至他觉得自己的腿似绑铅般再迈不开，这才将胸腔中，近乎绝望一般的深重感暂时抛至脑后。
　　因为再也跑不动，叶常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他垂着头，像摔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沮丧地，一阶一阶地向下走着。
　　终于，叶常走到了尽头。然而，面对敞着的楼梯门，他却不敢再向前。就好似这楼梯是一个密闭的、无人叨扰、唯独属于他的空间。仿佛只要出去了，就会有什么拖拽着他，要将他的全部价值，利用榨干一般。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走不尽的楼梯，就好了。叶常在心里有些悲凉地想着，终究还是迈出了安全通道的楼梯。

　　待叶常彻底离开这幢吞噬他的大楼，已是近九点了。楼外高耸的树在年久失修、一闪一闪的昏暗路灯下，显得有些阴森。
　　就在叶常准备迈开步向前，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从影影重重的树翳中，一个男人蓦然迈步出来。
　　叶常本心不在焉地低头看地，倏忽间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着实吓了他一大跳。叶常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惊吓般抬头，这才觉察，他面前体格壮硕的男人，竟然是马彤。
　　警官马彤已经站了出来，然而他的眼，此刻依旧被灯光下，枝叶拓下的阴影所覆盖，唯余一道狭长的、泛着银辉的瞳仁。马彤此刻嘴角微微板起，看起来有些怒气，他看着叶常，抱怨道：“你怎么还不回家！”
　　叶常看到马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就像看到归宿一般，有种奇异的安定感。然而叶常现在连扯个笑容都困难，只能随意应付道：“我加班。”
　　面对叶常的话语，马彤倒是没说什么，看着叶常时不时将手中的公文包换另一支手提，他一把夺过了叶常手中的公文包，然而过于沉重的分量却让他皱了皱眉头：“这里装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都是文件。”叶常缓缓道，
　　“人类的文件都重的和砖头一样？”马彤抱怨着，然而却稳稳地将公文包提在手中，看着叶常道，“今天陈文给的十块钱，我花光了。”
　　“恩。”叶常走在马彤身后，闷哼一声。
　　“你这家伙……”马彤挠了挠头，才缓缓道，“我之前问门卫了，你们同事里，就你一个加班吧？今天又是你一个人加班？”
　　“……恩。”叶常再度小声应了一声。
　　“该不会又被欺负了吧？”马彤不悦地问道。
　　这一次叶常没有回答。
　　马彤紧蹙的眉头又紧了些，才听到叶常仿佛扯开话题一般，蚊呐般的话语，“马彤……我忘了问你，我没带你来过这里，你怎么来的？”
　　“你家里有公司地址。”马彤干脆道，“我打的来的，花了十块钱。”
　　“恩。”叶常点点头。
　　“……我到你们公司的时候，他要了我十五”，马彤道，“所以我向那个司机挥了挥拳头。”
　　“你没做什么吧？”叶常骤然担心起来。
　　“没有。”马彤摆摆手，“我没真揍他……我还向他要联系方式，说明天还他，可他把我放下就跑了。”
　　叶常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听到马彤道：“叶常，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以后，一定还会遇到同样的事。”
　　面对玛彤的言之凿凿，叶常想反驳，然而寻不到任何辩驳的话。
　　尽管叶常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一真理，也相信后半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然而他真的没有发现，他的善举为他带来了多大的善报，他的善举换来的，只是同时变本加厉的压榨而已。
　　“那我……怎么办？”叶常看着玛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再问对方。
　　玛彤指了指夜空中的一轮皓月，道：“像它一样，爬上最高处。只要你能做到，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欺凌你。”
　　见叶常一时没有回答，玛彤又道：“我知道，爬上顶端很困难，但是人类世界，本质和动物世界并无不同，只是弱肉强食而已。”
　　“强大的会被同类仰视与追随，弱小的总被欺凌与压榨，虽然你们社会看似公正，然而绝对的权势、金钱还有武力都可以颠覆这种表象。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群集中在一起的高等动物，画地为牢，自欺欺人地过家家而已。”
　　玛彤的话一阵见血，令叶常愈发无法辩白。
