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成都》梅弦

2、二 哭戏

　　“哥！你怎么这就走了呢？你走了我往后怎么办啊？哥啊！”海鹏前脚刚走，一阵裂瓷般的嚎啕声就从“胶囊”身后传来，回头一看，地上担架前面跪了个年轻人，长得墩头墩脑，像颗刮了皮的胖白山芋，正对着面前盖了白布的担架，又是磕头又是抹泪，整个人稀里哗啦的，骚扰得几个来往拍照，搜集证物的民警满脸嫌弃。

　　“胶囊”抬手看看表，眉头皱紧，心里一阵腻歪，走上前，瞄了一下四周，见左右民警各自都在忙碌，随即用脚踹了一下“胖白山芋”后腰，放低了声音：“怎么这时候才来？他妈什么眼神，跪错了，你哥躺那边呢，这白布下面都是些急救用的设备。”说完，头向何言的办公桌方向一扬。

　　“胖白山芋”止住哭，抬头看着“胶囊”，半张着下巴，满脸愕然，随即眼睛滴溜一转，环顾一番左右，满脸讪讪：“妈呀，看我这事办的，差点一竿子捅漏，刚才一个人不一直在洗手间彩排吗？亏姐你提醒，要不然刚才这一路哭下去，又费马达又费电的，都算白演了。对了，姐你看我刚才那样还将就吧？”说完用眼睛四周贼探一圈，见有民警时不时瞄两眼过来，心里一凛，闭着嘴巴朝何言的办公椅飞快跪行过去。

　　“我的好哥哥呀，我好糊涂啊，刚才南门堵车，我连自行车都不要了，跑着过来的。没有送到你最后一程，你在天有灵，不要怪我啊。”说完趴在椅子扶手上，嗷嗷痛哭，边哭双手顺着扶手摸到白布下何言的右手，触手温热，“胖白山芋”顿时心里一定，侧身冲“胶囊”使了个眼色，偷偷摸摸把手放在胸前，做了个“OK”手势。

　　然后“胖白山芋”又重新跪伏在地，使出更大的分贝开始嚎哭：“哥，你一生光明磊落，任劳任怨，甘于奉献，你现在前脚刚踏上人生巅峰，后脚怎么就一下就踩偏了呢，连个媳妇都没来得及讨，这老天也太不长眼了，哥啊！你好冤！呜呜呜！”“胶囊”撇着嘴，斜乜着“胖白山芋”，听得耳朵嗡嗡响，像是飞进来一只蚊子，感觉这厮是不是哭丧上瘾了，演得实在蹩脚，恨不得运气飞起一巴掌过去，干脆打死算了，图个清静。

　　“家属，也别只顾着伤心，你看天气这么热，这人这样一直躺下去，恐怕……”“胶囊”见“胖白山芋”表演了半天，机灵抖尽，一直都抓不到重点，心里担心一会儿公安局的陈处长一来，事情就不好办了，瘪嘴说到恐怕两字的时候，故意拉得又重又长。

　　“胖白山芋”猛地抬头，双眼圆睁，浑身一激灵，然后又鬼头鬼脑地付下身大哭：“哥啊，做弟弟的对不起你了，天气这么热，现在只有先委屈你一下了！”哭完悄悄抬头冲“胶囊”眨了眨眼：“那就麻烦这位胖姐了，先送太平间吧。我这就签字。”说完缓缓起身，接过“胶囊”手里的的急诊单，一边签字，一边还哽咽不止。

　　“胶囊”长舒一口气，瞥了四周两眼，回过头，看了看后面拿着担架的几个同伴，个个低眉耷眼，明显扮相偏离角色，于是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丹田里沉运了一口气：“都别磨蹭了！今天气温太高，赶紧把遗体先送医院太平间，都快打起状态！”短短几句，内劲浑厚，风雷激荡，尽显巾帼豪杰本色，几个“小护士”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打瞌睡，神情疲惫，哈欠连天，被这内力横扫，犹如当头棒喝，顿时吓得瑟瑟起立，左顾右盼，浑身哆嗦，还以为是嫪毐提枪出来了。

　　何言的“遗体”蒙了一层白布，匆匆被抬上了120急救车，一阵呼啸，绝尘而去。

　　“昨天我值班，很……很晚还看到何总的办……办公室灯没关，一直到今早上5点还一……一直亮着，我按了半天门铃，里面都没……没反应，我只有关……关掉总闸，才打……打开门，就……就见他躺哪儿了。”小保安指了指何言的办公椅，哆嗦着嘴向刑侦处长陈志森陈述现场，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刘海鹏又找了何言的秘书尹晓洁，询问了最近何言的日程安排，还有前台主管翁晶晶，弄清了何言的近一个月的参会记录，甚至还找了顶层的保洁大妈，了解了何言办公室物品收纳，纷纷都录了口供，整理出四页纸案情笔录，并在笔录最后附上：非人为性猝死，不予立案。

　　“……陈处，天气这么热，死者家属觉得人一直在这儿躺着也不太合适，所以就直接找120暂时先送到医院太平间了。我看这就是一起心脏病引发的猝死，也就……”刘海鹏垂着脑袋，嗫嚅了半天，眼睛骨碌直转，余光探测到对面有一股肃杀之气正在蒸腾凝聚，感觉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被推出午门问斩了，后面的话一下接不下去了。

　　“死者都移送太平间了，既然小刘那边已经基本定案了，那老陈，要不我先回局里算了。”李法医翻阅完案情笔录，看了眼刘海鹏，把笔录又递给了陈志森。

　　陈志森接过笔录，草草翻了翻就顺手塞给了刘海鹏，起身狠狠瞪了刘海鹏一眼，眉头皱得像漆刷子，刘海鹏顿时感觉半张脸都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预感回警局难免不会被领导收拾，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陈志森低着头，独自在星娱办公区遛达了几圈，自始至终若有所思，随后屁股一拍就匆匆下楼离开了。

　　警戒线外，除了星娱集团董事长陆天、集团副总裁程朗、心悦品牌战略副总裁JackChow、副总裁许哲以及“爽银”事业线总裁徐文强等一众高管外，还有何言的弟弟何喻、赵铁军、刘大胖、邓一川等一众同学亲友。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有惊惶失措，也有泪眼朦胧，有目光深邃寒意森森，也有皱眉沉思仰天长叹。

　　一阵凉风激荡，丝丝淡淡的云天逐渐铅云弥漫，围观的群众抬头望了望天，然后互相对望了几眼，愣了愣，心里一阵激灵，顿时面色煞灰，个个抱头鼠窜而去。

　　不一会儿，风起云涌，天地迷蒙，滂沱大雨如幕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