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唯有马桶允许成人》落不缀

2、马桶成精 2017年

　　2017年。
　　陈文尚在柔软的床中浅眠。
　　匆邃的敲门声，似一个路人仓惶而莽撞的跫音，将陈文蓦然唤醒。
　　然而陈文依旧躺在床上，并未动弹。对现在的他而言，再嘹亮的音节，也如同从迢遥的天际传来一般，似隔着朦胧雾霭，并不真切。
　　陈文顿觉自己的胳臂犹如缚着铅块一般，疲乏地想动弹都难，就连身体也似硬铁，充斥着酸痛。
　　想来，这大抵是和他方才的梦境相关。
　　然而无论他怎样回溯，记忆依旧是如同无人书写的纸张般，大片大片的空。
　　仅仅相隔片刻，那声响就渐大起来，直至如同骤风急雨，急迫而毫不留情地击打门板。陈文迫于噪音的侵扰，终于极不情愿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趿着拖鞋，来到门前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高略矮、长相平凡的黑发青年。青年目测二十来岁，刘海胡乱地捋向一侧，就连头顶的发梢都凌乱地上翘着。他的眼睛浮肿，眼眶下，尚有夜色落笔的淡青，他此刻表情略带羞窘，看向陈文。
　　陈文呆滞半拍，方才忆起，他正是自己对门的邻居，叶常。
　　那个差不多一周，就会义务来帮自己收拾一次屋子的青年。
　　然而纵使得到过叶常的帮助，陈文对叶常这个人，却依旧没有多少感恩——这大抵是因为，青年无意中窥到他房间凌乱，他随意道“要有人帮我整理就好了”，之后青年真的立即应承下来的缘故。这帮助来的轻易又廉价，就似路边二元店内，一抓一把的货品，并不值得他多感激。
　　然而今日，陈文却觉得叶常，比平日里顺眼许多。
　　随即，陈文觉察到一道不善的视线，他刚抬头，就发现此刻青年的背后，伫立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比他还高挑的壮实男子，男子的容颜是极其少见的，混血般的深邃——英俊得有些过分。他穿着一件过于紧绷的短小T恤，T恤上米老鼠的头像鼓鼓囊囊地突在那里，露出肚脐以及结实的腹肌，就连九分裤也紧绷地缚在身上，男人此刻正冷冷地板着脸凝视自己。
　　见陈文打量着自己身后的男子，青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玛彤。对不起，打扰你睡懒觉了……你家厕所能借我用一下吗？”
　　陈文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就在陈文犹豫是否该一口回绝的时候，青年身后的男人骤然发话：“他快憋死了，你特么快放他进去尿尿！”
　　陈文从未见过一开口就这样火爆的人，玛彤这样说，无疑点燃了他的怒火，他不悦地看向男人，反诘道：“你家没马桶？还是不能回家？”
　　玛彤愣了一下，随即伸出一支手，恶狠狠地抓住陈文的领子，一米七八的陈文瞬间如同鸡崽般被提了起来：“你特么有洁癖吧！用一下你家马桶怎么了？我告诉你，你家马桶被用的还少吗？不知道多少女人用过了，要不是他——”
　　玛彤说到这里顿了一记，指着自己身边的青年道：“要不是他说这边就和你稍微熟一点，我还嫌脏！”
　　陈文挥舞着手臂，尝试着自己解决目前的困境，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陈文蓦然瞥见自己的邻居，那个清癯的瘦弱青年已因为无法忍耐，而直奔入自己家中的厕所，片刻后厕所中传来一阵水声，然后青年再度走了出来。
　　……既然厕所已经被用，他再坚持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无法依凭武力，让这个肌肉发达的傻大个屈服。僵持片刻后，陈文终于开口了：“你先把老子放下来！”
　　然而玛彤依旧保持着拽着他衣领的动作，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快点！叶常都用好马桶了！你快把老子放下来，不然老子报警了！”陈文再度挣扎道，然而只换来由于嗓子被勒，引发的阵阵咳嗽。
　　叶常走出陈文家的大门，才发觉，自己平素里偶有交集的邻居，此刻依旧被玛彤提着领子抓在手中，而无论邻居怎样威胁挣扎，玛彤都不为所动。
　　“玛彤，你快点把他放下来！”叶常急忙唤道，玛彤听到叶常的话，才极其不情愿地，将那个一米七八的男人放到了地上。
　　“对不起，陈文。”叶常抱歉地看着他，“玛彤他……你不要和他见识。”
　　陈文此刻的脸色依旧不好，他向后退了一步，这才皱着眉头问叶常：“你家怎么了？来了人？还是马桶坏了？”
　　其实陈文的好奇心一向不重，然而今天不知怎的，竟对这件事情有些上心。
　　叶常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他犹疑片刻，才慢慢说道：“……没了。”
　　“哈？”陈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是这样。”当叶常带着陈文，还有那个空有一身蛮力的玛彤，来到自己的厕所时，陈文就看到，叶常厕所里本该放置马桶的地方，就真的只剩下一个黝黑的大洞——马桶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尽管这景象着实有些突兀，然而陈文却并未太震惊。
　　“马桶坏了？”陈文指着那个黝黑的大洞，问叶常。
　　叶常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终于指着玛彤发话了：“其实昨天晚上我睡觉之前都是好好的……今天早晨醒来，我习惯性想去厕所尿尿，结果一到厕所就发现马桶不见了，而他一本正经地光着身子，蹲在原先放马桶的地方。”