　　尽管叶常内心始终觉得玛彤的话不对，然而他却找不到任何反诘的证据，就算内心拼命地呐喊着“不是这样，这个社会并不是这样的”，然而他一直以来遭受的对待，以及他父亲逝世后父亲同时的态度，全都印证了，当今社会，无非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许多不需要帮助的人，向他人寻求帮助，甚至有人利用他人的同情心而诈骗，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却或许硬挺着，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度过难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问题了，而是心的维度发生了改变——你必须承认，你们自豪的文明，已经在精神上倒退了。”玛彤讲这些的时候，十分淡然，就像并不融入其中，而是冷眼旁观的监察者。
　　许是玛彤难得说了那么多话，叶常竟也觉得，自己原本打算烂在心中话的，那扇严丝密封的门开始动摇起来，叶常终于还是缓缓道：“其实……我今天做的，是整个部门的工作。”
　　叶常本不打算说，他一向都习惯将那些事实，独自一人默默地咽入腹中，即使再难下咽，他也一定做得到——因为从小到大，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然而今天，他却似无法噤声一般，小声道：“如果他们可以和我说，希望我帮他们，我一定会帮他们……但他们却骗我，这些都是我的工作……”
　　听到叶常低沉的话语，马彤骤然将手中的公文包摔到地上，愤然道：“你不能再做了！”
　　“……算了。”叶常说着将地上的公文包捡起来，然而马彤却再度将公文包夺了过去，丢到地上，“你傻吗！难道你要一直妥协下去？！”
　　“这个公文包是我花了两百块买的！”叶常吼着再度将公文包捡起来，抱在怀里，然而此刻的他，却泪流满面，“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三本大学生，又木讷又不起眼，就连这份工作也是我碰壁几次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
　　看到这样的叶常，马彤竟然觉得胸腔传来细小的，针扎般的疼痛，他蹙眉按住自己的胸口，才仿佛感觉莫名的疼痛缓解了些：“……大不了我少吃一点。”
　　对于马彤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叶常疑惑地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望着他。
　　“我下次，会把从陈文那儿，蹭来的早餐给你留一半。”
　　“我刚才来的时候，记住了到你公司的路，以后不会花钱打车。”
　　“所以，你……”，马彤再度挠挠头，恶狠狠道，“别那么努力也没事！”
　　听到马彤的话，叶常的泪水再一次失控般涌出来，氤氲的视线中，他看到马彤快步走向自己，随即自己的头发被大力揉至细碎：“你给我省点心啊。”
　　叶常的眼泪再一次涌出，他只能用力拽住面前高大男人的T恤，就像是抓住了洪流中能够续命的稻草，随即，他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晌久，叶常的哭声才渐熄了。此时，恰逢前台小姐出公司，她远远看到叶常，挥手道：“叶常，你还没走啊？”
　　“我……”叶常的嗓音有些嘶哑，马彤拽住叶常的手，将他往阴翳中带了些，才缓缓道，“他东西掉了。我们在找。”
　　“哦。”前台小姐倒是没有怀疑，许是距离偏远，又许是在树影中，前台小姐并未觉察叶常异样的通红鼻尖以及眼眸，只是点点头，关照道“那你们路上小心”，便向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待前台小姐远去了，叶常才从阴影中出来，他这才觉察，此刻自己的手，依旧与马彤紧牵着，那宽大的指节上传来的热度，以及这一突然的发现，令叶常心跳陡然加快起来，他骤然发力将手抽离，才结结巴巴道：“马彤……我们……回、回家了。”
　　“知道了。”马彤在叶常身后呢喃道，随即与叶常一道，坐上了回家的末班车。

　　待马彤和叶常回到家，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叶常打着哈欠，将已经脏兮兮的公文包中的一摞文件掏出，这才开始工作。马彤在一旁看着不住打哈欠的叶常，皱眉道：“你真打算做完？”
　　“没办法……”叶常叹了口气，“虽然是整个部门的工作，但今天不做完的话，没法交差……而且他们也多少做了一些。”
　　听到叶常辩解般的话语，马彤终于还是嗤了一声。
　　叶常深知自己的怯懦，也只能再度将头迈入那一叠文件之中，对他而言，生活就是这样一件事情，需要恒久的忍耐，以及真诚的宽恕。尽管依旧会像今天这般，遇到令他崩溃的事情，然而哭一场，也就是他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对于摸索着并不熟络的路，改航道这般事情，他并不清楚该怎么做。
　　……当一个老好人当久了，真的就忘了，怎样才能变回一个自私利己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