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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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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新年伊始,皇上众大臣在云亭作了饯行礼,浩浩汤汤的离京队伍,马蹄扬起了尘。
为首的车,四匹高大骏马,车檐上挂着金丝锦线流苏,一晃一荡,隐约散着葳蕤柔光,丝帛帷子上绣着宫廷样式的吉祥图案,车轮上镶着金箔玉石,后面精兵跟随。
这般华贵,惟只皇家,行人见了都纷纷让开了道,跪下行礼,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车里正位上的少年,十五岁的青稚模样,身著景蓝暗纹丝袍,脚踏天青金线朝靴,腰佩血色虬龙祥云纹玛瑙,挂着一把黑鞘浇铜刚剑,剑上还系着条金黄剑穗,发丝用金篦梳得一丝不乱,钳进镶金玉冠,横插着一支白玉簪。
而一旁的少年,一袭白衣,束着白色发带,端坐在他身旁,靠着软垫微微阖着眼,眉目柔和,俊朗无双。
这一路同行的还有何勣的小舅舅也是他唯一的舅舅,徐锦道,但他却是被徐尚书送来劳动改造的。
徐尚书老来得子,对这小儿子纵溺了些,都说这“皇上宠长子,百姓爱幺儿”,更别说家里就只有这么根独苗苗,结果就这么给宠歪了。徐锦道在徐家排行老九,上面八个都是姐姐,他比何勣大不了几岁,算得上是京都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骄奢淫逸,声色犬马。徐尚书心里不平衡了,自己的八个女儿个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但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这般放纵,草包,却实在没有半点办法,每天食不下咽,夜不成眠。但这小兔崽子是真的没半点上进心,书背不到几本,就吃喝玩乐挺在行,家业岂不是在自己这代就要断了?徐尚书某一天终于狠下心,把徐锦道从聚春楼宛秋姑娘的温柔榻给拎回府,让他跟着何勣去西北吃吃苦头。
两个月后到了敦煌郡,陇右越来越近了,春/色也越来越远了,西风烈烈,春风不度。
一路通顺,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何勣本来想问问魏临仙这几年来他的遭遇,却又怕他早把自己忘了,问起来搞得气氛很尴尬,于是便想等到魏临仙来跟他说话。
可是魏临仙却安分得不像话,竟然连字也舍不得多说一个,一路上伴随的还有徐锦道惨不忍闻的哀嚎。
帷子又被撩开了,,不用看就知道是徐锦道,“皇侄,让我坐会儿车吧。”
“不行。”
“我好歹是你亲舅舅,你小时候我给你带的好东西还少了吗?小白眼狼。”
“我承诺徐尚书要让你一路走到陇右的,不可言而无信。”
“哎呀~我真的走不动了,我脚上的水泡都磨出血了。”徐锦道可怜巴巴地说道。
“好,就这一次。”
徐锦道这次当真没说谎,平日里逍遥京都时脚沾地的时候屈指可数,养了一身的细皮懒肉,赶了足足两个多月的路,把前十几年没走的路都给补回来了,整个身体都酸痛得不行。就像从没写过字的人突然让他作一篇文章一般煎熬。
车突然停下了,何勣撩开帷子探出头一看,前面有百余名流民挡住了去路,士兵正在驱散流民,为了赶行程走的这条路是条小路,仅只有尺宽,丝路商人和官车一般是不会走这的。
何勣走过去,把士兵叫回来。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草垛上,面容枯涩,两颊内陷,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儿,瘦得像只小黑猴,身上还靠着一个满头银丝,眼珠浊黄的老妇。
他看见一个身著华服的少年向他走来,男子紧张地抱紧怀里的孩子,狠狠地瞪着他,却像头老牛一样鼻孔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发抖,目光的不安溢出了眼眶。
何勣给男子解释自己父亲是丝商,恰好经过这里,询问他们遭遇了什么,男子警惕地盯了何勣两眼,何勣对他安慰地笑了笑,男子放下戒心告诉他实情。
男子名叫黄阿青,说话时带有很浓却也很淳朴的口音。他们是来自百里外一个叫永安村的村民,因为今年冬天异常寒冷,庄稼地颗粒未收,而本地的税收比法令规定的要高两三倍,他们交不起税,县令封村没收了田地和房子把他们逐出了村。
村民们加起来虽有百余人,却也都是心思纯良简单的人,没人想着去反抗。
何勣心里有点意外,本以为他们是被戎狄抢掠,却没曾想竟是受了当地官员的欺压。
把车上带的干粮和水拿去分给了他们,刚才都还面对的士兵无动于衷,仿佛只是一座躯壳的人们,好像瞬间活过来了一般蜂拥而上,争着来抢食把何勣围在里面,他安抚着他们的情绪,一一给他们分发干粮和水。
黄阿青摸了摸怀里孩子的脸,在他的唇缝沾了点水,“黑娃儿,快醒醒有吃德嘞。”
黑娃儿感觉干裂粘在一起的唇,被水沁开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大概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能喝到这么甜的水。
随行的两名御医在给村民们检查诊治,那个白发老妇因为奔波太久,眼睛迷了风沙瞎了,身体更是染了很重的风寒,久病不治,寒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时日已不多了。
黄阿青听不懂太医的话,问何勣,“窝娘德病嗨浩吧(我娘的病还好吧)”
“嗯,医的好。”何勣笑了笑。
“小公子,您真是窝们家德救命恩人!”
说着黄阿青对他使劲连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了碎石上,渗出来小血珠,何勣把他扶起来,一起坐在草垛上,旁边的黑娃儿黑乎乎的小手捏着白白的饼“哼哧哼哧”地啃着。
黄阿青跟他聊着他们一路流亡的事,说他们饿得没办法抓起地上的枯草干咽,划得喉咙生疼,说他们的流亡没有终点,活不下去却又不想轻易死去,说他们一路上亲眼目睹同伴在途中病死饿死,死亡紧伴在他们左右,等着收割他们的性命。
黄阿青盯着手里白乎乎的圆面饼,掰下一半放进衣襟,目光汇集在远方不知哪一座山丘,淡然说起自己的妻子,偷偷给他们留下最后半张饼,活活饿死了,尸首也不知在何处,说到最后眼眶煽红,无语凝噎。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摸了摸胸口还温热的半张饼,心中念着,要去找她,她还在等我。
抬头,满眼皆是平沙莽莽黄入天,这玉门关的风沙甚是嚣张,竟然敢逼着他落泪。
魏临仙站在马车旁,遥望着那个蓝色的,小小的身影,立于疾苦别,伫于西风烈,褪下了意气风发的浓墨,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