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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中 乐极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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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桩乃是其出生之日。道祖鸿钧显身,属其为昆仑未来掌门。
第二桩乃是其居然已历三世。
第一世,赵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钟宪的化身为徒,二人相知、相恋,然后赵臻发现,自己实在不能忘情、不能弃钟宪于不顾,于是决定离开昆仑,将昆仑首徒和未来掌门之位交予师弟。
然而就在他作出决定之后,道祖鸿钧现身,告诉赵臻,整个世界都面临域外天魔的威胁,根据卜算,将于八百六十三年后彻底沦陷,届时,人类将为域外天魔统治,沦为奴隶和食物;而唯一的生机,在赵臻身上。所以,鸿钧不能允许赵臻放弃无情道的修炼,他与钟宪之间的感情,只能是修炼路上的磨刀石,而决不能修成正果。否则,鸿钧将不得不被迫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
而鸿钧所说的极端手段,就是赵臻经历的第二世。
在那一世,逍遥极宫的传人、虞不思的弟子,是一名叫做李窈的女修,她也是凤淮的未婚妻,二人不日即将完婚。
这个李窈赵臻在第一世也有所听闻,她是钟宪曾经生活的那座城的城主的女儿,拜入昆仑修行,不过一普通弟子而已,只是因为外貌出众而多有恭维者。曾经因为出言侮辱钟宪,被她划破了脸,而当时在场的诸位青年俊杰无一人敢上前搭救。
按说修行者手段众多,不过划破了脸,轻易可以治愈。李窈却不同,她留着这条疤痕,从此专心修行,不问外物,修为后来在昆仑众弟子中也算靠前。
说回第二世,赵臻既在逍遥极宫找不到钟宪,又去孔翎处等询问,然而到处都不见钟宪消息,赵臻方才醒悟,钟宪很可能这一世根本未入修行之道,甚至出生与否都未可知。传闻道祖鸿钧早已身合天道,想必完完全全抹去一个人的存在也是轻而易举。
赵臻只得屈服。他昆仑,向道祖承诺,必以救世为己任,绝不假手他人,换来了第三世。
第三世,登仙日十年后。
东洲最南端的人类城池邕州城外,南一万里,丹穴山顶。
凤凰和孔雀的宫殿内。
孔翎在正殿中间走来走去,裙子上的彩色装饰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喂——”她扬起墨绿色的细长的眉毛,对正在喝酒的钟宪说,“你要是再这样,一句话也不说,我就走了。”
“你要我说什么?”钟宪一身红衣,躺在梧桐木雕刻、镶金带银的巨大王座上,回答孔翎,又顺手将空掉的酒瓶扔到一边。
“说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天下都在说,逍遥极宫的这一代传人,那个飞扬跋扈的钟宪,喜欢上了昆仑大弟子赵臻,却被狠狠拒绝了?你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他们都在看你的笑话。”孔翎愤愤不平道。
“那我能怎么办呢?我既不能叫赵臻喜欢我,也不能把天下人都杀掉。”钟宪提不起什么心情。
“我就是不明白!你也不是那些平民百姓,只知道昆仑是万山之祖、是道祖悟道的地方、万法之源,一门心思想进昆仑,你是知道的,昆仑那些人修的都是无情道,最喜欢欺骗良家妇女娶妻生子,然后抛妻弃子,说是历练红尘、看破虚妄,以此得道悟道了,怎么会瞎了眼看上赵臻!”孔翎怒其不争,“你难道忘了,你师父就是昆仑掌门被抛弃的儿子?”
“我当然没忘!我只是觉得赵臻又不是那个无耻掌门虞子虚……那无情道有什么好修的、那昆仑首徒有什么好当的,不如跟我一起,转修极情道。”钟宪回答,师父虞不思是她生平最敬重的人,她宁死也不会做对不起师父的事,只不过她师父纵然深恨虞子虚,也经常说昆仑里不过是一群可怜人。他还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使是昆仑,也有好人。
“你觉得——”孔翎冷笑不已,刚要说下去,却被大殿门前走进来的一个青衣人打断。
“好了,不要怪她了,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算知道喜欢上那个人不应该,又能怎么办呢?”青衣人眉头微蹙,缓缓说道,声音婉转悦耳,如鸟鸣、如溪流。
若是别的什么人或妖的话,孔翎是决计不肯听的,然而来人是鸾青,是一手将她和哥哥抚养长大的麻雀妖鸾青,于是闭口不言。
然而钟宪却不肯罢休:“鸾青!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喜欢谁,素来不会遮遮掩掩,更不会说什么‘我虽名为鸾青,却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麻雀妖,怎么配的上凤凰’,然后在背地里为凤淮那疯子‘复兴妖族’的妄想默默付出;赵臻也不是凤淮,他从一开始就说我们不可能,而不是一边吊着我、一边和所有有点势力的女人勾勾搭搭。”
“凤淮有他的苦衷……好了,不说我了。钟宪,你们逍遥极宫欠我一个要求,是时候兑现了。”鸾青说。
“什么要求?你说。”钟宪答道。