　　“你是说，这个——”陈文打量着叶常身后的高个男子，“是他弄走了你的马桶？”
　　“叶常，我早上和你解释了很多遍”，玛彤的脸色开始不善起来，“我特么根本不是偷你马桶的小偷！我就是你的马桶！你天天朝夕相处的马桶就是我！”
　　“噗嗤。”听到方才还一本正劲，抓着自己发怒的壮硕男人忽然这样说，陈文有些想笑，然而他却又觉得这样的对话理所当然。
　　玛彤听到陈文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笑声，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这才重新转头对叶常说：“你的屁股上有颗痣！你洗澡的时候习惯先尿尿再洗澡，还有你洗完澡一般会穿印着胡萝卜的短裤，上衣则是印着小兔子的——”
　　“等等！”叶常打断了玛彤的话，话语忽然激动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你在我家厕所的什么地方装了摄像头？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一个偷马桶，脑子不太好使的贼，没想到你是一个偷窥狂！”
　　叶常的话刚入耳，玛彤的表情就骤然愤怒起来，他倏然一把抓过叶常的手腕，从上至下俯视他。一米八五的身高，令他的视线有种恐吓的味道，然而尽管玛彤的表情凶狠，却并未像对待陈文一般对待他：“喂，我如果真的要偷窥我也绝对要选几个前凸后翘的偷窥，就算是男的，起码也得清秀能入眼，你呢？你有什么？没长相没身材没存款，甚至连脾气都没有——受了委屈除了在厕所里哭你还会做什么？”
　　玛彤的话一阵见血。
　　叶常知道自己很没用，既懦弱又胆怯，尽管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然而这样的称呼，却是他的从不拒绝赢得的。单位里，但凡别人要他帮忙，他一向来者不拒，即使自己的工作尚且做不过来，不堪重负到每日加班，却依然如故。
　　只因叶常，从小就被早逝的父亲教育：“人呐，上了社会要学会吃亏，吃点亏，总是没错的。”然而他的老好人爸爸，却在某一天，在帮单位同事装棚顶的时候，从五楼坠落——直接摔地脑浆迸裂，从此再也不用管所有无关的人事。
　　事发当天，才上高一的叶常，一放学就骑着单车冲到了父亲的同事的家中，在跨过触目惊心的一片深邃的红之后，叶常敲开了他父亲同事的家门，然而那个同事看到他只是推诿摊手道：“是你爸爸自己要帮忙的，我只是说一句而已……谁知道他那么热心。”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毕竟他的父亲之死是个意外，没有任何人行凶，他只是不慎失足。
　　后来，那个同事碍于法律，给了叶常母子几万元钱作为补偿，然而这几万元对于他们母子而言，却再也无法换回曾经一家三口的愉悦时光。
　　叶常以为，自己早就将那些融入骨血的伤痕忘却，然而就在昨天，他去茶水间帮前台倒水，却意外听到自己一直义务帮忙的同事与另一个同事的对话：“叶常这个人真是傻……叫他干什么他都做。”
　　而那个时常蹭他零食的同事附和道：“是啊，又不给加工资，每天义务加班到八九点，不知道他图什么。”
　　“说不定是图加工资呢。”之前的同事嗤笑起来。
　　“哟，就他那样的还敢向经理要求加工资？”另一个同事对此嗤之以鼻，他压低了一些声音小声道，“喂你别说，新人现在工资都加到五千了，我们办公室里的人都加工资了，就叶常没有——那天我听经理说了，叶常这样的不图回报，也不会跳槽的，加不加工资都无所谓，还不如给公司省点钱。”
　　叶常站在茶水间外，蓦然感觉自己的血液似被冻结了——那些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一桶漂着浮冰的水，倏地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那些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乐于助人的善良，在他人口中骤然扭曲成了真正的傻子。
　　昨天傍晚，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只是垂头丧气地回家。他一到家，因为突如其来的尿意，尚未吃饭就进了厕所，然而之后他却坐在马桶上，哭的涕泪横流。

　　“我就是个烂好人，不帅气也不突出，上的大学也就是个不入流的三本！”叶常生平第一次朝一个人怒吼，“既然这样你就去找个帅气好身材的人偷窥啊！偷窥我干什么！你偷窥我干……”
　　叶常的话说到这里，已然带上了哭腔，他看着玛彤，头一回握拳打一个人，然而他的拳头，却只是软绵绵地敲上他的胸膛：“我就是这样没用的人，你说你偷窥我干什么！”
　　“谁有偷窥的兴趣！”玛彤略带焦躁地一把拽过叶常的手，“还不是因为你哭泣的样子太惨了——要不是想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怎么会变成人！”
　　叶常怔住了，一时间，就连哭泣都抛到了脑后。
　　玛彤似是也被自己的话震住了，他挠了挠头，有些恼火道：“好了！别哭了！”
　　陈文怔在原地看着他无法插上话的两人，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对门再普通不过的邻居，家中莫名出现了一个自称他家马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