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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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时闻名中原的江南巨贾之中还有方家的一席，几家的小辈子弟也已陆续开了蒙，都道是粗识了几个字之后便被一道儿送入宋家，随着这群小孩一同送至的还有各家家主的亲笔信，内容无非是盼望子弟在宋家除能习些启蒙书册，识得些仪礼外，顺便能熟悉门当户对的这些同辈，结下善交。
言尽于此，一是明着奉宋家为五家之首，二便是隐晦地说此举也是为日后往来做打算。想来童稚最是天真无邪，他们的感情也最是真挚无欺，少年亦多是一腔热血的，相见若投契那此时结交再容易不过，更何况即使此时有异，稚鸟羽翼未丰，及时制止剪除加以修正也是在于股掌之间，那经管着庞大家业的长辈们自是有这个把握的。
于是这一年的宋家也格外的热闹些，只是对于宋云帆来说，他的记忆也似乎就在这一年打了个结，甚至于之后很久他都常常错觉自己还是七岁的年纪，只有那么一条路坦坦荡荡的铺在他面前，那其它的所有旁门左道都还没来得及出现。
那时候的他才真的堪得“璞玉”二字，遇得那人，值得那份真心相待。
梅雨初至的时节，莫说草塘水池，便是城中街道也时时积着水，天更是一直阴沉着，人在下面便总觉得仿佛再见不着日光，处处透着一些乏力与无奈，连乞丐都蜷着懒得喊话乞讨，间或翻身，一声呻吟含糊着呢喃，郁郁闷闷的还没有雨滴打在破碗里的一声响。
下了学的小公子们有家仆立即抱上马车，奶娘接过来嘘寒问暖一番，小丫鬟儿也识时地奉上茶点……不过宋云帆却并不在此列。细雨里撑开一把淡色的纸伞，夹好书册文具，小云帆自己迈着方正的步子稳稳地往家走去。左右也是宋家的嫡长孙，这番景象落在别人眼里只怕又要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编排出个“嫡子失怙任人欺”或是“世风日下贵名利，人情淡薄不堪谈”的故事出来讲上一讲。只是这正主自己虽谈不上是自愿如此的，也并不觉得如何被欺压了，他自开蒙入学就一直都是这般独行的，旁人道苦，他反而是渐渐利用了这步行的功夫，思悟先生当日所授和自己的疑惑，当真是把“温故而知新”做到实处了。他人本非朽木，又能做到勤学善思，如此一年来稳扎稳打的，在先生处也颇有好评，每每考校稳列位首，接连几次之后连本家也有了些耳闻，生出几分动静。
小小的身影拢在成人尺寸的伞下，仿佛一柄伞在自己挪动，现下这伞侧了侧进了宋府的小偏门，没挪动几下迎面儿遇上把桃粉伞，就听得伞下娇声道“帆少爷，二少奶奶来看你了，随奴婢来吧。”宋云帆也不计较这话里的不合理，点点头，那奴婢笑了一笑转身便走。到底是人小步窄，宋云帆渐渐跟的有几分吃力，却不出声，不多时步子就乱了，身上水色溅了污迹。那奴婢听得身后动静却仍是趋步快行，生怕叫夫人等久了，她清楚今日一来是自两月前开始的“惯例”，却不明白为何夫人要亲自来看，但这做下人也自有一把算计，不问不听不看便是，况这府里挑开了没哪个下人愿与身后这小孩有牵扯，是以她言行举止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周，如今未见对方发难，更是确信传闻无误，心里渐生出得意。
一路折腾到了地方，竟是宋云帆没来过的府里花园的香亭，他还未及喘口气，就被一双柔荑扯住拉了过去，女人的声音伴着不多闻的香气，把他弄得更加迷蒙，湿了的衣袍贴在身上，寒意更胜，忍住不适，他抬起头向那二少奶奶道，“婶娘好。”
宋云帆声音软糯，面相生嫩，一开口倒叫人生出几分疼爱，这年轻的二少奶奶也育有一子一女，为人母者下意识便要去掐掐面前孩子脸蛋，唤人给他换了湿衣，但这动作做到一半突觉不妥，就只拍拍他脑袋，道“好孩子，婶娘给你带了几样你爱吃的点心，来和婶娘说说，这次考校又得了什么好名次。”
宋云帆道了谢才老实答道“第一名”，那夫人一顿，立即又笑道“嗯好啊好啊，帆少爷日后必是要取了功名吃皇粮的，平日里也别忘了多来婶娘这里找云希和鸯儿，他们啊可喜欢你过来了。”她面上不显，暗地已是压住一把火，只因今日云希的司席又道自己才学有限，不堪教学小公子，还请另请高明。她心知是自己儿子又生事端惹得先生疲怠厌倦，只好又加些银两还承诺自己会严加管教，也请先生不必手下留情，一应惩戒，这才堪堪留住，眼下又见这孩子如此好，只恨不是亲生，可是嫡子也不能过继，只好拉拢，如此一番真真假假，宋云帆又只不过七岁稚子，如何能分辨，一一认真的应了，想了想又道“我是云希兄长，自应如此。”闻言这二少奶奶笑意又添几分，便给小云帆又递了一块点心，自觉拉拢有效，便又说了些话，心思却已渐渐不在此处了，眼看天色又暗了几分，雨势却不见收，便不欲多留，起身又按了按宋云帆的头，道句已是十成漫不经心的“嗯，那婶娘便先走了，云希和鸯儿还等我回去用膳呢。”也不等宋云帆回应，便在侍女簇拥下离开了这小亭子。这一番在亭中也算久了，宋云帆的衣裳此时几乎全干了，寒气已经入体，方才为免失礼忍了多时，现下终于打了几个喷嚏，面上发热，他只隐隐觉得要快些回去才好，便撑起伞低头赶路，过处叶片花瓣扑簌簌的往下落水，衣裳很快又湿开了，粘住身体愈发难行，却不想突然被人拦住，他下意识一挣却挣不开，反而被抱起来按住，耳边听得一句“啊呀，不好，这得快些回去。”天也不知何时竟黑的看不清了，但这一句已叫他辨出是府中识得的声音，甚至生出了几分安心，便由着人去了不再动作，意识也渐渐昏沉。
宋七从厨房端了汤回来就见自家主子独自立在院子里头说话，模样不太好，心里一突，上前道了声“少爷”，便立着不再动静，亦不敢抬头，就这样听了半晌的自言自语也听不出头绪。宋七自忖还算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是断不会因今夜之事疯魔了的，可眼下又是哪一出他倒真看不透，或许只有这人自己明白了，既然留在这里也是无用的，他便打定主意回去。于是趁宋云帆又一次停下来，宋七赶紧道了句“夜里凉，少爷还是保重自己身体要紧。”又端着汤撤了出去，将跨出门的那一刻宋云帆却突然出声了，“你说今晚这月亮好看么”，宋七武艺精湛自是听得清楚，可不知怎么接也更不敢接，仍是沉默着退了出去，边走边琢磨着少爷这副样子怕是还得好好调养一回了，如此想了一路回到屋里，笑自己真是又做侍卫又做管家，也歇下了。
便再没人能知晓独留在那院里的那一个人是如此一夜到天明还是倦了便回了。那仿佛晚上饮的酒积到此时才尽数发作醉了人一样的低语，偏又似呜咽一般，伴着月下一道影子拉的老长，在此刻一干情绪都只显得十分凄凉，或许那里本该有另一道的影子，另一道的声音的。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