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隔离的光明》溪间客

3、第二幕

　　【灯亮。宿舍一。医生妻子搀扶医生上，两人进宿舍，妻子拖着一大箱行李。士兵满脸嫌弃在后面驱赶，生怕被传染，】
　　士兵:快点儿！快点儿！进去！
　　士兵：真是奇了怪了！这女的先前还能看见，怎么一上车就瞎了？
　　士兵：（对另一个士兵）你还不知道吗？这见鬼的失明症瘟疫已经蔓延了整个城市。在弄清它的病理学原理之前，我们必须把他们隔离在这个卫生部精心挑选的地方。
　　士兵：真是晦气！
　　【关门。医生妻子带着医生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床，妻子扶丈夫坐下。】
　　医生妻子:（对医生小声）亲爱的，你猜我们被带到哪儿了？
　　医生：（悲伤的）我不知道。
　　医生妻子：竟是个精神病院！
　　医生：你没有失明（医生妻子：嘘……）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留在这儿会害了你！
　　医生妻子：我确实没有失明。但现在，（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唉，我也出不去啊……
　　医生：我去请求他们把你送回家，告诉他们你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欺骗了他们。
　　医生妻子：没有用，他们不会理你的。
　　医生：可是你看得见呀！
　　医生妻子：暂时看得见。但不代表我下一秒不会失明。
　　医生：你走吧，求求你了。
　　医生妻子:不要再固执了，门被锁上了，士兵们决不会让我走出这间宿舍一步。
　　医生：可是，唉！那些士兵突然在整个城市里寻找所有的失明者，说是要隔离。隔离？好吧。可是他们却恶狠狠地把我们绑起来，还把门锁上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医生妻子：他们不过是依照政府的意愿办事罢了，带点儿强迫性是应该的。再说了，亲爱的，你还有我呢，我自愿留下来帮助你，帮助其他人。可是，你不能告诉他们我看得见。
　　医生：其他人？什么其他人？
　　医生妻子：你肯定不会认为只有你失明了吧？
　　医生:这简直是疯狂。（开门，偷车贼、墨镜姑娘进。偷车贼腿上有草草的纱布包扎）咦？什么声音？
　　医生妻子：有人来了。
　　士兵:瞎子！你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打断你的腿吗？
　　【关门】
　　偷车贼：上帝啊！他们打我也就罢了，居然不帮我好好包扎包扎！
　　医生妻子：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偷车贼！没想到他也失明了！咦？还有那个戴墨镜的姑娘。
　　【第一个失明者上】
　　士兵:（拿枪指着第一个失明者的背影）滚进去！你给老子安分点！要是再想逃跑，老子准一枪毙了你！（砸门、锁门）
　　【听见关门声，第一个失明者转身不断扭动门锁，想要出去。最后拍门】
　　第一个失明者：喂！喂！
　　医生妻子：果然，那天的车主也来了。（第一个失明者、偷车贼、戴墨镜姑娘找自己撞到的床坐下）
　　【扩音器里响起响亮而生硬的声音：注意！注意！政府决定采取强制性措施来预防最近突然爆发的“白色眼疾”传染病。现要求大家遵守以下训令。一，未经允许的任何人离开宿舍都将被枪决。二，食物每天供应，为避免安保人员被传染，请患者自行领取。三，如若出现骚乱或火灾，住宿者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入。政府和全民族都希望你们履行自己的义务。晚安】
　　偷车贼：他妈的！这要人怎么过呀！我兄弟们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第一个失明者不确定是不是偷车贼，但几乎已经确定了偷车贼身份。皱眉】
　　第一个失明者：这声音……
　　医生妻子：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吓唬吓唬我们，没想到他们竟然借隔离的借口把我们囚禁在这里！
　　戴墨镜姑娘：我、我不该在这里，法院、我要去法院!孩子、我的孩子（乱摸。略显绝望。）
　　第一个失明者：完了，完了，今天、今天是四月十九号，也就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我完了……
　　偷车贼：是你？要不是我好心送你这个混蛋回家，我他妈怎么会失明！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第一个失明者：（突然站起来，愤怒的指着他认为的偷车贼所在方向，实际上却指向了偷车贼旁边）你还好意思说！像你这种小偷，就该瞎！
　　偷车贼：（也猛地站起来，指着第一个失明者旁边。大吼。）胡说！我什么也没有偷！
　　第一个失明者:偷了！你偷了！你利用我突然失明晕头转向的时候把我的车偷走了！
　　偷车贼:你怎么不说我们的不幸全怪你这家伙呢？要是我他妈眼睛看得见，现在非揍……（扯着腿）揍你一顿不可！
　　医生妻子:（打断他们）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们还是和解为好。不要忘了，我们还要在这里一起生活呢。
　　第一个失明者：谁要跟这种人一起生活，你们愿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要到别的宿舍去，决不跟这个混帐东西在一起！他竟然偷一个失明者的汽车！还说什么因为我他才瞎了！瞎了，活该，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公理！
　　偷车贼：不错，我是偷了你的汽车，可你他妈偷了我的眼睛！我们两人当中谁更是贼？
