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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   京都二月,桃杏压梢头。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其……”何勣躺在墙角那棵老杏树上,脚搭在墙上。
      突然,听见小平子大呼一声,“拜见少将军!”
      被断了兴致的何勣正欲发怒,一个泉水般的声音却偷偷潜入耳朵,随着杨柳风散入清淡的杏花香。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何勣低下头,遥望着那声音的主人,远远看见那人挺拔的身影。慢慢走近了,白袍胜雪,脸上染了春的柔,眉目染笑,瞧着他。
      是他。
      何勣呼吸骤然紧了起来,那人笑起来的模样确实和想象的一样好看,但他以前是不经常笑的。
      小平子不禁小声嘀咕一句,“奇怪,殿下这不正在东墙呢吗?”
      这一声传入何勣耳里让他十分气恼。
      “胡说什么呢?嗯?皮痒想挨板子了?”何勣恶狠狠地斥道。
      小平子吓得肝颤,他才来东内苑当值一个月,早先就听闻殿下罚起下人来可是从不手软,嬷嬷还特意交代他细索。可这少将军听说是才打了胜仗回朝,是个英雄人物呢,长得倒却白白净净和和气气的,应该是个善主,巴巴望着他能给自己说说好话。
      却只见那玉面少将军负手身后,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得,娘亲果然说得没错,这人确实不可貌相。但今儿是奇了怪了,殿下只是口头上说了说,并没让小平子去领板子,只是让他去整理整理书阁,虽没明说但这贼精的小平子还是读出了殿下想支开他的意思,也就识趣地退到别院去了。

      何勣合上书,支起倚在树桠上的身子,仔细地打量了树下那人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小半年未见的缘故,看上去比离京时更瘦了,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年前听闻西北战事吃紧,实是未曾想过少将军竟能活着回朝。”何勣伸手折下一枝杏花,淡淡说道,“不过也没人给我通个气,不然定是定应在城门迎少将军凯旋,还请少将军莫要怪罪。”
      实则,半月前静悟少将军首战告捷的喜讯就从西北传入京了,终于是恶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皇帝看了密使传来的捷报龙颜大悦,要在宫中大设筵席为少将军接风洗尘,莫说宫内,就连宫外乞丐也知道这事。
      “末将卑微,不劳殿下挂念。”
      “少将军谦虚了,今夜宫里可是专为你设的宴。”
      “殿下可要赴宴?”
      “自然了,今晚多讨杯酒吃,少将军可不要笑话。”
      “殿下随意便好。”
      那人拜别离开,一气呵成,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疏离,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对他说,“殿下还是先下来为好,待会圣上许会来此。”
      何勣定定地看着那抹远去的白衫,待回过神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把眼睛移开。
      待那人远了,何勣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白杏如雪飘落,铺在他的头发,衣袍上,还有一两片夹进了书页里,春光从浓荫间的孔隙中泄了进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年年六月十五 徐夫人都会出宫,到了第二天才回来,可徐夫人一年也就出宫一次。七岁的何勣觉得好奇,就迈着小步子慢慢靠近徐夫人,怯生生地扯着她的衣角,问自己能不能跟着她去,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留下一句
      “想去便去罢,何曾管过你。”
      静安寺建在浮屠山的山顶,何勣尚还年幼,这浮屠山的名字怎么来的他倒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的,只知道有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
      天还乌着,何勣迷迷蒙蒙地听到脚步沓沓,在耳边旋啊旋啊,眼睛还没睁开完就被张嬷嬷唤来宫女伺候穿戴好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跟千层酥似得,闷得他额角起了密密的细汗。
      一路上晃晃悠悠,徐夫人没和何勣坐同一辆车,车里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过就算徐夫人在,他也不敢和她说话。
      何勣只能无聊地支着头看着窗外,天上稀稀疏疏几颗星子,地上星星点点一两个行人,拉菜进城的老伯,白雾缭绕的早饭摊,蒸笼里比他手还大的包子,缓缓转动的石磨缝流出白白的豆浆,他皱了皱眉头揉揉肚子。
      出了城,人就更少了,他趴在窗口断断续续打起了盹。
      这到了山脚天才开始亮,天边边上泛着可喜的鱼肚白。
      车停了下来,张嬷嬷撩开帘子来请何勣下车,跟他说上佛山要亲自爬上去才灵验,还说什么佛祖,什么灵,听起来神神道道的。
      刚爬到半山腰,何勣彻彻底底地后悔跟着徐夫人来这里。
      他太矮了,腿脚比不上徐夫人更别说那些宫女和张嬷嬷了,不过,现俨然是骑虎难下,徐夫人是不可能迁就他的。
      越往山上走就越冷,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何勣颤颤巍巍地迈着腿,走快了会很溜脚。
      这路原来挺宽的,只是走的人太少了,野草也就长到了路上,把路吞得越来越窄了,两边是高大耐寒的老树,叶子绿得发黑,就像鬼魅环绕左右,冷得他不停地发抖,时不时传来一阵老鸦的叫声,像婴儿啼哭一样,在这深山里回旋,渗人得慌。
      到了山顶,何勣的腿也完全软了,比潮了的绿豆糕还软。
      本来是三伏天,这里的冷却快渗进骨子里,终于知道为什么张嬷嬷给他套那么多层了,盏盏青莲佛灯把整个正殿照得明晃晃的,空气里萦绕着一股香味,不知是因为案台上好的木料,还是燃着的檀香,抑或是都有。
      整个佛寺都透着一股子阴,无论点上多少盏灯都驱散不走的阴。

