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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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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流火的天气,便是没什么动作也能叫人闷出一身汗来,更毋宁提那些还要顶着烈日讨生活的汉子。晒得黝黑的脊背上被汗珠浸透,仿佛抹了层油般的光亮,两人一组将沉重的铁皮箱运进库房,里间虽晒不到太阳,也是闷热难当,但为了糊口,也只得抹一把汗,气都顾不上喘几口,便又回到外头重复搬运。
库房一角,靛蓝锦衣的青年正蹙眉翻阅着厚厚的账本,这样热的天气里也不见他有一丝汗迹,连折扇也不带一把,依旧是形容端肃,一丝不苟。
门口人影一闪,见他端坐在内立刻一缩,只怕晚了半步就要被那对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逮个正着,然后抓进去吃得渣子都不剩。
里间的人头也未抬,只眼眯了眯:“江白华?”
他这一声里毫无起伏,冷淡得如同冰雪一般,外间的人却越发瑟缩了,转身想溜,却被后头跟着的小厮们挡了个实在:“少主您可怜可怜奴才们,这会子您要是溜了,靳少主正愁抓不到出气的……”
“你们到底是谁家的人!”江白华只急得跳脚,顾不得一贯自持身份,“听听这声调,怕不是要活剐了我,快让……”
“江雄。”话未说完,里间又传来一声,只比方才还要冷了些,“给我滚进来。”
听到这两个字江白华顿时打了个寒颤,几个下属也是跟着愣了,不防他一咬牙竟是回头钻进了屋子,速度只比他方才预备溜号的时候还要快些。
要说这脸皮厚赛城墙的江家大少还有什么死穴的话,也就只有这个让他恨得牙痒颜面扫地的名字了。
莫看如今江家名列会合界三杰之一,三家之中实属他家发家最晚。江氏的前任宗主,现在的江老爷子当年不过一个普通猎户,靠着贩卖兽皮积攒家底打下的江山,成亲后又多得岳家帮衬,如今江家的远和堂拿捏着会合界大半的丝绸布匹生意,自然不可小觑。苦只苦在江老爷子出身既苦,识字不多,后来虽成了一代豪富商贾,却改不了些粗犷习气,连独生子的名字也不似一般世家公子取得那般文绉绉,翻出来细说简直能讲一篇书。江老爷子江湖出生,只讲实际,他对这儿子期望颇高,望他有一日能让江家占会合界鳌头,雄霸一方,于是干脆利落,便将独子取名江雄,表字霸天。
奈何江白华性子随了姑苏出身的母亲,最是斯文讲究不过,人也生得俊秀,自小旁人见了白白嫩嫩的江小公子没有不爱的,可若问及名字,不论是江雄还是江霸天,总能叫来人面色一阵精彩,半晌后强撑着拱一拱手,勉强夸赞道:“小公子人中之龙,这名字取得好,好啊,哈哈,哈哈。”干笑几声,自己撑不住尴尬,却叫江老爷子得意洋洋笑开了花。
开蒙之后,这名字便成了江公子一生之痛,也不知为此父子间闹了多少龃龉。江老爷子读书不多,对父为子纲却贯彻得极好,江小公子即便旁敲侧击提出想改个名字,也能被老爷子摸出马鞭子当场抽得皮肉开花。
后来也是江夫人看不下去,说既是如此,便再取一个字就是了,儿子日后接管家业,总不能因为个名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江老爷子一贯宠爱妻子,也就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几天,由着儿子请族中年高有德的长辈又赐一字,便是他现在被人常唤的白华。
有这一篇故事在前,江白华最恨的便是别人叫他那个粗暴简单仿佛山大王一般的名字,敢这般称呼江公子的一百个里有九十八个被他整得跪下叫爷爷,剩下的两个就是宗玖和靳舒阳,从来只有这两人整得他叫爷爷的份,并且就算他肯叫,他们俩也不见得给这个面子愿意要这个便宜孙子,所以被拿捏住了这个痛处,一踩一个准。
因此江白华当下便乖乖进了屋子,见周围也无人,便上来涎着脸讨好道:“怎么这热的天,也不用冰?”
靳舒阳不理他,只顾看着手里的账本,眉越蹙越深,看得江白华冷汗涔涔而下,自家好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依稀记得上次看到舒阳这般表情还是他上回溜号还喝得大醉,被拎到库房里喝令下属“锁起门让他醒醒脑子”,然后大冬天没有炭火被冻了半夜几乎没送了命……一念及此顿时吓得不敢轻易开口,但若不说话,这冰冻气氛愈发可怕,只得硬着头皮搭话:“舒阳……”
“宗玖呢?”靳舒阳却自己开口了,将笔在砚上舔了墨,低头写字也不看他,“你们不是一同来?”
一听到宗玖二字江少主便心疼得嘬牙花子,小半个时辰前他才在宗家那精乖精乖的奴才面前被迫掏了酒菜银子,提到他家主子便不自在,也只得随口答道:“方才听说先去了南库里,估计再过一会儿便该往这里来了。”
“唔。”靳舒阳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江白华偷摸着打量他的脸色,估量着他这心情不好仿佛也不是因自己而起,心下顿时放宽了些,轻手轻脚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管库正好送茶水上来,他接了茶水喝了一口,这才悄悄舒了一小口气。
“靳少主。”便是做事久了的老管库看到整日介端肃敛容的少主子也难免心下有些惴惴,讨好地将一盏茶放到他面前案上,“这天气热,给您换了一盏莲心茶降降火。”
“唔。”靳舒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翻过一页,叫住了正欲离开的管库,“杜老。”
这一句也无甚喜怒情绪,却叫管库没的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忙转身赔笑应道:“是,少主您吩咐?”
