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妖人》厘尔

7、07

　　祭品？
　　乐成林透过她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少女，长发梳拢，压着沉甸甸的发饰，那苍白的脸盛着乌黑的一双眼，瘦弱娇小的身体在华丽的外衣之下显出十足的荒诞。
　　人祭乃大忌，曾也有国以人为祭，最终得到的，不过是覆灭的下场。
　　真是愚昧。
　　兰笙缓缓戴上面具，在层层叠叠的饰品衣裳之下，又有谁能辨别她的真正身份？
　　她身处于一座水上宫殿：父亲说，为确保她的安全，十几年来，她便一直孤身置于此处，就连吃穿用度，也是乘了小船，摇摇晃晃的置于殿前，说来也是可笑，这竟是她唯一一次，离开这个鸟笼。
　　从这孤殿离开，唯有孤船，兰笙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之上，向着岸边的轿子缓缓靠近：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离开此处。
　　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只被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所掩盖，几不可见。
　　摇摇晃晃的轿子，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兰笙捏紧了手指，冷汗涔涔，焦急的等待着，可是许久都未曾听到那熟悉的，纸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轿子晃晃悠悠，终于还是停下了，自轿外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目光似乎透过那薄薄的目光凝聚过来，后背都开始隐隐发烫，但她的指尖却渐渐凉了下去。
　　轿帘被掀开，她抬起脸，入目是白袍，他戴着与她相似的面具，唯能看到一只手从袖口探出来。
　　人祭，就是这样的吗？
　　她起身，长而艳的裙摆拖拽在地上，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她拖入深渊，转身，入眼是满目的灯火，兰笙从未见过如此夺目的烛火，刺的她的眼微微生热，她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看到的吗？
　　底下是跪爬在地上的百姓，空气里弥漫着奇妙的香气，无风，兰笙微抬头，唯能看到黑沉沉的夜空，没有一点儿星光，黑压压的，似乎有什么在凝聚，她侧过脸，看见白袍国师缓缓靠近，他的手上拿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在灯光之下，反射出了寒光。
　　这是人祭，需要用少女温热的鲜血献给上苍，以得到奇珍异宝，润泽紫荆山。
　　她张开双臂，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吧。
　　这本就该是她的命。
　　……不是吧？就如此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乐成林简直目瞪口呆，后背处是逼近的浓郁的死亡气息，匕首已然抵在她的后背之上，下一瞬就要刺破厚重的外衣隔开她的血肉，喷溅出大片的鲜血，强烈的死亡气息急速逼近。
　　乐成林有种预感:若是她死在此处，那么他，也将会死在这里。
　　强烈的危机感让乐成林止不住反抗，然而身体的主动权全然不在他这里，他控制不住的张开着双臂，以献祭的姿势面向渝安城，冷汗自额间流下，脑中电闪雷鸣间，忽然一个想法猛地炸开：
　　他的魂魄，真的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吗，亦或是……一场幻觉？
　　“嗒。”
　　极小的一声脆响，凭空显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了一只手，抓了他的肩膀直直往前一带，像是直接从这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扯出他的魂魄，蓦地一松，极淡的香涌入鼻间，清新的香冲淡了粘稠的花香，乐成林抵在来人的肩膀处，只能看到黑发间月牙色的一缕发带，几乎是下意识的咽住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
　　闻人靳。
　　乐成林如陷泥潭，整个人当真是又沉又痛，大病一场般，他挣扎着睁开眼，只感觉口中干涩，身下却是柔软的紧，怔忪间，神智慢了一拍：
　　等下，柔软？
　　乐成林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不对，惊愕的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还未见着那张脸，那个名字便已然飞奔至脑海里：闻人靳？！
　　他当即僵硬如石，几乎是跳起来的，可脚下酸软，堪堪站起来，便不由自主的往边上跌去，随即被捞了起来，乐成林头晕目眩，这般柔弱状态在这人面前表现的淋漓尽致，恨得他简直要咬碎了银牙。
　　乐成林勉强缓过神，余痛使他全身颤抖，咬牙站直了，硬是离开了闻人靳，站稳脚跟之后他立刻低下头，胸前坦荡荡，是个健壮的男儿身。
　　他终于放心的舒了一口气：还好，都还在。
　　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这一切都是幻障，他并非进入了那兰笙的身体，恰恰相反，不知何时她竟是进入了他的体内，带他经历了一场似真似假的幻梦。