      徐夫人跪在莲花软垫上面,双手合十,阖上眼,极尽虔诚,拜了三拜,何勣也学着像模像样地拜了一下。
      上完香,捐了功德,徐夫人便跟着一个住持去了后院,不过后院里倒是没什么人,只看见一个扫地小和尚,听住持跟徐夫人聊起这小和尚叫静悟。
      他好像很喜欢扫地,一直都在扫地,徐夫人也没找他说话,只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很温和。
      何勣不懂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徐夫人的爱好难道是看人扫地?静悟的隐藏身份难道是天下第一扫地大师?
      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蹦蹦跳跳地跳一边的草丛里逗蛐蛐儿玩了,却忍不住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徐夫人,他想其实徐夫人肯定很不想自己站在她旁边。
      静悟扫了一上午,徐夫人便看了一上午,何勣便悄悄地蹲在草丛里一上午。

      中午,张嬷嬷带何勣去吃饭,说要在静安寺留宿一夜,第二天回宫。
      满心欢喜地扑向饭桌,入眼却全是青青翠翠,一碟碟绿得冒油的小菜摆在案几上,仿佛在等着自己临幸,看得何勣脸都绿了。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把筷子伸向一盘外形酷似鸭肉的东西,满怀期待地咬下一口竟然是素豆腐皮!
      余光瞥见徐夫人,它脸上倒还是一年四季惯有的冷淡,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也猜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不敢吐出来,只得嚼了嚼硬咽了下去,呛得脸通红,徐夫人叫着张嬷嬷给他端来一碗青菜汤。
      何勣听到后快晕过去了。

      晚上,何勣饿得前胸后背都贴紧了,猫着身子偷偷跑去正殿。白天上香的时候,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一溜摆着各种好吃的,特别是那支红色的酱猪肘子。
      走动门口才发现正殿其实还挺大的,白天没感觉出来,现在一看还挺空的,房顶比何勣的紫云宫还高,门槛都能到他膝盖。
      他一跨进门就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猪肘子,刚拿起来满心欢喜地啃了一口,就觉着背后刮起一阵凉风。
      “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吓得何勣手里的猪肘子都掉到地上了,他一转头就看到个小和尚在他跟前。
      “没什么,我……”
      “咕~”何勣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得叫了一声。
      “你饿了吗?”
      “嗯。”
      小和尚扫了眼地上被咬了一口的猪肘子,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莫要怪罪”,把它放回盘子里,咬过的地方被藏在了朝里那面。
      “跟我来。”
      何勣听话乖乖跟着小和尚,出了殿门借着月光才看清小和尚是静悟,身上倒是没背把笤帚,肩上担着两桶水。
      夜风挺凉的,吹得何勣一哆嗦,各种虫子“叽叽咕咕”的叫声在他耳朵里边窜,抬头一看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盏大灯笼。
      静悟带着他走了一条小路,一路上竹叶被他蹭得“娑娑”地响,他看着静悟的小光头在月光下反光心想着可真亮。
      原来静悟把何勣带到了灶房,这里面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墙角堆着几捆柴,静悟把水倒进一个大水缸里,给他端了一碗饭,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白米饭,一根菜叶子都没有。
      “你吃吧。”
      何勣捧着土陶碗,里面的饭都凉透了。
      “你平时都吃这个吗?”
      “嗯。”
      “这还不如那什么鸭呢。”
      “你说素鸭吗?寺里过年才能吃一次。”
      何勣不知道怎么心头一酸,看着静悟的蹭亮的光头,整个人瘦瘦弱弱的,身上的蓝袍子空荡荡地捞着他,破窗户里吹进一阵风,从他垮塌的衣领钻进去,兜起了一个大兜,左眼角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点。
      张嬷嬷说过那是福薄的人才会长得泪痣,这话原先是说的宫里的采儿,她就有一颗,五岁就被爹娘卖进宫了。
      “你吃吧,明天我回宫……家了好吃的吃都吃不完,我家厨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何勣把碗递还给静悟。
      “你去过外面吗?”
      “当然了,外面好玩的可多了,可父……父亲经常不许我出去,但是有人会把好吃的给我带回来。”
      这个“人”,说的正是何勣的小舅舅徐锦道。

      除了打水那条小河静悟再没去过更远的地方,吃过最好吃的便是年饭的素鸭,静悟心中黯然地憧憬着带着些许的渴望。
      看静悟对外面的事情很好奇,何勣就跟他说了许多外面好玩的事,放荷灯,猜灯谜,各种好吃的小糕点,和自己最喜欢上元的烟火。
      静悟睁圆了眼睛看着何勣,红红的小嘴一张一合。讲到乐进心坎的趣事,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
      一失神,米粒粘在嘴边了。

      “谢谢你。”
      “没什么,明年来我给你带糖葫芦,那个可好吃了!”
      静悟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小小的背影,心里不禁升起了一丝丝期盼,不,一点点吧,一点点,尚好足矣。
      浮屠山巅,风吹起滚滚绿浪,夏虫藏在草丛里吟唱,静悟抱着膝盖坐在山顶,数着月亮圆了又缺,细细想着还有多少个满月,那个少年才会来。
      何勣回宫后几个月,加封了爵尚皇子,相当于半个太子,功课被孙太傅安排得满满当当,紧得没缝了。
      在密密的字里行间中,淹没了静安寺,淹没了小和尚,也淹没了与他的糖葫芦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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