“下下个月,本是凤淮和白氏龙女的婚礼,但是白氏的送亲队伍在出海后失踪了,我希望你能把新娘找回来。”
“白氏?就是那个未婚而孕、三年诞龙的白氏?”钟宪问。
“是的,白氏女诞下龙子之后,将龙子抚养长大,龙子又在当地娶妻生子,新娘就是有龙的血脉的白氏嫡女。”鸾青回答。
钟宪听后哈哈一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鸾青道:“因为我快死了。”
“……你快死了?”钟宪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是的。我活了太久了,当年妖族势大、百鸟朝凤时候,我还不过是一只成精五百多年的麻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在群妖的最外围,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凤王的英姿;凤王自焚之后,我找了几千年,终于在这丹穴山上,发现一只杜鹃与天地合和二气交感,诞下凤凰和孔雀。现在,虽然凤淮和孔翎不幸生于末世,妖族式微,人族大兴,从未享受过一丝一毫百鸟之王的威仪,但也都修炼有成、自保无虞,我也能放心地走了。”鸾青说完,喟然一叹,转身离去。
“等一下,……,鸾青,你知道的,当年我把你当朋友,你一心痴恋凤淮,而他却处处留情……,所以我才会一时冲动,将他暴打一顿,以至于他双耳失聪。”钟宪说。
“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些年,你处处刻薄于我,不是怪我不争气、耻于与我为伍,而是无法原谅自己。钟宪,一味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脆弱,只会将身边的人越推越远。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街头行乞的小女孩了,表现出你对别人的在意也不再是能杀死你的弱点了。”鸾青慢慢走远,“我很抱歉。我早就该告诉你这些了,但我还是太爱凤淮了、太生气了……”
不久之后,钟宪一个人来到南州最北端的釜山城。
孔翎是从来都不肯踏出丹穴山的。她常说:“自古以来,多少神兽、大妖,一旦走出山林、踏入红尘,就与人类产生种种纠葛,最后或自愿、或无奈,身死道消,由此可见,这人世间实在是一等一的可怕去处。我才修炼堪堪七百多年,实在不想寻死,是决计不会踏入人类地盘的。”
当然,为了排遣寂寞,她训练麻雀到处探听消息,此乃后话。
釜山临海,居民以打渔为生。原本,与其他靠海城市一样,釜山也时常被水妖侵扰,死伤惨重,民不聊生。后来,白氏女诞龙子,白家一方面从一普通富户摇身一变做了城主,另一方面又号令水族,此后,在这釜山附近,水妖不仅不侵扰人族,反而与人族相处甚欢。
故,釜山也是唯一一座人妖混居的城市——街上来来往往的,除了身穿白色长袍的人族,还有各种长着鱼头、虾头、蟹爪、章鱼脚等的水妖,奇形怪状,不胜枚举。
钟宪来到城主府,只见大门紧闭。她没有敲门,神识一扫,找到白家的当代城主白水仙,挪移到她面前。
白水仙是当年那只龙的女儿,新娘则是她最小的女儿,白辛。
白水仙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实则已经两百多岁。其父既为天生真龙,而龙性本淫,故留下的人族后代也实在不少。然而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她其他兄弟姐妹的消息已经鲜少听闻。甚至她的父亲,那条神龙,最近为人所见,也是一百多年前了。其中曲折,令人玩味。
据白水仙讲述,一个月以前,载着新娘和绫罗绸缎、珊瑚珠宝的船队向东出海,然后就失去了踪迹,所有的通信法宝都失了效,联系不上船队里的任何一个人。这一个月以来,她甚至搜集了许多渔民船只,先后派出了七支船队,但都一去不返。其中一支船队里,甚至有昆仑首徒赵臻。
“赵臻?你居然请得动赵臻帮你找女儿?我记得你不是有三十几个女儿吗?这个女儿有什么特殊的要你下这么大血本?”钟宪问道。
白水仙苦笑:“就我这点儿身家,倾家荡产也许可以请动其他昆仑弟子,但赵臻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性、不重外物,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事儿惊动。据说,是道祖显圣,要他去东海寻一只身背大陆的巨犀。”
听闻赵臻也在,钟宪本不愿去,然而想到这是鸾青死前最后一个要求,纵然是要给心上人娶亲这样荒谬、可笑又悲哀的要求,也不得不做。
钟宪让白水仙派人给她指出白辛船队出海的位置,然后从乾坤袖中拿出一艘宝船,独自出海。
这艘宝船远看不过一条独木舟大小,其实内里别有天地,亭台楼阁连绵不断不说,外围还有奇花异草、仙木灵果,只因地下黑色土壤乃是先天息壤。有上千只树妖木精常驻于此打理树木。
奢侈若此,盖因逍遥极宫乃修仙界与昆仑平分秋色的唯一势力,专修极情道,讲究行随意往、无碍无滞,又往往代代单传的缘故。
苍茫浩渺的大海初时让人觉得惊喜,久了便变了厌烦。
宝船向东航行了三天三夜,却丝毫不见人影,连稍微有些道行的水妖都没有。
第四天傍晚,海上突起狂风,钟宪勉力操纵着宝船不至于倾覆,只能随波逐流,却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大海眼吸了进去。
钟宪随着宝船一起在海眼中旋转、旋转、再旋转,不停地深入海底,终于眼前一黑,昏迷过去。