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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原点 肇事的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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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的司机早已开着车跑了,凌晨一点的路上,一个过往的人也没有。
安名倒在血泊里,他一动也不能动,此刻他也不想动,初秋有些凉的夜风轻轻拂来,非常舒服的天气。
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安名忽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结束了,他想,第二天的教案也不用写了,不用面对同事们或诧异或同情的眼神,不用想他的病要怎么办,对,他的病,今天去医院取的诊断书还在他的包里,是胃癌晚期。
他今天一下午就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顾青山,他实在是很好奇,顾青山知道他的病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是解脱?是同情?还是幡然醒悟悔不当初从此只爱他一人?
他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顾青山对他从来都是冷硬心肠,何况,他也就是想想罢了,以得了癌症这样的事去博顾青山那一点点感情,他实在不稀罕。
安名重重的喘息着,这样也好,他想,什么都不用管了,一了百了。
身体已经凉透了,安名觉得自己飘了起来,他在半空中飘着,俯视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视角,大概这就是灵魂?他飘啊飘,在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里游荡。
他无父无母,五岁时被养父养母收养,养父母家是很普通的家庭,一个是公务员一个是教师,收养他是因为结婚十多年都没有孩子。他五岁前在福利院长大,过得不好不坏,被收养后,养父母对他很好,这种好,大约持续到他读初中的时候,养父去世了,家里只靠养母一人的工资,生活的很拮据,养母情绪开始不稳定,对他总是非打即骂,到他高三那年,养母自己在家煮汤的时候睡着了,煤气中毒,也死了。
他在那一年考上了K市的F大,这在他出生的那个小城是很不得了的事,教育局开了表彰大会,他和其他几个考上名校的学生被授予了表彰,学校还专门将他的事例宣传开来,作为励志的典型,他那两个月过的浑浑噩噩,心里常想,自己果然是命硬,是天煞孤星的命。
再后来,他来到K市上学,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小城。
安名心念一动,飘回了公寓,房间里依然是漆黑一片冰冰凉凉,一个人也没有,桌子上还放着他晚上用过后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卧室的衣柜里已经没有他的衣服了,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和几个袋子,那是他早上收拾出来的,他打算搬出去,这个公寓是顾青山的。
当年搬到这个公寓来,也是顾青山央求的,那时候顾青山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描绘出很多两人的美好未来,听的安名陶醉又甜蜜。从小得到的就少之又少,所以每一份好意和爱意他都放在心里,珍之重之,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可他那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了顾青山,带着满腔的爱意与感激,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全天下最好的爱人,可以开始新的、温暖的生活。
那时候他们都刚刚本科毕业,顾青山自己开始创业,安名继续在F大读研,两人每天回到这个公寓住,慢慢的把这里磨出了很多生活的痕迹,家具是他们一起去挑的,厨房里的佐料还剩多少安名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卫生间里是成双成对的牙具和毛巾。
如今,这个屋子里安名的东西都塞进了客厅的那两个行李箱里,顾青山呢,顾青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个公寓了。
安名想着,不觉得天已经亮了,他看着客厅里的箱子,很想拖着它们离开,可是他现在飘在空中,是半透明的,摸到什么东西就直接穿过去了,已然是两个世界。
昨晚他临走时没有关电视,此时正播着晨间新闻。
“昨天夜里凌晨一点,在胡汉路上,一个年轻男子被车撞到,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从监控上开,是一辆尾号为XXXXX的吉普车,警方会进一步追踪调查。从死者身上的证件来看,死者安名,男,28岁……”,安名看着电视,这种感觉这奇妙,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他想,这一生,真的就这么结束了,然后便再没了意识。
客厅里的电话忽然想起来,那铃声持续不断,一阵又一阵,来电显示上不停闪烁的是三个字:顾青山。
“小名,你怎么还没起床!我午饭都吃完了,你今天不去上自习了吗?”熟悉的声音闯进了安名的耳朵,这声音是他最好的朋友冯浩的,冯浩和他是大学四年的室友,毕业后去杂志社做了编辑,到他留校教书的那年,冯浩已经做到一本颇有名气的严肃文学杂志的副主编,在业内口碑很好。
现在听起来,这声音十分年轻,又充满活力,和后来冯浩那有些故做成熟的语调很不一样。
安名猛地睁开眼,瞪着雪白的天花板,一扭头,发现床边探出冯浩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躺在上铺,冯浩伸出胳膊,费劲的摸了摸安名的额头,一边说:“小名你发烧了吗?是不是不舒服,你很少赖床啊。”
安名闭了闭眼,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坐了起来,低头问:“几点了?”出口的声音异常沙哑。
“我就说你感冒了吧,早上还不承认,等我给你找药啊。”传来冯浩翻抽屉的声音,“药给你放桌子上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等我回来你吃点东西再吃药。”说完,他又风风火火的开门走了。
随着关门的声音,宿舍里只剩下安名一人了。
他爬下了床,坐到椅子上,看着这间屋子,这是个最普通的四人间宿舍,两个上下铺,四副组合的桌椅柜子,冯浩和他住上下铺,另外两个床都空着,那两个同学是本市的,基本不回宿舍住。
这房间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大学住了四年的寝室。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杯水,顿觉脑袋清醒了不少,向后抓了抓头发,他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打开电脑,上面的日期显示12年5月25日,这一年,他大三。
安名瞪着电脑上的日期发了发呆,又随手点开了几个桌面上的文件夹,里面有他的论文,课程作业,还有准备申请保研的材料。
这时候冯浩开门回来了,他打了一份饭菜,放到安名桌子上,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拿了块毛巾擦脸,边擦边说:“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你快把饭吃了,然后吃点药休息一下,晚上的讲座你去不去?讲藏传佛教的。”
安名猛的抓住冯浩的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疼的实实在在。
冯浩愣了一下,惊道:“你没事儿吧!”上来便要揉他的脸。
安名一歪头,躲过了冯浩的手,哑声道:“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晚上的讲座我和你一起去。”说完,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了。
冯浩觉得他不对劲儿,有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讪讪的拿起几本书道:“那我先去图书馆了啊,你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好。”安名冲他点点头,说“快去吧,我没事儿。”
说完他低头机械性的一口一口吃着饭,然后眼前控制不住的模糊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到了碗里,接着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再控制不住,痛哭起来。
他哭的声音很小,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泪水却很多,流啊流,好像双手都不能接得住,他不是个爱哭的人,甚至外露情绪的时候都很少,大多数的时候他表现的都是平静的、温和的。可他现在实在太难受了,之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又要面对自己回到了大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实,那以前的经历算什么?是一场梦?还是他的幻觉?
那些感受真真切切的烙印在他的心上,把一颗心打得千疮百孔狼狈不堪,可他现在居然回到了大三,就是在这一年夏天,他遇到了顾青山。
那之后,他的生活彻底与顾青山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他们有过甜蜜、也有过争吵、最后都是不堪的愤怒和伤害,死亡是解脱吗?他曾经以为是的,在他躺在凌晨冰冷的街道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以为终于可以解脱出来。
现在,转了一圈,他回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