　　环顾四周，只见周遭一片陌生，后方是一处宫殿，前方是水，停着一尾孤舟，遥遥可见对面岸边红花夺目，烈烈围了满岸。而此刻他们正处于一临水岸边，一通道处，左右一石兽仰首，旁铺就着白石砖墙，一股冷寒肃杀之气袭来，与他幻境所见分毫不差。
　　他尚且还有些发懵：
　　“这是何处？”
　　“……”
　　闻人靳不语，微有考量：方才乐成林体内妖煞之气纵横，他本就少了一魄，魂魄不稳，若是放任下去必将神魂飞散，只是他与他定了妖契，此刻倒是好用，生生从妖煞之气之中寻得乐成林颠沛魂魄，将他的神智重新牵引，倒是不想，他再度醒来，竟是恢复了神智。
　　乐成林也并没有等闻人靳的回答，他下意识调转灵力，可体内竟是空荡荡，满腔灵气似被压制了个彻底，他心中大惊，可转念一想，面上不动声色，只用眼角去瞥闻人靳，却见他看过来，心中微惊，随即调转了目光，却仍感对方目光追随过来，不由微恼。
　　正要开口，便感下巴一紧，他被捏了下巴被迫转了头，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陡然靠近的少年，对着那双平静无波的漆黑双眸，乐成林几乎是大吼道：“放肆！”
　　他狠狠挣开闻人靳的手，耳畔被气的通红：他竟做此等轻佻举动！简直岂有此理！
　　还未等他训斥出口，便见闻人靳已然退后一步，只道：“还缺一魄。”
　　一魄？
　　乐成林冷静下来，他并非不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尤其是记忆，断断续续，细细思索便头脑发胀。且……他的身体现在也古怪的紧，血肉之中犹似火烧，染了烫意，尤其喉口干哑，他瞥着闻人靳，竟是口干舌燥，不由舔了舔嘴唇挪开了目光。
　　“我们仍在幻境之中。”闻人靳轻声道：“师兄可看到了什么？”
　　这处甚是古怪，他又被压制了灵力，还失了一魄，确实无法搞清眼前这状况，他被强制附身，所见又是掐头去尾，端的是一塌糊涂，搞不清前因后果。现在显然并非他一人能够解决，乐成林便冷声将他看到的说了，就看闻人靳垂眸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脑中混沌，大抵是因着失去一魄的原因，记忆断断续续，乐成林竭力思绪一番，这才恍惚觉察到他附身之人竟是在府中见过，此幻障约莫也是她弄出来的。可后续如何……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如今竟会搞成这般田地，还丢了一魄，说出去简直有损他的名声。
　　想罢，乐成林眉心重重一跳，忍耐着按了按额角，嘴唇紧抿。
　　他梳理了一下所见，只隐约察觉此处原先应是一座繁华城池，以人祭换取繁盛无边，现在破落于此，大约也是循了以往人祭的报应。此处层层幻境，将他们困于此处，约莫是被献祭惨死之人怨气难消……乐成林想起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面色苍白却纤细凄美的少女,不由眉头紧锁。
　　只是即便是她生前再怨恨凄绝，若是死后化作妖煞蛊害路人，也只能将其除掉，无一例外。
　　“师兄。”
　　乐成林被惊醒，他侧头，便看到少年立于身侧，他似乎比上一次见面之时长大了些，原本还有些孩子模样，现在看上去，少年风度翩翩，一身白衣，面冠如玉，看上去更像是精贵养出来世家公子。他轻声细语道：“你可还好？”
　　他自是不好。
　　被弄成这般鬼样子，说出去简直脸子面子都给丢干净了。
　　乐成林轻哼了声，却道：“我能有何不好？”
　　说罢，寻着幻境之中看到的，朝着宫殿深处走去。这殿内装饰端的无比奢侈，只是他身上灵力全无，根本无法觉察到殿内有无妖气，不由眉头微锁，便听到闻人靳轻声道：“此处妖气肆虐，越是往里便越重。”
　　乐成林瞧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无人的走道，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分明是无人的宫殿，壁上却燃着烛火，装饰奢靡，却更显冷清无情。越是往里头走，便有股熟悉的花香越是浓郁，又湿又黏，直往鼻子里钻。直至入了一偏殿，灯火摇曳间，置于殿中的偌大水池更显诡异，与幻梦之中一致。
　　“据传渝安城成年以少女为祭，祈求来年奇珍异宝无数，然人祭有违天道，渝安城城主便央了一制作偶人的奇人，以代替少女年年祭祀之痛。”闻人靳低声道：“如师兄所说，于水下之物，便是那偶人。”
　　乐成林曾见过偶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毕竟是做出来的东西，从某方面说，比人类更加精贵脆弱些，尤其不喜水，与他们的纸人有些相似。
　　这般想着，乐成林走到水池边，池水已呈深色，极深，望不到底，细看之下隐约见着什么在动，他不由贴近了些，可下一瞬，伴随着水波炸开，他腰间一紧，被甩到后方三丈远，立定再看，便见少年白衣无风自动，腰间由烬已然出鞘，临于水面之上，一声尖利长啸自水底袭来，闻人靳面不改色，指尖金光大绽，由烬瞬时入水，只听一阵剧烈动静，后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那物突然不见了。
　　闻人靳皱眉，驱回由烬，还未思索，边听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娇媚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曾在那腐朽的府邸听到过。
　　是它。
　　殿内花香浓郁，他们这一路过来，早已习惯，可就因如此，才有东西能够混入这花香之中，寻找着最恰当的时机。
　　亦或是说，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