　　【第一个失明者跳下床，拖着行李就要离开，举步维艰地向前移动，一手扶床，一手摸索着方向。突然二人扭打在一起，滚来滚去，不时撞在床腿上。医生妻子见状急忙拉着医生让他拽住偷车贼，自己又拉住第一个失明者，向两边扯】
　　医生妻子:还不快住手！
　　医生：你们俩太愚蠢了，如果你们想把这里变成地狱，那么继续打下去好了！
　　戴墨镜姑娘：是啊是啊，别打了。
　　【两人被分开，犹自挣扎】
　　第一个失明者:但是他……
　　戴墨镜姑娘：别说了！我们沦落为今天这样，所有人都遭到了应有的报应，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为我曾经的视而不见向你道歉。
　　医生：我作为一个眼科医生，自然知道这失明症的厉害！外面的人已经不管我们，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我和我妻子也要向你道歉。
　　【第一个失明者动一下，从医生妻子手中挣脱出来回到自己床铺。他已经明白，愤怒起不了任何作用。】
　　第一个失明者：既然这样，那好吧，我原谅你们。
　　偷车贼：（也回到床铺）嘁！见过虚伪的，没见过这么虚伪的！
　　医生:（对第一个失明者)外面的士兵估计不会让你出去，你最好留下。
　　第一个失明者:算了吧，我再出去说不准他们真会毙了我。
　　偷车贼:（阴阳怪气的）呦！你刚才不是多急着出去嘛？
　　医生:闭嘴！
　　偷车贼:噢，你这个小医生，你该知道，在这里我们人人平等，你不能给我下命令！
　　医生:我不是给你下命令。而是告诉你，让大家安生安生。
　　偷车贼:那好吧，可是，你们给我小心点儿，对朋友，我比谁都好，对仇人，很少有人比得上我！（跟人拼命的手势）（对第一个失明者）尤其是你，我兄弟们现在在外面享受荣华富贵，而你他妈害我关在了这鬼地方！到时候我分不到钱，你他妈的汽车就归我了！
　　戴墨镜姑娘：与其在那里大吵大闹，还不如想想怎么出去！我孩子还在外面受苦呢！
　　第一个失明者：是啊！出去！（跌跌撞撞冲向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了……我要出去……我一定要争取到……一定要……（努力尝试，门打不开，捶门）
　　医生：什么最后一天？
　　第一个失明者：报告，一篇很重要的报告的最后上交期限。
　　医生：不就是一篇报告吗？再重要会值得你把命搭上？
　　第一个失明者：你不懂！你不懂！他们嫉妒我，他们排挤我，他们、他们不给我机会证明自己，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捶门）这门，怎么还是打不开呀！
　　医生：你冷静点儿，他们是谁？怎么会这么对你？
　　第一个失明者：（稍微冷静）他们是我的同事，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赶我离开公司，这次又陷害我抄报告！明明是他们抄我的！幸好领导给了我最后的机会自证清白。这篇报告，我熬了一个月才写出来，现在竟、竟交不出去！完了……完了……
　　医生妻子：但现在已经夜深了。（突然意识到说错话）我想，也许是这样。
　　第一个失明者：已经夜深了吗？
　　【第一个失明者回来】
　　戴墨镜姑娘：你工作丢了还可以另找，而我呢？我心心念念盼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在今天了结！而我、而我却在这鬼地方出不去！
　　医生妻子：（上前安慰墨镜姑娘）姑娘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助你。
　　戴墨镜姑娘：不，不，我不能说！
　　偷车贼：哎哟！有钱人就是秘密多啊！
　　戴墨镜姑娘：钱钱钱钱钱！你们就只知道钱！有钱了不起啊？我拿一个亿能换回我的幸福吗？（停顿，捂嘴）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偷车贼：我他妈这么多年的小偷不是白当的！光听声音我他妈就知道你身上藏了多少金银珠宝！
　　医生妻子：姑娘，你孩子怎么了？
　　偷车贼：死了！
　　医生妻子：喂！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戴墨镜姑娘：其实小偷先生倒猜得八九不离十。（偷车贼轻蔑地笑）今天如果我不出席法庭，我那可怜的孩子便会到我丈夫手里，还不如死了呢！
　　医生：姑娘，请你说详细点儿。
　　戴墨镜姑娘：（自言自语一样）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对大家）我丈夫做生意赚了笔大钱，自那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在外面风风光光，在家里却欺负我。幸好我还有那孩子，成绩好，又体贴，特争气，（愤怒）要不是怕离婚会影响到孩子，我怎么会拖到今天？而今天法庭开庭，我现在这样只能被判缺席，孩子必定会判给他呀！
　　医生妻子：难道上天不该让那些十恶不赦的坏人失明吗？凭什么要让你们（赶紧改口。语气弱化）要让我们失明！
　　偷车贼：你们那些屁大点小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我他妈才是要干大事的人！
　　第一个失明者：你一个小偷，能有什么追求？
　　偷车贼：喂喂喂！说什么呢？我他妈这叫劫富济贫！
　　第一个失明者：劫富济贫？那你干什么要偷我这个穷人的车！我看你啊，是劫贫济富。
　　偷车贼：我、我他妈看花眼了不行吗？老子（注意用脏话的读法）不是说过吗？人非圣贤，那什么……只会犯错！
　　第一个失明者：哎呦喂！小偷先生，你真是博学多才啊！
　　医生妻子：别说了！赶紧睡觉吧！
　　医生：是啊，睡觉睡觉！
　　【灯暗，一束光打在偷车贼这里】
　　偷车贼：（内心独白）明早送饭一定会开门，我他妈去拿饭，不就可以趁机逃走了？你们都赶紧睡吧，我还要准备一些带出去的东西呢！
　　【灯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