“这里有一笔二十万两的支出,批注写了特用,是何人所批?”修长的指尖沿着账页划下来,他抬头,微微觑着已经开始抹汗的管库,“十万两以上动项必须有宗、江、靳三家和合印记方可动用,”说到此处他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江白华,后者已把个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以表示自己毫不知情,靳舒阳收回目光,继续道,“你做事如今也这般糊涂了?”
“是…是…”管库一面擦着愈来愈密集的汗珠,一面为难着如何解释,“少主,这实在是……”
“不必为难他,我来同你对账便是。”随着话音进来的还有叫人精神一振的凉意,江白华终是舒了一口长气,冤有头债有主,宗玖可算是来了。
宗玖负手而入,对上好友的一张冷脸还能留着几分笑意,“这大暑天也不见你们用冰,我叫人送了来,你心静,白华是个怕热的,这里不通风,暑天难过,怎么叫他不逃。凉快下来,大家干活也轻松些。”
库房顿时一片“多谢少主体恤”的感激之声,宗玖一笑,收起折扇,敲了敲管库的肩,“杜老辛苦了,先去和大家喝碗绿豆百合羹,这里交给我。”
“多谢少主。”管库忙不迭地行了一礼带人退下,留他三人在内。宗玖好整以暇地端起靳舒阳未动的那盏莲心茶在江白华对面坐下,饮了一口:“瞧你这巴不得押我三堂会审的模样。”
江白华在一旁腹诽,岂止是三堂会审,再晚来一步怕是连虎头铡都要备上了。
“听说贺府的人晨起便耗在你那里了,你倒是未雨绸缪,”靳舒阳哼了一声,“不过未曾料到只是区区二十万两。”
“错错错,”宗玖朝他摇了摇手,“简直错得一塌糊涂。”
“哦?”靳舒阳挑眉,“愿闻其详。”
“我既无未卜先知之能,那位大人的胃口也不是二十万两能填满的。”他展开折扇,似是在玩赏上头的水墨,“但也不是人人都有他的好胃口。这二十万两,不过是我有求必应罢了。”
靳舒阳皱眉:“你……”
“靳曦,”他难得正正经经叫了他的名字,“你说我是何人?”
“说是商人,”不待回答,宗玖低头,表情模糊不清,只将手里的折扇合起又展开,反反复复,“但倒不如说是个赌徒。”
“宗玖,”这次开口的却是江白华,盯着他,手指笃笃敲着桌面,“你就不怕万劫不复?”
宗玖一哂:“我若畏缩不前,该绝的又岂是你我?”他眼底精明一闪而过,“何况莫看赌注小,可胜算若大,不赔本,也是桩好买卖。”
靳舒阳看着他那一贯的笑容,终也只是翻过了那一页:“晚些我将和合印记补上。”
江白华打了个哈欠:“你可得提醒着我,铁印还在我书房里搁着。”
靳舒阳眉心一跳:“三岁起你父亲便该教你家姓铁印贴肉不离。”
一时气氛轻松下来,江白华得意忘了形,随口驳道:“那是你靳家的家教,可不是我江家的。”
宗玖一脸惨不忍睹地捂住了脸。
眼看靳舒阳一个眼刀横扫过来,搁了笔便要走到面前来与他辩一辩这两家家教,直吓得江家大少跳起来躲到矮几后头嗷嗷求饶:“舒阳!靳大少!息怒息怒!我何尝不知道铁印要紧该随身带着,只是那铁疙瘩未免太重,昨日更衣解下来搁在那里。早起又亲自打点了送去单府的东西,忙了一阵,哪里还想得起它…来…”
一句话说完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挨了靳舒阳一瞪后两人同时看向宗玖,后者正好整以暇掸了掸衣襟重新坐得端正,见状失笑:“你们俩都看我作甚?”
靳舒阳咳了一声,坐回去重新看起了他的账本。江白华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宗玖。”
“你终究还是没有去见筠筠吗?”
一时静默,过了半晌,宗玖的声线平平缓缓地传过来:“出阁在即,何必再见。”
“何况,”深吸了口气,“你们一家替她备下嫁衣,一家替她置办嫁妆首饰,也足矣。”
“也足矣?”江白华愣愣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十分惊愕,“你这……”
“白华。”靳舒阳叫住他,摇了摇头,又清清淡淡瞥了宗玖一眼,“他自己的事。”
“什么他自己的事!”江白华拍案而起,脸上已是怒不可遏,“宗玖,你自己躲起来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却不能以为别人也是瞎子和哑巴!筠筠…你敢说你对筠筠毫无情意?!”
宗玖看着他,缓缓道:“下月初六,她便是将军府的如夫人。”
“何况,”他道,“有些事,不过少小之言,无心之失,做不得准。”
只听哐当一声,江白华掀起手边的茶盏朝他砸了过去,虽是失了准头,却也泼了他半身茶水,淋漓狼狈不堪,靳舒阳一惊而起,低声斥道:“白华!”
“好一个‘少小之言,无心之失’。”江白华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再动作,怒极反笑,指着他道,“宗玖,你原本就是没有心肝的。”
他拂袖而去,留余下二人沉默以对,宗玖也不拂拭身上的茶水痕迹,只是坐着,脸上的神情竟有些茫然。
“舒阳,”他突然笑了一声,“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不过,我要心肝做什么呢。”
“你的事,我本不该多言,”靳舒阳站在桌前将看完的账册整作一叠,“只是,宗玖。”
说话间他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他,惯来淡漠的瞳子里也有些许叹息的神色。
“唯有筠筠的事,我觉得你错了。”
他将一方手帕放到他手旁,想了想,又生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